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击的巨人(自由与命定、意义与虚无、战争与和平、权利与控制)

关于动漫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和表哥窝在被窝里看神奇宝贝,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在乎所吸收经验的效用价值和工具价值,因此电视剧、动漫这类冗长又繁琐的作品很少涉猎。最近在偶然的情况下接触了巨人,动漫一词便在心中熠熠生辉起来,《进击的巨人》拥有超乎想象力的叙事设定以及深刻的角色塑造,人类被巨人逼至高墙内生存,与外界的巨人展开激烈的斗争。随着剧情发展,揭示了关于巨人和人类历史的深层真相,涉及政治阴谋、种族冲突和复杂的道德抉择,使得故事不仅仅是简单的黑白对抗,而是充满了思想深度和哲学探讨的思想实验。巨人涉及到许多深刻的主题,如自由与压迫、人类本性、战争与和平、道德与正义等。这篇文章将论述巨人中涉及到的哲思主题并同剧情扣连起来剖析一下其中的内涵。

(我原本打算就标题所括弧的主题去进行叙写,但是从开头写自由时发觉要是论述完这些主题,篇幅将不可避免地冗长。篇文也不像安妮的日记、卡夫卡的文集那样是为自己而写,而是需要面向读者,以及考虑到以及自身贫乏的知识储备和拙劣写作能力,要做到清晰地论述各个主题并做到全篇的和谐是不可能的。所以这篇将主要讨论自由与命定,其它主题就泛泛而谈或一笔带过,或之后再对其它主题再进行深化)

自由(积极自由、消极自由、共和式的自由)[自由在不同的范畴中具有不同的内涵和外延,本篇主要讨论政治哲学范畴]

自由是巨人通篇的内核,故事开始时艾伦和阿尔敏通过了解到禁书上的火焰之水、冰之大地、沙之雪原以及大海便希望能走出墙外探索世界(人类的好奇心),但是政府不允许人们离开城墙,理由是墙外有吃人的巨人,这样无可厚非,但是连同关于墙外世界的书也被列为禁书以及将谈论墙外世界的人视为异端这样的管控手段未免过于极端,平民内化这些共识后也会相互施加压力,墙内人不仅身体被限制,思想也被桎梏。

值得注意的是墙内存在调查兵团这个组织,他们存在的目的是为了搞清楚巨人的存在以及希望在墙外建立人类据点,调查兵团最核心的理念就是自由(徽章自由之翼),这一点同艾伦和阿尔敏所追求的是相同的。但是很多人反对他们组织的存在,因为白白花着纳税人的钱但是多年来一无所获(即便有收获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也是不必要的东西),甚至导致很多人的死亡。他们所追求的东西在民众看来毫无意义。

墙外意味着未知恐惧和死亡,墙内意味着安全稳定的生活,但对艾伦而言墙内不如说是囚笼,围墙隔绝了人类的求知欲和好奇心,对艾伦而言生活在墙内如同被圈养的家畜。但是很多人不愿了解未知且恐惧的墙外世界,例如汉尼斯大叔,他隶属驻扎兵团把守关口和城墙,城墙一百来年平安无事他也乐得安逸,终日饮酒玩乐。在某种意义上他也有自由,饮酒的自由和探索世界的自由有什么不一样呢?价值上有高低吗?讲到这里我们可以带出这一段的主题"自由",艾伦所拥有的"积极自由"和墙内民众所拥有的"消极自由"。先解释一下这两种由伯林提出的二分自由。

消极自由positive freedom):是指免于外部干涉的自由,即个人在不受他人或外界力量强制和干涉的情况下,自由地行动和选择。消极自由关注的是外部障碍的消除,使个人能够自由地追求自己的目标。(汉尼斯大叔不受限制地畅饮体现就是消极自由即免于干涉的自由,我们日常语境下的言论自由、集会自由等也都属于消极自由)

积极自由negative freedom):是指个人运用理性实现自身意志、达到自我实现和自我主宰的能力。这种自由强调个人的积极控制权和自主权,即能够自觉地选择和追求自己的目标,而不被外界力量所支配。(艾伦探索墙外世界免于被巨人支配以及最后发动地鸣解决帕拉迪岛危机体现的是积极自由)

为什么作品内艾伦象征自由,汉尼斯大叔象征不自由呢?在某种意义上它们不都拥有自由吗?带着不同自由的定义我们来看看墙内的人,他们拥有较少的消极自由(居住在城墙内、记忆与历史被篡改-被蒙蔽支配、谈论墙外被视为异端-缺乏言论自由),没有积极自由(百年的安逸变得只耽于享乐、忘记了人类天生便拥有的好奇心、失去了人之为人的特质)。这里核心的位在于积极自由发挥了人之为人的特质"理性"( 亚里士多德目的论:人如果无法发挥其核心的理性这人之所以为人的特质,便不能称得上一个完整的人,就像一个杯子的目的是装水,如果没办法装水达成这一目的那就是差的杯子),汉尼斯被巨人支配的恐惧和世俗的欲望牵引和主导,失去了人之为人的特质。举个例子,拥有消极自由的民众如同笼中鸟,安逸于笼中被投喂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是它明明拥有飞的能力没有运用(即便会失败),久而久之,即便打开笼子,它也失去了飞的欲望。艾伦为了免于巨人恐惧支配和去探索墙外世界便去消灭巨人,为了保护帕拉迪岛的安宁和伙伴的生命便发动地鸣摧毁世界,为了实现更高的目标和自我价值。这种追求和实现自我的行动,正是积极自由的核心所在。在谏山创看来积极的自由才是真正的有意义的自由。可以看到,积极自由比消极自由要求得更多,消极自由很简单,不被人阻止就是自由的了,但是积极自由需要某种理性或者能力。

