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的水龙头

巷子深处有一排老房子,墙是青砖的,屋顶长着瓦松,下雨天檐水滴滴答答的,能滴一整天。房子之间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一个水龙头。铁管的,生了锈,底下拿水泥抹了个圆台子,台面上常年是湿的。水龙头旁边搁着一块肥皂,半透明的,黄,已经用成了薄片,粘在水泥台上,拿不起来。

这水龙头是公用的。早些年巷子里几户人家院里没接自来水,都靠这一个龙头。后来有人搬走了,有人家里改了管道,用的人少了,但还有人用。早上最热闹,谁家洗菜,谁家洗衣,谁家接一壶水回去烧,都赶在一块。水哗哗地流,人声也哗哗地响,东一句西一句,说的都是菜价、天气、谁家孩子考了几分。

用得最多的是巷口那个老太太。她每天来两趟,早上洗菜,下午洗衣服。菜是自家院里种的,青菜、萝卜、韭菜,拿个搪瓷盆端来,蹲在龙头底下,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洗。水凉,她手伸进去搓两下就缩回来,搁在嘴边哈一口气,再伸进去。洗完菜的水不倒,拿桶接了,拎回去浇花。她家窗台上摆了一溜花盆,凤仙、月季、还有一盆茉莉,都是拿洗菜水浇大的。

下午洗衣服,她拿搓衣板,搁在水泥台子上,衣裳摊开,抹上肥皂,呼哧呼哧地搓。肥皂沫顺着台子往下流,流到地上,积一汪白水。她搓完了,拿清水过两遍,拧干了,抖开,搭在旁边的竹竿上。竹竿是公用的,谁家晾衣裳都往上搭。有时候竹竿上搭满了,她就把自己家的晾衣绳拉出来,拴在两棵树之间,把衣裳一件一件挂上去。

除了她,还有几个老头偶尔来。夏天,一个老头拿个塑料壶来接水,接了就走,也不说话。冬天,一个老头拿个热水瓶来接水,说是泡茶。他接完水,站在龙头旁边,拧开瓶盖,撮一撮茶叶进去,晃两下,也不急着走,就那么站着,看巷子里人来人往。偶尔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喝一口茶,咂咂嘴。

有一年夏天,水龙头坏了。拧不紧,一直滴,滴一晚上能滴一桶。白天还好,有人看见了就顺手拧一下,拧不紧就算了。到了晚上,滴水的声音在巷子里响,啪嗒,啪嗒,像钟走慢了。老太太受不了,拿个盆搁在底下接,第二天早上盆满了,她端去浇花。连着一个礼拜,她天天晚上来接水。后来她找了个修水管的,人家拿扳手拧开,换了个垫圈,好了。花了五块钱。老太太自己掏的,没跟人说。

水龙头旁边的墙上,有一行字,不知谁用石头刻的,歪歪扭扭:“节约用水。”字不大,被水渍洇得发黑,但看得清。有一回一个小孩拿水枪接水,水枪滋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全湿了。老太太正好来洗菜,看见也没说什么,走过去把水龙头拧小了一点。小孩看了她一眼,她不说话,蹲下来洗菜。小孩站了一会儿,自己把水枪收了,走了。

秋天的时候,巷子里那棵老槐树掉叶子,叶子落在水泥台上,落在水龙头盖子上,落在肥皂旁边。老太太来洗菜,先把叶子一片一片捡干净,再拧开水龙头。水冲在叶子上,叶子贴着台面转了两圈,被水带下去了。她也不管,继续洗菜。洗完菜,叶子又落了几片,她又捡干净。就这么一遍一遍的,像在跟树商量。

后来巷子改造,说是要通天然气,管道要从水龙头底下过。施工的人来看了看,说这个龙头得挪,不挪就挖了。老太太正好在旁边,问,挪哪去。工人说,挪到巷子那头去。老太太说,那头谁去啊。工人说,那没办法,管道从这走。老太太没再说什么,蹲下来把那个肥皂片从台子上抠下来,搁在兜里。水龙头还在原地,滴着水。工人说,明天来挪。老太太看了看龙头,拧开,拿手接了一捧水,洗了洗手,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水龙头还在,没挪。第三天还在。第四天施工的来了,看了看,说先装管道吧,龙头回头再说。回头就回了半个月。管道装完了,龙头还在。施工的走了,水龙头没挪。老太太又来了,洗菜,洗衣裳,跟以前一样。只是那个肥皂片没了,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新的,半透明的,黄,搁在台子上。新肥皂搁上去的时候,她拿手按了按,让它粘牢。水从龙头里流出来,冲在肥皂上,肥皂滑了一下,又粘住了。

冬天水龙头冻了一回,不出水了。老太太拿热水浇,浇了半天,水出来了,细细的一线。她就着这一线水洗了两棵白菜。手冻得通红,白菜叶子也冻得发脆,一碰就碎。她把碎叶子拢了拢,搁在盆里,端回去了。

我搬走的那年春天,水龙头底下那个水泥台子裂了一道缝。缝里长出一棵小草,细细的,绿绿的,从缝里挤出来,开着米粒大的白花。老太太来洗菜的时候看见了,拿手指碰了碰那朵花,没拔,绕开了。水从台子上流下来,顺着那道缝渗下去,小草底下湿了一片。她洗完菜,把水龙头拧紧,这回拧住了,没滴。她站起来,拎着盆走了。小草在台子缝里晃了晃,又直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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