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03
初唐诗坛概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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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贞观年间的诗坛，王绩不可略过。
王绩不属于宫廷文化圈子，他的仕宦生涯也颇为起伏，三起三落一直徘徊于低阶小吏，最终因病去职，躬耕于东皋。
尽管王绩的先祖王玄谟极力宣扬他的太原王氏身份，但种种证据显示，王玄谟有可能是出身寒门庶族的王氏旁亲。
王玄谟的六世祖叫王宏，是东汉时期的河东太守，董卓之乱时，因为司徒王允诛杀了董卓，王宏作为王允族人遭到董卓部将的报复而被迫离职。魏晋时期，王氏家族服务于鲜卑慕容政权，其祖父任上谷太守，后随慕容德迁居青州。
在那个波澜起伏的时代，王绩族祖王玄谟绝对是颇识时务的俊杰。
东晋末年，刘裕把持朝政主导北伐。王玄谟大约在公元409年的时候到徐州拜见刘裕自荐，成为刘裕旗下的一个小吏——从事史。
后来王玄谟一路跟随刘裕南征北战，虽然并未创下惊世的功绩，但架不住人家长寿啊！活了81岁的王玄谟可以说是刘宋王朝风云变幻的亲历者。他全程参与北伐大业，谢晦废杀刘义符他也有份，后来一直领兵外镇，文帝北伐时他还与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对垒。在元嘉宫变中他成功站位刘骏，之后一路高升，一度担任顾命大臣，官至车骑将军、南豫州刺史，封曲江县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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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王氏家族也是很神奇的。
他们拥有超时代的自由生存意识，就像现代人一样，没有南北的执着，也没有家国的束缚，随遇而安，哪里待遇好就在哪里工作，现实得令人佩服。王绩的先祖王玄则是王玄谟的弟弟，刘宋时他跟着哥哥到江南，为刘宋朝廷服务。之后宋齐易代，王玄则的孙子王虬却又成了北魏的官员，任并州刺史，之后他们这一支一直留在北境，经历了北齐、北周、隋朝的政权更迭。
王绩父亲王隆是隋朝的国子学博士，王绩有兄弟5人，他排行第四。王家的几个孩子都很会读书，大哥王通字仲淹，不仅自己精通《五经》，还于15岁开始从事教育工作，是隋朝著名的教育家和思想家。老三王凝专著史学，王绩自己11岁就游历京都长安，拜见过权倾朝野的大臣杨素，被在座公卿称为“神童仙子”。大业元年（605年），他应孝廉举，中高第，授秘书正字。
王家人天生就不喜欢被拘束，父亲王隆、哥哥王通都因为当官当得不爽而退隐。王绩也不喜欢在朝廷做官，他被授秘书正字后主动要求去六合县做县丞，但是在任上因为嗜好饮酒而不管公务，被弹劾，就这样下岗了。
直到唐高宗武德初年，天下初定，王绩重新出仕待诏门下省。按照门下省例，日给良酒三升。他弟弟王静问王绩：“待诏的工作快不快乐？”王绩回答说：“良酒三升使人留恋。”侍中陈叔达听说以后，给他的份例由三升加到一斗，时人称为“斗酒学士”。
贞观初年，以病罢官。后再次被朝廷征召为有司，那时太乐署史焦革擅长酿酒，王绩便自请降级任太乐丞。吏部认为这不合品级不同意，王绩一再坚持，吏部最终如他所愿。焦革去世后，他的妻子还一直给王绩送酒。一年多以后，焦革的妻子又去世了。王绩说：“这是苍天不许我畅饮美酒吗？”于是便辞职了。
03
辞职后他便追随陶公脚步躬耕于东皋山（今山西省河津县东皋村），自号“东皋子”。这一时期他创作了许多优秀的诗作，其中最著名的要属那首《野望》。
《野望》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野望》是现存唐诗中最早的一首格律完整的五言律诗，它描写的是诗人隐居之地的清幽秋景。宇文所安先生视角独特，说这首诗表现了一种有节制的庄严。落日时分纵目远望，只见层层树林都染上秋天的色彩，重重山岭皆披覆着落日的柔光。牧人驱赶着牛群返还家园，猎马驮着猎物回归家园，而我的家园又在何方呢？罢了，就隐居于此长啸高歌吧。