积极自由和消极自由不是如此明显地二分(笼中鸟的例子),当政府通过篡改民众的记忆、篡改所教授的历史,设定严苛的禁制、竖起三道围墙。通过削减民众的消极自由的同时,也某种程度上让他们无法获得积极自由能力。政府过多地限制自由,人就会不自由。艾伦和阿尔敏拥有积极的自由(探索外界)是因为他们偷看禁书的结果,如果没有接触到这禁书,艾伦和阿尔敏的好奇心是不是像其他人逐渐暗淡呢?墙内的人不想要自由吗?他们也许不过是被城墙里面规训成这样而已。

值得注意的是,积极自由是否就是没问题的呢?积极自由认为运用理性实现自身意志,自觉地选择和追求自己的目标,而不被外界力量所支配就是自由的。但是如果行动者本身缺乏足够的理性和能力呢?这里再补充一下,积极自由将人分两层,理性的人和被欲望牵引的人,理性较高级,欲望较低级。举个例子,有个人染上了吸毒,明知吸毒对自己不好,但仍然无法自控,我们觉得他不自由,虽然没人强迫他吸毒,没人用枪抵住他的头让他去买毒品,但是他已经被欲望牵引,理性无法控制,无法自主。

由此可见,只有把自我摆在理性的部分才能称得上自由(康德式的自由)。这也就是为什么有的极权者认为在教育(教育也需要长时间让人内化和认同某些观念)未至普及的时候,通过法律或制度等其它方式限制民众的消极自由并强化积极自由(家长主义),令人不要太顺从自己的即时欲望和反应。正正是这种以高级理性的自由之名去限制和支配别人的情况是伯林所批判的。其次,我们以为达到自己目标以为满足了积极自由,但是这个行为不是理性地最合乎自己利益的,某些时候被欲望左右或者被人洗脑,这样的积极自由不是真正的积极自由,伯林认为积极自由可能被人假借自由之名用极权去限制别人,例如冷战时期的苏联,用自由之名(自由之冠)不断逼人民去作一些认为对国家有益的事,这是很危险的。因此积极自由也不应作为一种理想自由的诠释。

鉴于伯林对积极自由的态度,我估约翰·密尔也会受到批判,密尔是自由主义的重要代表人物,也是女性权利的早期倡导者之一。密尔在著作《论自由》中,提出了对个人自由的经典捍卫。他强调个人的自主性和思想自由,反对社会和政府的过度干涉。并且提出了著名的“伤害原则”,即个人的自由应当仅在对他人造成伤害的前提下受到限制。换句话说,除非是为了阻止你伤害他人,否则政府不能合法干涉你的自由,在密尔看来,政府不能以所谓的父爱主义/家长式统治为理由进行干涉,这一点同伯林对积极自由批判的态度是一致的,但是我为什么说伯林为什么会批评密尔呢?这就要说说有关密尔种族主义和殖民主义的立场了,密尔早期时是东印度公司的一名员工,也许是历史的局限性,他认为欧洲人比亚洲人、非洲人更有能力、更文明、更优越。他觉得,让野蛮国家开化,是欧洲人的义务和命运。所以他认为上述的自由观原则对未开化的野蛮人是不适用的:

    “与野蛮人打交道时,专制是一种正当的治理模式,当然前提是必须让他们有所提升为目的,且不论用了什么手段,这个目的的实际也达到了”

     “只要人类还处在没有能力通过自由平等的讨论取得进步的状态,自由作为一项原则就无从应用”

在密尔看来,自由也是需要门槛的,在文明较低层次,自由非但不能带来提升,反而会引发混乱和堕落。家长主义式的制度限制人们的自由,主导公民过某种特定的有意义和价值的生活,是因为人们无法拥有足够的能力行使自由,无法做对自身和集体有益的事情。

可能有的人会反驳说,有没有搞错,文明?作为四大文明古国的印度,哲学传统已经有近三千年历史,甚至早于古希腊哲学,英国人到来之前,印度曾是世界贸易的中心。也有人用文化相对主义去反驳,这里暂且不深入讨论。不管密尔对于自己的种族主义思想有多么心安理得,直觉我们仍然觉得这是荒谬的,历史上,许多殖民地的专制治理并未带来实际的提升和进步,反而导致了长期的压迫、贫困和动荡(刚果资源掠夺、南非种族隔离、卢旺达的间接管制激发种族矛盾导致1994年种族灭绝)。所有人种和文化都有其内在的价值和尊严,密尔的双重标准是无法自洽的。

