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被人们公认的最不靠谱的三种预言:第一,塞沃尔信徒们对于中心城恶灵入侵的预言;第二,隔壁静港市的天气预报;第三,女人的直觉。
程一诺对此不敢苟同,尤其是第三点。
那是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她帮助王老师批改完课堂测验后,办公室的老师们已经全部下班回家过周末了,她锁好门,把钥匙投进了走廊的信箱中。做完这一切,她准备拿书包回家,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回头就看到一个高年级女生怒气冲冲地大踏步走上二楼,当路上的男生女生见状全部退避三舍时,她就觉得,自己已经大难临头了。
赵霁岚,中心城高中乃至周边区域不良少年们的头头,程一诺完全不想和她扯上任何关系。
她迅速转身跑进西侧走廊,赵霁岚明显感受到人群中骚动的异常,立刻追了过去。虽然已经放学很久了,但走廊上依旧有不少还在聊天的学生,程一诺身材纤瘦,灵巧地从人堆中穿来穿去,而赵霁岚则粗暴地推开人群,朝视野尽头的影子穷追不舍。
半分钟后,程一诺钻出熙熙攘攘的走廊,踩上了教学楼西侧的楼梯,快步往楼下移动。这片区域空无一人,她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刺耳。
“楼下操场,只要到了楼下操场,我就……”
程一诺焦急地在心里念叨,迫切地想要逃离追捕,结果一不留神,在拐角处猛地撞进了一坨“肉山”里。那“肉山”扭动肥胖的身躯转过身来,依然把楼梯口堵得死死的。这个男生穿着高一年级的新生的校服,程一诺不认识他,但她前几天看见他还有另外几个男生和赵霁岚走在一起,他满脸的横肉和挤在一起几乎看不见的小眼睛让她心生畏惧。而身后传来愈演愈近的脚步声,让她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嗨。”程一诺试探着和他打招呼。
“嗨,程一诺。”
“能不能麻烦你稍微挪下位置,让我过去?”
“肉山”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程一诺,说道:“想都别想,老大正找你呢。”
她知道大事不妙,转身往回跑,但随即看到了赵霁岚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身后的“肉山”用肥大的手掌紧紧地捏住了程一诺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霁岚逐步逼近。
赵霁岚示意“肉山”放开程一诺,然后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往上提。程一诺比赵霁岚整整矮二十公分,只能用力踮起脚尖,微微仰头,才能勉强直视她的眼睛。
程一诺心惊胆战地望着她,赵霁岚本来有一张冷艳的面容,但现在却因为愤怒而面目全非。她二话不说,揪着程一诺的衣领转身就走,任凭她在后面奋力挣扎也没有理会。
当江野和林妍勾肩搭背走进球场,一场球赛立即被宣布中断,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的男生们全部愣在了原地,准备脱手的篮球掉在了地上,他们在原地看着两人,然后一哄而散。短短一分钟,篮球场内已空无一人。
林妍自豪地搂住江野健壮的胳膊,红色的卷发蹭着他的肩膀。
江野深知趋炎附势的林妍只不过眼馋他在学生阶层的顶端势力。作为篮球队主教练的得意门生,他带领的队伍打败了来自都心市和静港市两座大城市的篮球队,中心城高中的所有男生都对他敬畏三分,拉拉队员们更是为他疯狂。而林妍总是不忘在公众场合贴在他身边,仿佛在宣誓他的归属权。
伴随他的名声大噪,一些留言也开始在学生们之间私下游走:江野和臭名昭著的不良少女赵霁岚有过不可告人的秘密来往。从此,男生们对他避而远之,女生们则在看见他后窃窃私语。
江野从来没有把这些放在心里,他依旧是刘教练的爱徒;他的队员们依旧信任他,这就够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发出了接收新信息的提示音,屏幕上,赵霁岚的头像抖个不停。
江野腾出一只手去翻看:
“你们两个要是还活着就赶紧回我消息!我找出那个该死的小贱人了,教学楼东侧走廊,一楼洗手间里。江野你最好麻溜地滚过来,你今天下午闲得很,别再跟我说什么更衣室门打不开的屁话!”