惆怅之中见洒脱，可见王氏本色。
自南朝齐永明年间沈约等人将声律的知识运用到诗歌创作当中，律诗这种新的体裁就已初具雏形，不过，到了初唐的沈佺期、宋之问手里律诗才算真正定型。早于沈、宋六十余年的王绩，已经能写出《野望》这样成熟的律诗，显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后世评价王绩的诗“近而不浅，质而不俗，真率疏放，有旷怀高致，直追魏晋高风”。王绩留存于世的诗作有50余首，其中虽然不乏游仙、咏妓等应俗之作。但总体来说，恰如清翁方纲所言，他的作品“以真率疏浅之格，入初唐诸家中，如鸢凤群飞，忽逢野鹿，正是不可多得也。”
04
尤其是他的山水田园诗朴素自然，意境浑厚，确实是隋唐转关时期萎靡诗坛的一股清流。
个人尤其喜欢他的五言短诗，字里行间总有一股清真之气。《夜还东溪》里“青溪归路直，乘月夜歌还”洒脱至极；《独酌》里“浮生知几日，无状逐空名”，是那般透彻；《山夜调琴》里“从来山水韵，不使俗人闻”,有着没来由的清高；《过酒家》里“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全然是孤傲之气；《醉后》他劝自己“百年何足度，乘兴且长歌”。
是真的放下了吗？
这是一个极力劝解自己放下的王绩，同陶潜和阮步兵一样，那一首首袒露心声的诗作都是他无声的挣扎和彷徨。一首《咏怀》才是他面对浮世种种最寂寞的回应，他说只有在日落西山之时，才知万事皆空。这一刹那的了悟却又包含了多少的空劳，多少的无奈，和多少的不甘？
《咏怀》
故乡行云是，虚室坐间同。
日落西山暮，方知天下空。
从世俗来说王绩无疑是一个失败者，他求仕无成，归隐后意欲完成兄长王凝的遗志编撰《隋书》，也没有完成。但一个人灵魂的丰俭并没有可以丈量的标准，个体人生的圆满与否也从来没有定论。就是这样一个失败者，被后世公认为是五言律诗的奠基人，诗评家们认为他一力扭转齐梁余风，为开创唐诗做出了重要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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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如他的侄孙王勃名号响亮，但在中国的诗歌史上，王绩依然有其独一无二的存在感。宇文所安先生说他是在华丽的宫廷诗殿堂里，陡然而现的怪诞的醉汉、固执的隐士和自足的农夫。这种执着于自我的标新立异让他与时代格格不入，所以他将自己放逐于诗酒田园，他诗作里常常出现的道家虚无主义，是对呆板的宫廷精英范式的无声对抗。
这种独立于时代价值观之外的自由精神，反而让他的作品拥有一种罕见的力量，从而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生命力。
《春桂问答二首》
问春桂，桃李正芬华。
年光随处满，何事独无花。
春桂答，春华讵能久。
风霜摇落时，独秀君知不。
这是他的一首小诗《春桂问答二首》，此诗构思精巧，意味深长，很有王绩风范。大意是说：桃李芬芳之时，问春桂何以寂寂无华？春桂说，风霜摇落之时，我将一枝独秀你可知晓！这倒是一语成谶，千年以降，王绩风华独步于它的时代。
陶渊明最爱菊花，王绩却对桂花情有独钟，《古意》其五是他专为桂树所撰，他说“桂树何苍苍，秋来花更芳。自言岁寒性，不知露与霜”。古人向来喜欢以物自拟，但多以松、竹、兰、菊清雅风物自况，王先生另辟蹊径独爱桂树，不知他是喜爱桂花的幽香，还是同感于它的寂寞，想来应该是桂树那种不动声色的自矜更多一些。
王绩退职六合丞之后，写过一首《解六合丞还》诗。那是炀帝朝末年，天下纷乱、朝纲不举，王绩失望而去，他将万丈雄心深埋心底，回归故乡的山林。
幸而王绩回来了。
“不用功名喧一世，只取烟霞送百年”，如此，才是兴会标举的王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