近代上百年自由这一概念都是在柏林的二分自由框架下去探讨的,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似乎是两种极端,两者都有各自的问题,这种情况下,伯林也悲观地感慨,“不管他(列宁)有多生硬与错误,在关键问题上,霍布斯而不是洛克,是正确的;人们寻求的并非幸福、自由、公正,而是"安全",这是最重要的。亚里士多德在这方面也是正确的:大多数人天生就是奴隶,被解开锁链后不具备道德与智力资源来负起对未来的责任,也无法在太多的可能性间进行选择;因此,在丢掉一副枷锁时会不可避免地带上另一副,或自己锻造一副新枷锁。”

既然二分极端的自由不是理想自由的诠释,那么还有其它自由的概念可以调和其中的张力吗?昆廷·斯金纳借助其思想史研究,发现了自古罗马时期的共和式自由,共和自由(Republican Liberty)是一种强调免于支配或控制的自由观念,与传统的积极自由和消极自由有所不同。共和自由的关键在于免于支配,即不被他人任意控制或干涉。这不仅包括实际的干涉,还包括潜在的、可能的干涉。这种自由观强调个人不受他人任意权力的支配,无论这种权力是否被实际行使。

简单举个例子来解释共和自由,在美国南部种植园内有一个农场主和他的奴隶,农场主很善良,对待奴隶很好,供他吃住,不限制他做他想做的事情,相处如同父子,这个奴隶拥有相当程度的消极自由,并且农场主供他上学读书,教他很多技能,如打猎、绘画、唱歌等等,培养他拥有实现自己的能力,那么奴隶也就拥有完整的积极自由。从伯林二分自由的角度去看,这个奴隶拥有完整的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但是从共和式的自由去看,他仍然是奴隶而不是自由人,因为在法律上,农场主可以杀掉自己奴隶的自由而不受刑罚,奴隶拥有的自由随时随地都有被践踏的可能。这显示即使拥有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也不是我们所说的政治自由或者公民自由。那么共和自由如何调和二分的积极自由和消极自由呢?

共和自由通过强调免于支配,确保个人在没有外部干涉和支配的情况下,自主选择和行动。这种免于支配的状态,为个人的发展和自由提供了更广阔的空间。共和自由调和了积极自由和消极自由。通过关注免于支配的自由,共和自由既吸纳了消极自由的无干涉原则,也融入了积极自由的自我实现理念。

自由主义哲学家杰拉尔德·麦卡勒姆也对柏林自由二分法作出了回应,他提出了自由的三位一体公式,他论证说,所有的自由都包含了这三个要素:行动者X、约束Y、目标Z,都是某个行动者免除了某种约束而能够去实现某个目标的自由。对于自由的任何争论本质上都是在讨论这三个要素的恰当范围。

消极自由论者通常偏好于认为X的论域中包含的是现实中的正常人,而积极自由论者则可能觉得X的论域中还包含了某些真实的自我,比如说完全理性的自我。共和主义者可能认为Y主要应该是支配,而消极自由论者可能认为Y应该是干涉、阻碍之类的。消极自由论者往往重视Y而忽视Z,而积极自由论者则恰好反过来。

关于自由的其它讨论: 个人的自由和集体的自由:调查团团长埃尔文一生致力于探究历史的真相(真相就在地下室),这便是他生存的意义,但是埃尔文最后却放弃了梦想选择冲锋赴死,为团队留下希望的种子(利威尔)。埃尔文告诉我们自由不仅仅是绝对的权利和选择,它也包含了责任、限制和代价。

政治自由和社会自由:要实现民主自由不仅仅纵向的免于政府对民主支配和限制的自由,还有横向的人与人之间的政治地位和经济地位的平等,因为当贫富差距过于悬殊,地位高的人可以运用资源压逼地位低的人自由。

可即便我们拥有消极自由、积极自由、共和自由。我们又真的自由了吗?

自由地行动就是按照你的意志行事,是什么导致你的意志?你如此意欲,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吗?

决定论:认为人类缺乏自由意志,人的所有行为在某种程度上已被预先决定。

艾伦所拥有的巨人之力叫做进击的巨人(拥有不断追逐自由的特点),是进击的巨人强加给艾伦追逐自由的意欲,还是艾伦本身有呢?

阿尔敏继承了超大巨人贝尔托特的记忆(善良、优柔寡断)是否对他现在的立场有影响,是否连带继承了贝尔托特对阿尼的爱,阿尔敏似乎也不自由。

三笠保护艾伦是由于她是阿克曼一族的要保护他的宿主艾伦(始祖),她的血统决定了她没得选,所以三笠也不自由。

艾伦发动地鸣是因为毁灭世界已经被预先决定(艾伦所拥有的巨人能力可以窥探未来),他只是被历史必然性推着前行的一个载体,遵循着因果链条完成灭世的进程。象征自由的艾伦却是最不自由的一个人。

自由是否只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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