“看来赵霁岚又在找哪个可怜虫的麻烦了。”江野说。
林妍像一只恶狼一样两眼放光:“哈哈,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自讨苦吃,我已经等不及要在她漂亮的脸蛋上狠狠抽几巴掌了。”
江野厌恶地皱了下眉头,他想假装没看见,并将手机关机,但赵霁岚那病态的心理又在他的心中引起了骚乱。
那就退一步,明哲保身为好。江野想着,不,我什么都不会干,我只是……一名旁观者。
“知道了。”他敷衍地回复道。
程一诺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窘态出现在他人面前:书包和外套都被扯掉,扔进了水池里;眼镜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而自己的头发上沾满了午餐盒里的生菜叶片和沙拉酱——杨俊,也就是“肉山”,程一诺刚刚听到了他的名字,拾起垃圾桶一股脑儿扣在了她头上。
即使是轻度近视,但在昏暗的洗手间里,她依然看不清前方情况,她被杨俊一把推进了男厕所里,后背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上,她咧了咧嘴,但还没来得及喘气,又被赵霁岚揪着领子拎了过去。
“告诉我,”赵霁岚几乎把自己的脸贴在了她的脸上,“上周六在五金店附近的小巷子里,是不是你报的警?”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像暴风雨前大气中的压迫感。
杨俊被安排堵在门口,不能让任何人通过。他站在后面不敢吱声,目瞪口呆地看着赵霁岚高大挺拔的身躯因为愤怒而不停抖动。盛怒之下的女人真恐怖。他想。
“放开我,如果教导主任知道……”
赵霁岚猛地出拳击中她的小腹,随之而来的剧烈疼痛让程一诺倒吸一口凉气。
她回忆起来,上周六她在花园餐厅做课后兼职时,在后门看见六个人在对一个男孩拳打脚踢。为首的肯定是赵霁岚,其他几个虽然她不认识,但多多少少在学校见过,都是赵霁岚的狐朋狗友。
赵霁岚放肆地笑着,抓起男孩的头发砸向车的引擎盖,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男孩倒在地上痛苦地缩成一团,而旁观者们则开始鼓掌欢呼。
天啊,他们会打死他的!程一诺的内心在呐喊。
此时,她毫不犹豫报了警。
前两天,她看到学校的公告栏中的五个人的处分名单,五人全部被开除学籍,唯独没有赵霁岚的名字,不知道她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是我……”
话没说完,又是一记重拳,程一诺呻吟一声,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已经搅和在一起抗议了。
在赵霁岚准备再次动手前,江野上前抓住了她的肩膀,但很快,他就会为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而后悔。
“够了,你会弄伤她的。”
“啊,江野,你来得正好,上周六你的车被警察扣了,就是这家伙的杰作。现在她是你的了,想怎么发泄随你。”
杨俊不知何时来到程一诺身后,轻车熟路地锁住了她的胳膊,程一诺就像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她艰难地抬起头,战战兢兢地看向江野。
江野对赵霁岚的言外之意心知肚明:“动手,动手啊!你傻了吗?去折断她的胳膊,或者撕烂她的脸,怎么办都行!”
他知道违抗赵霁岚的命令将会招致怎样的祸患,同时,他也知道,他对女生动手的事情一旦流传出去,曾经以他为傲的球队完全有可能将他除名,而他曾经积累的一切丰功伟绩将付之一炬。至于赵霁岚,天知道她会以此来要挟他干什么。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厕所里,我实在没啥性兴致。”他敷衍地说。
赵霁岚气得脸色由红变黑,再变得煞白。
“好吧,你这蠢猪!胆小的乌龟!到后面呆着等我!”
程一诺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她向江野投去求助的目光,然而江野并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退向门口。
赵霁岚稍微在原地喘了喘气,期间那凶神恶煞的眼神没有从程一诺身上移开过。
“我记得我要你把东西带来。”她终于转向林妍,“拿给我。”
林妍吓了一跳,她知道赵霁岚要的是什么,每次路过那一排肉钩她就走不动路,目光也会被它深深吸引。
“呃,这可不是在我家的屠宰场。”
“你带了没有?”赵霁岚开始不耐烦了。
“带是带了,可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非常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清楚的就他妈的跟你是怎么勾搭上江野的一样!”
赵霁岚夺过林妍的斜挎包,从里面翻出来一把宽刃刀,当刀拿出来的一瞬间,空气中瞬间充斥了浓浓的血腥味。
血腥味和锋利的刀刃刺激了程一诺的双重感官,她开始奋力挣扎,无奈胳膊被杨俊锁得死死的,只能在原地踢腾。
“离我远点!赵霁岚,那东西很危险!”
