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婚夜轿(四)终

那块手帕我贴身藏了三年。

三年里,柳溪村变了不少。公路修到了村口,年轻人出去打工的多,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河边的老槐树被雷劈了一半,剩下半截歪着脖子,照样抽新芽。赵老栓前年死了,死前疯疯癫癫的,逢人就说看见闺女坐着红轿子来接他。没人当真,只当他是老糊涂了。

我娃上了初中,住校,周末回来。家里就剩我跟媳妇。日子过得平淡,可总觉得缺了什么。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河水流淌的声音,我会恍惚觉得姐还在隔壁屋里睡着。

第三年秋天,周先生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两个穿制服的。一男一女,看着像是公家的人。周先生老了不少,圆框眼镜换成了黑框的,鬓角白了。

“老张。”他坐下来,开门见山,“红姨找到了。”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在哪儿?”

“南边。一个叫清溪镇的地方。”周先生从包里掏出张照片,“她在那儿开了个绣坊,叫‘红绣坊’。明面上做绣品生意,实际上收留那些逃婚的闺女。这些年,她前后救了六十多个人。”

我盯着照片看。照片上是个临河的小院,院门口挂着块匾,上书“红绣坊”三个字。院墙不高,能看见里头栽着桂花树,黄花开得正盛。

“我姐呢?”我嗓子发紧,“她在不在那儿?”

周先生没说话,看了那个女制服一眼。女制服姓李,看着三十出头,说话很温和:“张先生,我们这次来,是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关于你姐姐张秀儿,还有……赵小娥。”

“她们到底在哪儿?”

“赵小娥在清溪镇。”李同志说,“她现在是红绣坊的绣娘,还当了师傅。我们上个月去走访过,她过得很好。”

我松了口气,可心又提了起来:“那我姐呢?”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周先生开口了:“你姐……不在清溪镇。”

“那她在哪儿?”

“她走了。”周先生说,“红姨说,你姐在清溪镇待了两年,后来一个人去了更南边。她说她想去看看海。”

“看海?”

“你姐临走前给红姨留了句话。”周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红姨让我们转交给你。”

我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姐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得很急。

“弟,海很大,比河大多了。我很好,别找我。”

我攥着那张纸,半天说不出话。

李同志轻声说:“张先生,我们这次来,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你姐和赵小娥的事,还有这些年清溪镇红绣坊收留的那些闺女,我们都已经记录在案了。省里正在研究,准备出台一个文件,明确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禁止配阴亲这类封建陋习。”

“文件?”我抬头看她。

“对。”李同志点点头,“你姐她们的事,推动了这件事。以后再有谁家闺女被逼着配阴亲,就是违法了。”

我愣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河边,坐到后半夜。

月亮很圆,照得河面明晃晃的。我把那张纸摊开在膝盖上,一遍一遍看姐写的那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透着畅快。

她看到了海。

我忽然想起姐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她才十岁出头,有天在河边洗衣服,忽然抬头问我:“弟,你说河水流到哪儿去?”

我说不知道。

她说:“肯定是流到大海里去了。老师说,所有的河最后都流到海里。”

“那海有多大?”

“不知道。”她望着河面,眼睛亮亮的,“反正比咱们村大多了。”

后来她长大了,病倒了,被爹娘许给了王瘸子的傻儿子。她躺在病床上咳血的时候,还跟我说过一句话:“弟,我这辈子怕是看不到海了。”

可现在她看到了。

我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跟那块红盘扣放在一起。

第二年春天,省里的文件下来了。县里派人来村里宣传,贴了大红告示。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禁止包办婚姻,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禁止配阴亲等封建陋习。违者依法处理。

村里的老人都围着看,议论纷纷。赵老栓家的老房子早就塌了,没人住,可那天有人路过,说闻到了桂花油的香味。

我站在人群后头,没说话。娃从学校回来,挤进人堆里看了半天,跑过来问我:“爹,这上头说的配阴亲,是不是就是姑姑当年那个事?”

“是。”

“那以后不会再有了?”

“不会再有了。”

娃想了想,又问:“姑姑知道吗?”

我抬头看了看天。春天的天很蓝,蓝得像海。

“她知道。”我说,“她比谁都先知道。”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河边的雾。可这回雾散得很快,露出后头一片开阔的水面,一望无际,蓝得发亮。

那是海。

姐站在海边,红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我站在岸上,也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可我笑了。

因为我知道,她终于到了她想去的地方。

第二年清明,我去河边看那块石头。石头缝里的红盘扣还在,旁边却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海螺,壳上沾着细沙,凑近了听,有海浪的声音。

我把海螺贴在耳朵上,闭着眼听了好久。

海风的声音里,隐隐约约夹着姐的笑声,还是那么爽朗,那么自在。

我娃在旁边喊:“爹,你笑什么?”

我睁开眼,把海螺递给他:“你听听,这是海的声音。”

娃把海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眼睛亮了:“真的有海!爹,海在说话!”

“说什么?”

娃歪着头听了半天,忽然笑了:“海说,姑姑很好。”

我摸了摸他的头。

远处河面波光粼粼,柳树抽了新芽。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我知道,姐还在。她一直在。

她走过了河,走到了海。

然后她把海的声音,寄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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