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暴、谣言与无端恶意

“真是受够了,丁雪,你的东西能不能收拾下呀,你一个女生连基本卫生都不在乎,用过的袜子内裤堆在一起不在知道洗,臭味都弥漫寝室了,不知道还以为你在寝室做臭豆腐呢。知道你体重大,那你晚上行动的时候能轻点嘛,我们都要睡了,你干啥都能发出巨大的声音,上个厕所是,下床喝个水也是,生怕我们不知道。寝室里什么东西你用时快,没的时候你不去买,全都是我们去买,你为这个寝室付出过一点吗!天天在背后说我们坏话,我们那点没照顾你,而且你还偷东西,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不过念着初犯,还有一起住了一年的情谊没说而已,还有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拖了三个月了。”丁雪的室友指着丁雪,大声呵斥出了一年来心中积攒的愤怒。

丁雪瞪大了眼睛,心脏像是在草原上奔波的马,像是冒气的蒸汽机,强有力的蹦跳着,仿佛下一秒就能跳出来,又像是无法安静的聒噪的主播,心中即使有无数的声音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却又消失了,因为丁雪知道她室友说的是真的,可她还是找理由辩解,像是一种小孩犯错了急需要找个借口逃避,而不是去面对解决。

深夜,丁雪躺在床上,经过了舍友的怒骂,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平时一样,这种事她已经经历太多了,初中、高中都是这么过来的,岂会在乎这些人,自己生活好了就行了呗。说是这么说,可被训了一顿心里还是不好受,于是她打开手机,照例点开w软件,一遍一遍的刷着,像是被固定程序的机器人,重复的机械的运动,没有思考,没有停止,只能从简单重复的事中获得微薄的快乐来满足心中巨大空洞。

这是一个视频出现在丁雪的眼中,看着视频的寝室是她们学校的,其中那个红发的女子引起来她的注意。她想起来了,这个人在困难生救助行列中,说是家中只剩一个奶奶相依为命,具体名字却怎么也想不出来。接着看视频,就是一个普通的女生宿舍段子,但看着她们寝室这么和谐,丁雪心中还是起了嫉妒之意,随机就在评论区打到:

“你们不知道吗,这个红头发的女生是我们学校的贫困生,但她那个贫困生是和学校领导有不正当关系得来的,其实家里面没有那么贫困,就是想不劳而获。而且她们寝室也没有视频里这么好,都是表演来的,我有小道消息说,这个红头发的背地里挖墙脚,就视频里的那个短发的,可惜了她们还对那个“贫困生”女生那么好。”

丁雪本来已经打好了,准备评论出去,可又觉得这种造谣不好。

“管他呢,谁知道我是谁,即使这话里只有这个红头发是贫困生是真的,可那又谁知道呢,我们学校的人也不一定比能刷到这个视频。为什么要造这个红头发的谣?因为她是贫困生呀,即使她知道了是我发的又能怎么样呢,其他人我不知道,造她的谣最安全。谁让她得到了我得不到的东西呢。”

想到这丁雪还是发表了评论。

等到第二天,再打开W软件的时候,私信已经99+了。其中有些对此表示质疑的,但大部分人都是抱着吃瓜的心态求着再发点“瓜”。丁雪心中油然生出来俩种感情,一种是喜悦,是被人关注的喜悦,虽然这种喜悦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但就像久旱逢甘露一样,现实中常年的孤独与被忽视已经让丁雪忘记了被关注是什么感觉。丁雪是家中第二个孩子,有个哥哥,有个妹妹,一直以来,她都是那个妥协和被忽视的对象,在学校里,她由于外貌和性格交不到朋友,老师也不重视她,一直以来都是个透明人。另一种是恐惧,毕竟这些都是造谣,害怕谎言揭穿。两种感情夹杂较量,还是喜悦更胜一筹,恐惧也从害怕谎言被揭穿变成了这种虚假的被注视感消失,大不了就销号呗,丁雪心想。

正当丁雪想要回复消息保卫自己的被关注感时,一个消息冒出。

“我能证明楼主说的都是真的,我以前室友跟她的舍友处过对象,她舍友都骂她不是好人,她家里也不是很穷,就是想不劳而获,那个特困生身份是她通过不正当手段得来的,她以前也干过这种事,我朋友有跟她的聊天截图。”评论的下面有他发的图片,是个微信聊天记录,聊天对象的名字就是这个视频博主的ID,头像也是这个博主的头像,聊天内容不堪入目,但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博主毫无疑问是干过这种不正当的行为。