“老实点!”
赵霁岚从后面抓起程一诺的头发,强迫她低下头来。程一诺开始明白她准备对自己做什么了,她失声叫喊,果然,一阵气流吹过,刀刃将头发从中间一刀截断。
“不!别碰我的头发!求你了!”
程一诺开始尖叫,越来越多的断发蹭过脸颊,滑落在地。看着一地长长短短的头发,她的心渐渐也跟着碎了一地。
她不知道赵霁岚对她的头发胡作非为了多久,中途夹杂着讥笑声与快门声,那是林妍在用手机拍照,记录下这个让她最屈辱的瞬间。她最后一次抬头寻找救命稻草,而江野只是当作没看见,在门口把目光洒向别处。
即使是在二十年后,江野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程一诺的相貌,以及关于她的一切。在他的印象里,程一诺在学校一直都沉默寡言,不怎么参与学校活动,似乎刻意地隐藏自己。然而,她本身就有一种魔力,所有见过她的人都难以将她忘却。多年以后,赵霁岚、陈森、林妍甚至刘教练都仅仅剩下一个模糊的残影,唯有程一诺令他记忆犹新。
那个星期五的下午,并不是他们第一次那样对待她。他清晰地记得,赵霁岚有次拿来了一罐腥红腥红的粘稠液体,据说是她用生肉浆和花生酱、辣椒油混合而成的产物。他感觉那简直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物体,而赵霁岚竟然对杨俊说:“你来尝尝。”
杨俊兴高采烈地抓过来舀了一勺,接着掐着脖子呕吐不止。
赵霁岚似乎对这样的效果十分满意,她要程一诺跪下来舔她的靴子。他不知道程一诺哪点惹到了她,但也不需要知道,赵霁岚伤害别人向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我不会强人所难,但如果你自愿这么做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她贴着程一诺的耳朵说。
她本以为程一诺会像上个女孩一样哭着求饶,那种凌驾一切之上的优越感已经冲昏了她的头脑。
“下辈子吧!”程一诺声音小得像是在呢喃,但语气坚定,并包含着满满的恶意。
赵霁岚一怒之下用力掐住程一诺的两腮,把一整瓶液体灌进了她的嘴里。程一诺的面部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但自始至终没有吭一声。
连续几天,她都请了病假——那瓶液体险些要了她的命。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坚强还是倔强(或者愚蠢?)。
古怪的女孩。
他只知道,你永远不可能让她屈服,但赵霁岚似乎至死都没有明白这一点。
(就像,你永远无法杀死她。)
江野一直觉得,他能平安活到现在,是魔鬼的恩赐——赵霁岚和林妍已经在“恶灵入侵”前死在了学校,而杨俊虽然躲过了灾变,却在高中毕业后走投无路,拿上最后一笔资金参加了大胃王比赛,在他吞下第一百零一个鸡蛋后,终于因胃壁破裂死亡。
每当夜晚从噩梦中惊醒,他都会甩出一身的冷汗,连滚带爬地打开台灯,仔细检查衣柜里、床下甚至空调后面有没有什么东西。确认没有异常,他才会长出一口气躺回床上,随即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孤独狠狠地攫住了他,仿佛要榨干他的精神。
这时,陈森突然打来的电话仿佛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把他拯救出来。即使那通电话的来电讯息一片空白,即使他心里清楚陈森在一个更加难以理解的世界以不知名的方式与他联系,但旧友熟悉的声音依旧让他得到了心灵上的慰藉。
“陈森?”
“嘿,朋友,我没想到你接电话会这么快。”
多年的烟瘾让陈森的嗓音变得沙哑,江野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但他依旧能在这种模糊的话语中听出一丝恐慌,甚至没有对他深夜造访的歉意。
“我翻遍了高中时的通讯录,”陈森继续说,“但所有人不是号码易主,就是欠费打不通了,只有你还在。”
仿佛有东西堵在江野的喉咙,他听到陈森的声音竟然无比亲切。
“好久不见了,陈森……”
“小雅还好吗?”
果然,江野心想,他依然挂念着自己的妹妹。
“我很抱歉。”
他和陈森心照不宣,那绝对不是自杀,而是无法被证明的他杀。
“江野,实话告诉我,你的高中同学,你现在还记得几个?要确确实实地记得,而不是模糊的记忆。”
“要较真起来,可能只有一个。”江野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了。
“是那个女孩子?”
