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3日
怀私欲张禹违心
折窗栏朱云直谏
张禹是成帝的老师，很受尊重，他请求皇帝把平陵附近的肥牛亭送给自己修府宅。执掌大权的曲阳侯王根极力反对，可皇帝还是答应了。王家人记恨张禹，不断进谗言找岔子，皇帝却越发敬重他。张禹得了病，成帝登门问候起居，向老师下拜。张禹跪着谢恩，小儿子也在身旁侍候。老头儿用眼睛示意小儿子，不站起来。成帝看出张禹的心思，马上扶起老师，当时就任命这个小娇儿为黄门侍郎，召进宫里当差。【〔-12.12〕特进、安昌侯张禹〔成帝老师〕请平陵肥牛亭地；曲阳侯根争，以为此地当平陵寝庙，衣冠所出游道，宜更赐禹它地。上不从，卒以赐禹。根由是害禹宠，数毁恶之。天子愈益敬厚禹，每病，辄以起居闻，车驾自临问之。上亲拜禹床下，禹顿首谢恩。禹小子未有官，禹数视其小子，上即禹床下拜为黄门郎、给事中。禹虽家居，以特进为天子师，国家每有大政，必与定议。】
当时，各地控告王氏家族专权的人越来越多，成帝也觉得有理，但下不了决心，便找老师商量。张禹一向对王家不满，是非也很清楚。可他觉得年纪大了，儿孙们没多少能耐，曲阳侯又忌恨自己，怎好与他作对呢？于是改变以往的态度，说出一通大道理：“《春秋》里说的日食地震和各种灾变，有些是为诸侯之间的互相攻伐，有些是说夷狄入侵中国，其实天意杏茫，是很难肯定的。所以孔子不谈天命，不说神怪之事。子贡当时也没得到真谛，何况后世的浅薄儒生？陛下只要理好政治，不必相信什么灾异变化。”【〔-12.12〕时吏民多上书言灾异之应，讥切王氏专政所致，上意颇然之，未有以明见，乃车驾至禹弟，辟左右，亲问禹以天变，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见年老，子孙弱，又与曲阳侯〔王根〕不平，恐为所怨，则谓上曰：“《春秋》日食、地震，或为诸侯相杀，夷狄侵中国。灾变之意，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怪神，性与天道，自子贡之属不得闻，何况浅见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应之，与下同其福喜，此经义意也。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以经术断之。”】
原来当时的二十年中发生八次日蚀，大臣们认为是奸人当道，国家可能发生危难。自然是隐指王家人的。张禹的话是在告诉成帝，不要把灾异现象和王氏家族专权的事情联在一起。果然有效，成帝从此更加信任王氏。王家人得知情况，对张禹的态度也改变了。【〔-12.12〕上雅信爱禹，由此不疑王氏。后曲阳侯根及诸王子弟闻知禹言，皆喜说，遂亲就禹。】
张禹的言论引起一位正直老人的强烈反感，他就是朱云。
提起朱云的心性，实在叫人敬佩。他是萧望之的学生，当石显要陷害老师时，他觉得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和学者，不该受逮捕入狱，要用自杀方式来表现高尚的人格，于是亲手调好毒酒，帮助老师完成最后的节操。不久，朱云也受到诬陷，撤掉官职，住在家里。时光飞快，三十五年以后，朱云已是花甲老人了，他得知张禹公然讨好王氏家族，禁不住勃然大怒：“这样的家伙，也配作天子的师傅？”立即写信要求叩见成帝。
当天，文武大臣都在殿中，朱云长髯飘拂，走进殿来，叩拜礼毕，毫不客气地慷慨陈词：“如今的公卿百官，对上不敢纠正皇帝的过失，对下不能替百姓办事说话，一味地尸位素餐，一些为了利禄而什么坏事都干的家伙，居然还挤在皇帝身边，一副道貌岸然的神气！我请求皇帝，赐我一把斩马剑，砍掉一个奸臣的脑袋，警告其余的人！”【〔-12.12〕故槐里令朱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无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头以厉其馀！”】
成帝不禁暗自吃惊，问他：“你要砍头的奸臣是谁呢？”“安昌侯张禹！”朱云的环眼睁圆了。【〔-12.12〕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
成帝勃然大怒：“一个落魄小臣，居然跑到朝廷诽谤大臣，侮辱我的老师，真是罪该万死！”当即吩咐御史强行拖走。【〔-12.12〕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
朱云一手抓住大殿前的木栏杆，怒目横眉，厉声大叫：“当年的龙逄和比干，痛骂昏君奸臣，死后流芳万代；我能像他们一样，砍掉脑袋也痛快！就是不晓得汉朝的江山会不会也像夏桀商纣一样？”说时额头青筋鼓起老高，白胡子也竖了起来，双手抠得紧紧的，用力太猛，“哗啦”一声，栏杆竟断成两截，把殿中的大臣都惊呆了。【〔-12.12〕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逄、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遂将云去。】
朱云被强行拖走后，左将军辛庆忌看到眼前一幕，非常激动，连忙脱下官帽，解掉绶带，向皇帝跪下叩头：“朱云一向是很狂傲的，谁也不怕，可谁都了解他。我请陛下冷静，他的话说得对，陛下不能杀；说得不对呢，应当宽容。莫非真让他去做龙逄、比干么？我宁可不要性命，也要保住朱云的命。”关龙逄是夏桀王的臣子，比干是商纣王的叔父，都因敢于忠谏而被杀死，是后人所景仰的忠臣。辛庆忌说完话，连连叩头，额角上的血肉模糊一片，十分诚恳。【〔-12.12〕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一可诛；其言非，因当容之。臣敢以死争！”】
成帝毕竟是儒家学者的门徒，看到这种情况，慢慢地冷静下来，吩咐赦免朱云。过了些天，工匠要修理栏杆，成帝不许修，对大臣感叹道：“不要换新的，断的接好就行了。看到这折断的木栏，我会想到朱云而引起警惕。这也是表彰直臣啊。”【〔-12.12〕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
不过，成帝也只是作作样子，并没有重用朱云，王氏五侯照旧专权，张禹依然安享清福。朱云直谏只给后人留下一段佳话，让人深深地思索。唐代诗人杜牧曾经写道：
当时物议朱云小，后代声华白日悬！①
他说汉成帝和大臣们不重视朱云，而朱云的正气却像白日一样，光照万代。
①这是杜牧《商山富水驿》的诗句，见《全唐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