丁雪感到好奇,这不都是她造谣的吗,莫非真的是我说的这样,她点开了这个评论用户的主页,发现什么都没有,而且注册时间也不长,说明这个账户是某个人的小号,姑且就叫这个小号“瓜田A”吧。

“那他说的话大概率就是假的,故意顺着我说的,至于这张图片就是假的,或是批的,或是伪造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管他呢,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这些评论开始相信我说的了。”丁雪心想。

“对呀,我们学校大部分人都知道这个博主的真实样子,视频里都是装的。”越来越多的评论喷发而出,丁雪感觉局势已经无法控制了。

这些人到底是不是她们的学校的已经不重要,只要他们说是,他们就可以是,毕竟在网络面具下是人还是鬼又有谁会在意呢,只要满足了这些吃瓜人的吃瓜心态就好了,真相在趣味面前毫无价值,即使在最后发现是一切都是虚假的,一切都是谣言,那有怎么样呢,他们仍然可以抱着正义的旗号去攻击散播谣言的人,转身可以忘记自己曾是迫害者,忘记自己做过的“恶”,永远站在道德至高点上俯视迫害者和受害者,一切尘埃落定时,得出“我可真是正义呀”的感想,调整好心态继续下一次“正义”审判。

“大家关注我吧,我会持续发表一些关于这个博主的瓜。”瓜田A说到。下面的回复可想而知。

“关注了,请快点发,我都急死了,没有瓜吃我会饿死的。”

“我就像瓜田里的猹,一觉醒来置身于瓜田里,就再多来点瓜,谢谢。”就这在一声声猹叫中,瓜田A开始了他的卖瓜之旅。

第二天夜晚,视频博主发了视频,视频里她回复了争议,说明了自己的家庭情况,并且拿出来种种手续来证明自己的贫困生的身份是合规的,说的有理有据,她的室友也出面证明了她们的感情很好,短头发的女生说她根本没出过对象,何来挖墙脚之说。

丁雪急坏了,评论区已经有很多人意识到这是造谣了,私信有让她在放点证据的,有人直接骂她的。眼看拿不出证据,这时她想起了瓜田A,或许他可以帮我。

“您好,您的证据还有吗,请给我一份。”丁雪私信给瓜田A。

“可以呀,一份200元。”

“200元!我一个生活费才多少,你这是敲诈!你别忘了,你也是在造谣。”丁雪气的眼珠凸起,心跳的剧烈,连打字都颤颤巍巍的。

“敲诈?我可没有,我们这是自由买卖,你可以买也可以不买,无所谓呀,反正被骂的也不是我,这是我的小号,你的号不是吧,里面还绑定一些你的信息吧,虽然你没有关于你的图片,但想找到你也很容易,尤其是在大学校园里。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谎言是需要谎言去维持的,只是让你出笔钱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能用钱解决的事能叫大事嘛。”

“好吧,给你了,希望你的证据能真一点。”丁雪无力的瘫在床上。加上了瓜田A的微信,转了200元,这个微信号也是小号。

丁雪拿到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的裸体,标志性的红发,重点就是脖子上的黑痣跟视频博主脖子上的一模一样,至于脸被上了马赛克。丁雪看到这个照片感觉200元花的有点亏,但也确实没有办法了。越是在评论区评论到:

“不要听博主瞎说,现在想办个证明还不容易,我手上有她的隐私照,这个是我费了好多力气得来的,据说是被她的某个顾客拍下来的,想要的私。”

一回生二回熟,现在的丁雪已经可以造谣不用被良心谴责了。不用想,不过一个小时,她的私信已经“炸”掉了,她给每个人都发了所谓的隐私照。顺便丁雪看了瓜田A这个小号,发现他只是发了几张微信聊天截图,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看的人越来越少了。丁雪窃喜,或许这个瓜田A就没什么实料了,她也不用受这个瓜田A摆布了。这一晚,丁雪睡的格外香甜,如大石沉入海底,如春雨后的泥土的芬芳。

第三天,丁雪起床就听到舍友在聊天,聊天的大概内容就是她们学校这个视频博主的瓜,心想:平时你们排挤我,没想到这次会求着我再发瓜吧。再次打开W软件,看视频里的评论,发现大家又开始对视频博主口诛笔伐的了,当然也会有理智的人士认为图片是批的,毕竟没有看到脸,但大部分看到脖子上的黑痣和红发就认定了照片里的是她。

“你看这一头红发,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还贫困生呢,谁家好人让染红发的,我看呀就是通过不正当手段,在我老家,谁染这头发都嫁不出去,连去做服务行业都没有要。”