“程一诺。”
“说说她长什么样。”
“嗯,一个比较内向的女生,短发,瘦得像颗树苗,带着无框眼镜?”
陈森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但气氛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反而愈发紧张。
“见鬼,你肯定不相信,我刚刚还梦见了她。我不记得梦的内容,但即使我醒了,依然能感觉到,她就在那里,那感觉太真实了。”
不,陈森,我相信。江野想,这也是我醒着的原因。
此时,他几乎可以确定,二十年前笼罩整座城市的恐慌又回来了。
她……
她在寻找……
她在寻找祭品……
“如果我是你,”陈森继续说道,“我就会尽力躲避一切可能造成危险的事物,因为你有可能……”
因为你有可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江野补全了陈森没有说出的话。
“谢谢你,陈森,但你终究不是我。”
“保重,我的朋友。”
江野放下电话,似乎放下了千斤重的包袱。
如果她真的来找我,他想,我就跟她走。
秋季过半,下午六点的阳光已经昏黄,教学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暴露在阳光下的操场充满欢声笑语,完美掩盖了校园阴影处的黑暗秘密。
东北角的树林边,拉拉队们正在准备今天的训练。她们作为中心城高中球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为了赛场上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无论酷暑寒冬,但凡有球队的地方就有她们悦动的身体,虽为陪衬,却比球队本身更吸引眼球。
此时,队伍中似乎发生了争执。陈雅作为拉拉队的队长,正耐心地向她的队员们解释着什么。
“对不起啊,我们不能去二楼的舞蹈室。”她说。
“为什么?那里又没人用,在外面太阳会把我晒黑的!”女孩急得直跺脚。
“那是前队长常用的舞蹈室,自从她失踪后学校就把那里封锁了,从此没有人再进去过。”
“你不会真的相信那些臭男生宣扬的“午夜校园全景图”吧?”
另一边,篮球队的训练正在激烈地进行着,刘教练在场外焦躁地踱步——他的主力干将竟然迟到了。
篮球架后面,三个男生聚在一起,其中一个脖子上挂着记者证,是一名校园记者,另外两个是吴迪和林笑天,与程一诺同班。
“知道加入球队的好处吗?那就是可以随时霸占篮球场,还有一群标致的姑娘为你呐喊。”林笑天挺起胸膛,自豪地说。
“那他们为什么现在不让你进场?”校园记者问。
“呃,因为……我只是个替补。”他前一秒的自豪感掉得一点渣也不剩,为了弥补自己刚刚制造的尴尬,他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或者,你可以问问神秘小姐。喂,一诺!”
程一诺本想偷偷摸摸从他们旁边绕过去,但被林笑天抓个正着,为了不让别人看到她可怜的头发,她把鸭舌帽往下一压再压。
“李遇在统计什么现代高中生的课余活动丰富度,可不可以问问你刚刚下课后去干了什么……为什么你身上有一股沙拉酱的味道?”
“我在帮王老师批改课堂测验。”她刻意隐瞒了自己和不良少年们相遇的事情。
“啊,看到了吗,这就是大学霸。李遇,赶紧记下来。”林笑天的脑门上已经开始冒汗了,“说到王老师……他今天留作业了吗?”
“留了,不过很抱歉我还没做完,没办法借给你。”程一诺说,“另外,你和吴迪的测验都不及格。”
程一诺顿了顿,因为她发现林笑天满脸写着悲哀,这表情让她感觉很滑稽。
“钥匙在老地方。”
林笑天像是终于听到了他想要的回答而喜笑颜开:“感谢感谢!你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
“完事后记得放回原位,不然我就惨了。”
程一诺匆匆结束谈话在三个男生的注视下离开了,并且不忘把衣领竖起来好裹住她的脖子,她知道自己的头发是无论如何也塞不进衣领的,但男生们可不会这么想。
那个校园记者......好像从哪里见过呢。
无论你身处中心城的哪个角落,向市中心方向眺望,总能看到一幢高耸入云的方尖碑型建筑,那里就是明穗财团总部大楼——维罗妮卡之塔,作为操控当代社会经济命脉的顶尖财团,他们旗下的公司遍布世界各地,而在科技之都中心城,
“为了更美好的世界。”
一类的标语更是比比皆是。
下水道的地下结构、城市上空热气球网络的覆盖面积……他们对整个城市了如指掌,市政厅在他们面前也唯唯诺诺。
中心城高中距离维罗妮卡之塔一公里左右,但其庞大的地基似乎近在眼前。程一诺仰望直插云霄的塔尖,不由得发出了感叹。基于建筑结构的宏伟,四周背对太阳的“低矮”建筑全部被笼罩在维罗妮卡的阴影之中。
毫无征兆地,流动的空气中掺杂了一丝海腥味,程一诺甚至从中嗅到了海带炖肉和炸鱿鱼的味道,是南边城市静港的海陆风。若是能一路北上来到中心城,说明那里正在被暴雨肆虐。
两年前的新年假期期间,程医生因工作出差,她曾跟随父亲去过那个风景怡人的海滨小城,并在那里结识了少有的能让她推心置腹的朋友——江晴。
“诺诺,你知道怎么判断章鱼的手和脚吗?”
