最近一段时间,睡眠一直不错,夜里要么不做梦,或者做了梦,第二天也一概想不起梦中的内容。可是,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我小时候要好的伙伴小敏。梦不长,醒后梦境很清楚。
梦中,在一个路口,我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并不急着到对面去。听到身后有人叫我,回头一看,是我小时候的伙伴小敏。 她坐在一家小店门前的凳子上,看我扭头就向我招手。我们多年不见了,她早已不是小时候的模样,我很惊喜,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并且快步向她走去。到她跟前,她站了起来,高兴地说,真是你呀!我问她在这里干什么,她还没有回答,梦就醒了。
小时候,我家和小敏家都住在县城的北大街上,是对门的邻居。印象中她比我大一岁,或者也许就几个月。我们在同一所小学里读同一个年级,不在一个班里,中学的时候,又不在一个学校。我不确定她是初中毕业不再读书了,还是压根初中就没有毕业。
脑海中有许多小时候和她一起玩耍的记忆。太小的时候没有印象,大人也不会让一个小孩子和另一个小孩子单独在一起玩耍。我推测,有关的大部分记忆,大概集中在整个的小学阶段。
她从小就温和善良,我也是。不同的是,那时候我家成分不好,是要夹着尾巴做人的。小孩子也知道看人脸色,我不喜欢和有些同龄人玩,他们强势,不讲道理,往往玩着玩着,不知道什么原因,就要和我起争执,而我总是弱势的一方。和小敏在一起,我们永远不会。按说孩子的世界是天真的,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反正拿现在的话说,就是和让你感觉舒服的人在一起,小敏对我来说,就是这样一个人。
那时候的小学生,课业不重,印象中除了寒暑假,平时似乎没有需要在家完成的作业。上学的时候,我们虽然不在一个班级,可是会约着一起走。不上学的时候,经常不是我去她家,就是她来我家,相约着到外面玩耍,或者就在对方的家中、小小的院落里,跳绳、踢毽、说悄悄话,她送我一个自己缝的毽子,我送她几张漂亮的糖纸。
暑假里的中午,大街上静悄悄的,太阳明亮得晃人眼睛,两个不愿意睡午觉的小姑娘,悄悄地溜出家门,躲到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在一棵高大的老榆树下,听着蝉儿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高唱,伴着树下一阵一阵的热风,蹲在那里玩抓子。蹲累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玩儿, 常常头上的汗水淌下来,小脏手抹花了脸,依然不亦乐乎。
除了和小敏玩,我也有自己的乐趣。
上了小学,学了拼音,识了字,大概从三年级开始,做教师的父亲,会拿省吃俭用的钱,每年给我订上两本儿童杂志,《儿童文学》和《少年文艺》。不上学的日子,不和小敏在一起玩耍的时候,我会静静地待在家里,或者干脆窝在床上,沉浸在书中描写的故事里。我很乐意把我的课外书借给小敏看,印象中她也很喜欢,我们还会交谈故事里小孩子的命运。
小学毕业,该读初中了,我读了当时我们县城唯一的一所初中。不知道为什么,成绩也不错的小敏,留在小学的初中部就读。那时候小学里开设的初中部,叫戴帽初中。 我们住在北大街,原来读书的小学,到十字街向西走,我后来就读的初中,到了十字街往东走,距离差不多远近。
读中学后课程相应多了,又不在一所学校,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慢慢就少了。 起初的时候,星期天、或者寒暑假,偶尔还会到一起见个面,互相聊聊近况。
直到读初二那年的寒假,快过年了,有一天下起了大雪,我想约小敏走到几百米外的城外,站在大桥上,欣赏净肠河的雪景。到了小敏家,在小敏和她姐姐住的东屋里,小敏那张单人床上,被窝里躺着一个婴儿,在甜甜地睡觉。
我很诧异,问小敏,这是谁家的孩子?小敏告诉我,是她二哥家的。
这之前我已经听说,她二哥六七岁的时候,跟了她外地的姨妈,她姨妈在医院里工作,不会生养,没有孩子。现在在姨妈家里,小敏的二嫂生了一个女儿,为了想再生个儿子,只好把这个女儿藏起来。藏哪儿呢?当然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藏到她二哥的父母家。孩子不到半岁就被抱来了,她二哥二嫂也要上班,待了两天就走了。这是十来天前的事了,刚好小敏放了寒假,小敏说,她母亲说自己要忙着做家务,身体也不好,常常晚上睡不着觉,当时小敏的姐姐好像已经不读书了。反正白天、晚上看孩子的任务就派到了小敏的头上。
我很为小敏发愁,这样一个小人,该怎样去照顾呢?那时小敏也才十三、四岁。小敏说,一开始有她搞不定的事,她妈会教她。