“同意老哥的说法,像这种人凭什么能发视频,平台还不封杀她,会教坏小孩的,让孩子看到怎么行呢,我看现在大学里都是这种染发的,化大浓妆的,什么风气呀。”

“虽然我只是一个初中生,但我也知道黑头发是我们华夏子孙的象征,你个大学生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做对得起自己的祖宗吗。就你这样在我们班都不会有人跟你玩的。”

一个评论接着一个评论,丁雪看完后并没有开心,造谣的是她可她并没有想到评论会这么恶劣,难道就一个红头发就可以评断出一个人的好坏吗。在此刻,丁雪却有一种后悔之意,或许应该说清楚,可说什么呢,说我在造谣,那我可能会面临更大的恶意,不,不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让这舆论自由发展吧,已经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了。

就在此时,瓜田A私信了她。

“怎么样,效果还满意吗,这200元可不止照片呀,还有下面的评论呢,保证让你满意。”

“原来下面的那些评论有你的水军!”丁雪心惊。

“当然了,控制舆论当然很重要了,我这还有一个生意,你给我5000元,还有一个附带条件,我就给你一个更重磅的消息,保证让这个视频博主再也没法反驳,但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把昨天的截图发出去让大家都知道你在造谣。”

“你!你根本是在敲诈,别忘了你也在造谣。”

“我都说了,我只是小号,只要注销了,谁能找到我,而大家找不到我的时候,会不会将怒火全部强加于你,你可以销号,但别忘了找到你很容易,我还有你的照片呢。”

“你怎么来的照片?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很重要吗,我能救你才是最重要的,你要不信我有你照片,我发给你。”

丁雪看着照片,看着照片里笑得开心的自己,那是刚开学时拍的,以为到了大学就会有新的生活,一切都会不同,那一刻丁雪打从心底里的害怕,恐惧漫步了她的全身,麻木、悔恨、心惊,眼泪流了下来。

“好,我给你,还有什么条件。”

“你拿着身份证站着拍个照片,照片里不要穿衣服。”

“这,你能保证不传出去吗。”丁雪脑子里一片空白,已经顾不上想那么多了。

“当然了,只要5000元,保证给消除,不在威胁你。”

丁雪照着做了,把手上的钱全算上,还有3000元要交,她借遍了身边人,但由于她平时的作风,大家都是顾着面子推脱着,这个说月底手上也没钱了,那个一提钱就消失,零零总总借了1000元。

“先只有这么多了,剩下两千之后给你。”

“行,慢慢来。我现在把视频发你,你只要把这个发出去就可以了。”

这个视频如丁雪所想,是不雅视频,视频里的女主是照片里的那个人,不过脸被换成视频博主,现在AI科技真厉害呀,脸批的天衣无缝,把分辨率调低点,就完全分辨不出来。随后她把这个视频传播了出去,这次没有恐惧感也没有解脱感,一切都没有了,一切情感都化成了平静与无力。

视频效果很好,视频博主也报警了,在警察的调查下真相水落石出。吃瓜的看客们也像前文所预见的对丁雪群起而攻之,这其中不乏有一直理智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跟着舆论走的人,但更不缺因为被骗了而将怒火加倍释放给丁雪的看客们。尽管丁雪销号了,可观众们、看客们、瓜田里的猹们还是能精准找到她在各个平台的账号,最后连微信、QQ也被发现,甚至骂到了她的父母。

这些天里,丁雪都被身旁的人疏远,本就是一个人的她更是无人问津,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大概都是辱骂吧。

随着调查的深入,警察们查到了瓜田A,这是一个组织,专门干这种事情的,在其基地的电脑中存放着数不胜数的女大学生的裸体照和视频,其中提供给组织丁雪照片的是一个搞小程序的厂商,之前刚开学的时候,会有一些评选,例如“最美校花”、“最帅校草”之类的,随便随便就能拿到诸多学生的信息,在以一条一元的价格低价卖给这个组织。

丁雪的隐私照被疯传,没人知道是谁传的,也没知道为什么会被疯传。

在学校的教学楼的天台上,丁雪打通了家里的电话。

“你还有脸打电话过来,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以后你就别说我是你妈,你爱是谁的孩子就是谁的孩子吧!”说完,丁雪的妈挂断了电话。

丁雪看着楼下的人群,怒吼到:

“你们这些看客难道就没有一点错吗,你们也是网暴大军里的一员呀,为什么你们可以在事后骂我两句就成了正义之士,为什么?为什么!”

说完,丁雪感到真正意义上的解脱了,随后跳了下去。

至于红头发的视频博主叫什么,这不重要,因为她可以是任何一个具有与众不同特质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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