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思雨星
第五章：考验·距离的寒冬
高二上学期的最后一天，林知遥永远记得那个电话。
那天是星期五，冬天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半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沉沉的暮色。林知遥刚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许星野的名字，她笑着接起来——
"知遥。"
电话那头的声音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许星野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又像是一整夜没有合眼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干涩。
"怎么了？"她握紧手机，心脏猛地缩紧。
"我妈……今天查出了肿瘤。"他停顿了一下，林知遥能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带着颤抖，"医生说要马上手术，现在在省城医院。我……我得请假过去。"
林知遥感觉自己的腿软了一下，她扶住了旁边的课桌："什么情况？严重吗？什么肿瘤？医生怎么说？"
"还在等病理结果。"许星野的声音很低，"但我查了，情况……可能不太好。知遥，我可能短时间内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林知遥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冬夜黑得像墨，风呜呜地吹着窗棂，把她贴在窗户上的卡通贴纸吹得哗哗作响。她给许星野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告诉我。"
对方回复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她盯着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一周，许星野的消息变得越来越短。起初他还会告诉她"今天做了检查""等结果好煎熬"；后来变成了"在陪床""有点累"；再后来，有时候一整天只有一句"晚安"。
林知遥知道他在撑着。她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他有没有发来新的消息。有一次他凌晨三点发了一条："妈妈睡着了，我在走廊做题。"配图是一张照片——医院走廊的白墙上映着一个孤单的影子，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
那个冬天格外漫长。林知遥每天给他分享学校的事情：食堂新出了一道酸菜鱼，味道还不错；她物理竞赛拿了省二等奖，虽然没进国赛但也很开心；图书馆对面的那只橘猫怀孕了，肚子圆滚滚地每天趴在暖气片上睡觉，管理员阿姨给它做了个小窝。
许星野的回复总是很简短，三五个字，最多一句话。但林知遥知道他在看。有一次她发了一张食堂新菜的照片过去，过了两个小时他才回："看着挺好吃。我这边医院的盒饭真难吃。"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却觉得鼻头一酸。
手术的日子定在一月底。许星野在手术前一天晚上给她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这是那段时间他发过的最长的消息：
"知遥，明天早上八点手术。说实话我有点怕，不是怕结果，是怕我妈受罪。她这一辈子太苦了，没有享过一天福。如果——我是说如果——情况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但我知道你在，这让我好过很多。等手术完了我联系你。"
林知遥看着这条消息，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亮着，她把那段话反复读了三遍，然后回复："我等你。等阿姨手术成功了，我请你喝橘子汽水。"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上午，她上课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她盯着老师的粉笔头出神。课间她跑进厕所，躲在隔间里看手机——没有消息。第三节课结束，还是没有。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手机放在餐盘旁边，每五分钟看一眼屏幕。
下午两点十七分，手机震动了一下。
许星野发来两个字："成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滴在食堂的塑料餐盘上，啪嗒一声。坐在她对面的同学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把餐盘端起来挡住脸，使劲吸了吸鼻子。
"没事，"她说，"今天的辣椒太辣了。"
手术很成功，但后续治疗需要很长时间。许星野转到了省城的一所高中，方便每天去医院陪护。临走前的那个周末，他约林知遥在学校天台见面。
那天风很大，是那种冬天特有的、像刀子一样割脸的冷风。林知遥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爬上七楼的天台时，许星野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但他站在天台栏杆边上，穿着那件灰色橘子卫衣，背挺得很直。
她忽然发现，他好像比以前更高了。
"你瘦了。"林知遥说。
"你胖了。"许星野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出来。笑声在天台上被风吹散，但那一瞬间，他们之间紧绷了很久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林知遥，"许星野靠在栏杆上，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伸手胡乱拨了一下，"我要走了。去省城，至少要待一年，可能要更久。"
"我知道。"林知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靠在栏杆上。天台的视野很好，整个校园都在脚下铺展开来——操场、教学楼、图书馆、食堂，还有那条种满梧桐树的主干道。
"我不想耽误你。"许星野看着远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如果你……"
"许星野。"林知遥打断了他。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两罐橘子汽水——她特意提前买好的，一路揣在怀里焐着，不让它们冻成冰。她把其中一罐递给他，自己拉开另一罐的拉环。
"呲"的一声，橘子香在冬天的冷空气中炸开，甜味在凛冽的北风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格外温暖。
"你说过要请我喝一辈子的橘子汽水。"她看着他，眼睛被寒风吹得有点发红，但眼神很亮，"一年而已，我等得起。"
许星野的眼眶红了。他接过那罐汽水，拉环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清脆地回响。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知遥，"他放下汽水罐，声音有些发紧，"你为什么要等我？我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生病的妈妈和一罐橘子汽水。"
"因为我喜欢你。"林知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不是因为你是篮球队的主力，不是因为你每次考试都考得很好，也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许星野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因为你在图书馆给我讲马尔克斯，是因为下雨天你把伞偏向我这边，是因为你记得我名字里'知'和'遥'的出处。"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步。她能闻到他身上皂角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那是他在医院待久了之后留下的气味。
她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他。
羽绒服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住了一瞬，然后他的手臂慢慢收拢，越收越紧，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在轻轻颤抖——不冷，是另一种东西。
"所以你去照顾阿姨，我在这里等你。"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前，"我们各自努力，然后在最高处见。"
许星野没有说话，但他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她能隔着两层羽绒服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而有力，像是要把这个承诺一下一下敲进骨头里。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好。等我回来，我请你喝一辈子橘子汽水。"
天台上的风还在吹，把他们手里的汽水罐吹得叮当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