“呃,不知道。”
“对着章鱼的脑袋打一棍子,捂着脑袋的是手,其他的是脚。”
她们年龄差不多,程一诺明显能感受到江晴那颗为释放激情而跳动的心。在老爸造访病人期间,江晴拉着她跑遍了大半个静港:在夜晚去逛的美食街、一边吃变态辣葱花鳕鱼一边看巡夜的灯塔、去参观深海博物馆、在“深海鱿鱼”酒吧伪装成年人喝人生中第一次啤酒甚至半夜跑到江家的老宅躲避暴风雨。
她在去年的圣诞节还收到了江晴的贺卡,只不过她从来没有回复过。
虽然程一诺不太相信自己还会和她再见面,但那段快乐的时光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田,她一直很感激江晴给予她的友爱。
“也许我该主动联系她,”程一诺想,“或者可以邀请她来中心城玩?”
不过她要担心的首要问题,是自己的头发。
程一诺可不想让老爸看到自己的女儿这副模样。
她拐进了路边的一家理发店,挂在门口的风铃在她走进去时发出悦耳的声音。
“欢迎光临,”理发师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大叔,正拿毛巾擦拭剃刀,“想理个漂亮的头型还是只修一修面?”
他拉开一把椅子示意程一诺。
“请坐。”
室内四把椅子,对面镜子上的灯全都没有打开看来现在不是客流量的高峰期,只有她一个人,程一诺觉得自己很幸运,于是大胆地摘下了帽子。
通过镜子,她看到身后理发师惊讶的表情。
毕竟,头发长的地方没过胸口,而短的地方甚至不及眉毛。
“恕我冒犯,小姐,你的头发看起来就像……”
程一诺吃了一惊,不安地透过镜子看向理发师的眼睛,发现他正双手撑住椅背,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便立刻移开了目光。
“……就像被狗啃的。”
“原来如此,”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这话说得不错。”
理发师也露出了微笑:“不介意让我先帮你洗个头吧?首先得把你头发上残留的……嗯……化妆品?给洗掉,然后我会让你变成万人迷的。”
“呃,大可不必,随便剪剪好了,我没有多少钱。”
“你是中心城的学生吧?我会给你优惠的,十块钱怎么样?”
程一诺松了一口气:“谢谢你,这我支付得起。”
两刻钟后,程一诺感觉脑袋上轻松了不少,两侧鬓角也有一种清凉的感觉。理发师捏住围布一角,非常熟练地掀开,确保没有一点头发茬落在自己的顾客身上。他把眼镜递给程一诺,带上眼镜,她鼓起勇气看向镜子。
“啊......”
程一诺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镜子里的自己虽然剪短了头发,但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凑合能看”,反而非常惊艳,发梢很完美地勾勒出精致的脸颊,白皙的皮肤显得更加可爱,就连自己贪便宜买的无框眼镜此刻也透露出一种的恰到好处的适配感。
“感觉怎么样?”
理发师依然双手撑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镜子里的程一诺。
“太......太漂亮了,我不知道自己居然可以这么好看。”说着,她害羞地低下了头,“这么说是不是有点不知廉耻?”
理发师笑起来。
“我见过太多人,”他慢慢说,“年轻的时候被人欺负,以为那就是自己。”
“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别人一时的本事,不是你一辈子的样子。”
跟理发师道谢过后,程一诺走出理发店。此时夜幕已经悄然降临,城市渐渐被霓虹浸染,看起来醉人又梦幻。
好啦,该回家了。
她回头看了看那座宏伟的维罗妮卡之塔,转身走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