小敏告诉我,她侄女很乖,现在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小敏已经学会了冲奶粉,看着奶瓶上的刻度加多少水多少奶粉,晚上小婴儿也是和小敏睡觉,晚上得喂一次粉奶,还得注意换尿布。白天小侄女睡觉了,小敏就洗尿布。
我不记得在小敏家待了多长时间,反正觉得心里挺沉重,这孩子有奶奶,还有一个比小敏大的姑姑,为什么就是年纪还小的小敏去照顾呢?我一个人也没有兴致去河边看雪景了,悻悻地回了家。
从那以后,我不记得再往小敏家去过,一是两人可聊的话题越来越少,二是我知道,小敏也没有功夫和我闲聊天。后来似乎听我母亲说起过,过完寒假小敏没有再去上学,那时初中已经是三年制了。以后关于她的消息就很少,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她没有读高中。
我刚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回家,碰见小敏领着她两岁的侄女在路边玩耍,小女孩已经会走路了,叫着妈妈,蹒跚着走向小敏。小敏有些不好意思,说没办法,给孩子说叫姑姑,孩子总也改不过来,就这样吧,长大了她自然就知道了。
我后来出去上学,又回到县城工作,我们便完全没有了交集。再后来听说她结婚了,婆家在二十几里外的一个镇上。 那一年我刚结婚,有一次偶尔到大集上去买菜,刚进菜市场,是连着几家早餐店,油条、包子,胡辣汤都摆在店外卖。我骑车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一个声音喊住了我,我跳下自行车,看见了小敏。 她告诉我,她和丈夫在这里租房子开了一家早餐店,儿子已经三岁多了,暂时她婆婆在老家带着。她挺忙,我们没有多交谈。 小敏招呼着让我在她那里吃早饭,我已经吃过饭了,更不想麻烦她,两人便匆匆告别。因为我上班、住的地方都离县城的大集比较远,平时很少去那里买菜,偶尔去一次,也再没有想着过去看看小敏是否还在那里做生意,和小敏说上几句话,总是骑车快速经过,甚至不想让小敏看见我。是因为没有什么话可聊?怕耽误小敏做生意?也许都有。
最近一次见小敏,大约是五年前夏天的一个下午,我在父母那里,去小超市给父母买鸡蛋。超市的旁边,是小敏的弟弟开的面馆。我走到那里,小敏从她弟弟家的面馆里走了出来,怀里抱着她一岁多的孙子。
小敏说,她们家还在那里开早餐店,是她丈夫领着儿子、儿媳在经营,他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带孙子。说到她女儿,当年刚参加完高考,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言语中是掩饰不住的欣慰。
每次见到小敏,我其实都挺开心的。五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都已经五十出头了,想想小时候,我们几乎每天都要粘在一起,给彼此带来了陪伴和快乐。几十年过去了,早已两鬓华发,虽然这么多年生活再没有交集,但是心里何曾会忘了彼此。
现在退休了,闲了下来,心里却常常冒出一个念头,想和小敏到一起好好说说话,聊聊几十年彼此走过的路。去年中秋节前,我去看望叔叔,回来从小敏弟弟的面馆前经过,我特意停下来,打听小敏家是否还在大集上做生意,如果在,我会抽时间在他们不太忙的时候去看看小敏,耐心地听她讲讲她这几十年走过的路。
小敏的弟弟告诉我,他二姐家已经不做生意了,他们两口年纪大了,儿子和儿媳离婚了,给她留下了一个孙子,一个孙女,老两口带着孙子孙女回老家的镇上住了。
这好多天来,我时不时地会想起小敏,想起我们小时候纯洁的友谊。小敏小时候就是一个温和善良的人,从来没有听见她大声说过话,她那么小就承担了照顾襁褓中侄女的责任,不知道她有没有难为地哭过鼻子?不知道在她心里是否埋怨过母亲,本该母亲担起来的责任,却让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辍学去承受这一切。还想知道,她一手带大的侄女,想起过她这个姑姑没有?当然,也许小敏并不在意。
所以,如果说做了一个梦,想起一个人,似乎并不确切,确切地说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是为什么梦中也不给我机会让我和小敏多说一会儿话。
去年见小敏的弟弟时,我特别想向小敏的弟弟要小敏的电话,但是我没有。我不是一个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何况不知道小敏的心思,如果不在同一个频道上,不打扰,恐怕是该有的尊重。
如果有缘,我相信,我和小敏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