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泰山的路真陡,难怪称为天梯!
松桧苍翠,古木幽深,藤箩缠绵,槐桐爽道······风景宜人处,却独自孤赏,寂寞枯寥,不免有些乏味。我是个爱发话的人,当哑巴的滋味难受。路上游人大都成群结帮笑逐颜开,多让人羡慕!······终于,发现了前面的她,也是独自一人。还好,尽管我早已累得精疲力尽,怎奈她的步子迈得更艰难。石阶一级一级缩短着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很快撵上来,想和她搭话结伴凑个热闹,没别的意思。
“请问,现在几点钟了?”怎么想起这么一句问话。
她白我一眼,警惕中带有敌意。
没料到的事,讨个没趣。大老爷们脸皮薄,再也没敢瞅人家第二眼,尴尬地低头紧走几步赶到前面。不过,这一眼却瞅出个疑问:她咋着啦?目光呆滞,还流露一种绝望,卷发凌乱,衣衫渍脏,不像闲情逸致游山逛景的。出公差的?走亲戚的?莫非······

我停下步子,有意等她。她却往路边石壁上一靠,面对眼前的道路颓靡消沉。
“你好像有啥愁事?······”我退了回来,放心不下地又一次寻问。
“你,淄博人吧?听口音像。”她有眼力,也瞧我老实。
“加把劲,别泄气!”
她气萎地摇摇头。

斗母宫、回马岭·····也许是我催促的缘故,姑娘又迈开了步子,但踌躇、彷徨。年纪轻轻,却经历坎坷:她姓温,十岁丧母,跟着“酒鬼”爸过。日子贫苦拮据,寒冬酷暑,握笔的小手还要拾破烂拣煤核;爸喝酒糟钱不说,多少个深夜,是她抹着泪花,用嫩弱的身子把酩酊如泥的父亲背回家的,稍伺候不周,爸开口骂动手打;读中学的时候,爸给她找了个继母,继母心狠贪财让她辍学卖大碗茶;后来参加了工作,再后来的一年春天,她突然失踪,秋风落叶之时才回归,公安局几次找到她落实情况,轮奸她的五个流氓很快被捕,接着自己也进了劳教所;两年之后,满役出所,工厂早已除掉她的名字,曾山盟海誓的男朋友也另有所爱······谁能承受得住被抛弃的痛苦!
我听罢,心里道不出个啥滋味:厌恶?同情?怜悯?······有一点是想到了,并规劝她:“莫低落,千万!你还年轻,前面的路长着呐!”

中天门——通往山顶的中途驿站。人们攀登到此大都累个半死。瞧,亭子间、垣墙旁那倒七歪八瘫躺着的人,如残兵败将,够狼狈的。再抬头仰望高入云端的峰巅,真是望而生畏,有多少软弱的人,干脆被吓回去。小温姑娘的一双眼睛,直朝一旁的石桌那边瞅。我顺势瞟一眼,只见一对青年男女,都身着印有号码的运动衫,小伙子背个“6”,姑娘“9”号,大概是哪个体校的学生。两人谈笑风生,嘴里含根塑料吸管,汲取着瓶中黄橙橙的汽水。他们旁边还有一对,身分显明:戴领章帽微的战士,穿花格衣裳的农村妮儿。
“咱们也凑过去,那里还有座位。”我自觉猜透了小温此时的心情。
挨近石桌,刚喘息了一小会儿,我们初识还没细谈,老天突然变脸,接着风起云涌,山谷间呜呜作响!像魑魅魍魉的哀叫,怪吓人的。
“要下雨呐!”农村妮儿站起身,眉头紧皱。
“到山顶还早呢!”解放军战士有些焦急。
“找个地方躲一下吧?”9号提议。
“别当软蛋,冲上去!”6号小伙子有股虎劲,说话挺诙谐的。
“行,上,破釜沉舟!咱们比赛比赛,看谁先到山顶!”9号更争强好胜。
“比就比,兴许冠军是我的!”我自恃块头大。
小温头埋得很低,众人的激昂没激起她一丝热情。
“走吧!”我见小温神情恍惚,忙催道。
不用举手通过,没有枪响发令,各自稍加收拾,比赛便告开始。
两位运动员一马当先,我督促小温紧跟上,战士的脚好像扭伤了,被农村妮儿搀扶着,一跛一瘸落在最后。
未出“快活三里”,6号一拍脑袋,倏地想起什么:“呔,我得折回中天门!”瞧一副慌张冒失的模样,准是遗忘了啥什物。
我见“劲敌”走回头路,表面一番同情、惋惜,心里暗自幸灾乐祸:嗬,岂不美哉,这下自己胜券稳操,定能先声夺人。我蔑视9号姑娘,女的体力总比男的差。再望一眼萎靡焉气的小温,不禁升起个念头,罢,舍下拖累的会轻松点:“我先上啦,咱们山顶见!”
小温毫无表情,木头人一般。
我便抖擞精神,大步超上去······

云步桥、南天门、天街······ 终于,我第一个登上泰山之巅——玉皇顶。做梦吗?要不就是活见鬼!6号怎么捷足先到了这里?一路上我频频回首,生怕对手追上来,难道他身长翅膀!
“哈哈,没料到吧,在下充分利用国外先进技术设备——乘索道上来的!”他捧腹大笑。
“没羞没羞,这怎算自己的真本事!”紧跟赶上的9号,两只拳头捶鼓般地落在投机者的背上。
没留意的空儿,乌云已逃得无影无踪,头上一片蓝莹莹的天空。
太阳快落山了,解放军他们才上得顶来。农村妮儿只小憩片刻,擦把脸上的汗珠将我拉到僻静处,她说有急事要先返回,等不到明晨观日赏景了。还将解放军战士嘱托于我,并一再吩咐:“麻烦你,你们照顾照顾,他上来一趟不容易呀!为保卫祖国,他的一条腿丢在了老山······”
“怎么?······”我闻声大吃一惊。
“······对,不认识,半路相逢的,瞧他在山脚徘徊,俺不忍心!要格外小心那假肢······”
啊,原来农村妮儿与战士非亲非故!
我怀着崇敬之情,一直把她送到南天门。临分手时,我一再代表解放军战士、运动员,向她表示谢意。朴实的姑娘带着一身乡土气息离去了······

夜幕渐渐落下,我并没有离开南天门,我俯瞰十八盘,在熙熙攘攘的游客中搜寻,搜寻小温姑娘的身影。
游人陆陆续续从门洞通过。我的心底里佩服他们:年幼的孩子,硬是跟着大人上来了,天真活泼的笑声回荡在仙境琼洞间;年过花甲的老人,特别一些小脚老太婆,哪里叫登山哟,真正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爬上来的,挪上来的,偎上来的!这是力量的抗争,意志的拼搏!
半夜,哗哗下起大雨。6号小伙子来找我:“咋回事,还没她人影?”
我摇摇头:“你照顾解放军去吧,我再等一会儿。”
雨过天晴,晨光熹微。正是观日出的绝好时光。我整整挨了一夜冻,依然守候在南天门。
雾霭如纱,露珠似玉,红彤彤的太阳跃出山坳。我的两眼都望酸了,小温姑娘还没上来······

转载出自《痴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