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岛上的晨雾带着咸湿的腥气,漫过东岙码头的青石板,看海港的轮廓在水雾里若隐若现——从那里坐民间交通船过来,半小时的航程,浪头拍得船板吱呀响,满船都是赶海人的吆喝和海风的味道。这是我的老家,六七十年代的海岛,日子像晒在礁石上的渔网,粗粝却藏着细碎的暖意。
四岁那年登岛时,脚还够不着船舷。岛上的土屋依山而建,墙角爬着肥厚的藤蔓。那时条件差,米缸里的糙米老是见底,红薯和南瓜是餐桌上的常客,能吃上一口荤腥,比过年还热闹。大伯和二伯都住在岛上:大伯身体硬朗,每天扛着锄头去坡上种红薯,堂哥是大伯的儿子,比我大几岁,皮肤晒得像熟铜,裤脚永远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他总拍着胸脯说:“阿弟,哥带你去抓‘海岛人参’,管够吃!”二伯住在隔壁院,黝黑的脸上刻着海风留下的沟壑,笑起来露出两排结实的牙。

傍晚时分,常能看见二伯坐在院门口修渔网,大伯在一旁劈柴火,堂哥和嫂子帮着理线——嫂子是邻岛过来的姑娘,眉眼像岛上的野菊花,清秀又利落,绣得一手好渔网状的鞋垫,垫在布鞋里软乎乎的。我蹲在旁边捡贝壳,火光映着几人的身影,在土墙上晃出温馨的轮廓。
所谓“海岛人参”,就是岛西头海塘边的泥鳅。那片水域是海水与山涧的交汇处,咸淡交织的泥滩里,泥鳅长得格外肥硕,身子圆滚滚的,滑溜溜的脊背泛着青黑色的光。堂哥会提前编好竹篓,在篓口缠上细密的稻草,再挖一把带着腥味的海蚯蚓当诱饵。我跟在他身后,踩着软乎乎的泥滩,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只脚,裤腿上沾满泥浆,却顾不上擦——泥滩里密密麻麻的小气泡冒出来,堂哥说那是泥鳅在呼吸,顺着气泡挖,一准能有收获。
他教我蹲在泥塘边,双手呈捧状,慢慢探进泥里,摸到滑腻的身子就猛地合拢。我总忍不住慌张,刚碰到泥鳅就松手,看着它扭着身子钻进泥缝,急得直跺脚。堂哥就笑着把自己的收获放进我手里,那泥鳅在掌心扭动,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湿润,我紧紧攥着,生怕它再溜走。夕阳把海塘染成金红色时,我们的竹篓就满了,倒在铝盆里,泥鳅们挤来挤去,溅起的泥水溅在脸上,咸咸的,却笑得开怀。嫂子早已在院门口等着,见我们回来,立刻接过竹盆去清洗,大伯则点燃灶火,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没多久,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带着鲜美的香气,飘满整个小院。
蒸熟的泥鳅肉质紧实,轻轻一撕就能分成两半,鲜美的汤汁浸在肉里,连骨头都带着咸味,我能一口气吃好几条,嘴角沾满油光。邻居家的孩子闻到味,会扒着院墙探头,嫂子就笑着喊他们进来一起吃。吃不完的泥鳅,嫂子会串在竹枝上,挂在屋檐下晒干,海风日夜吹拂,把泥鳅的鲜味浓缩成醇厚的咸香。堂哥总说:“多晒点,冬天给阿弟当零食。”晒好的泥鳅干呈深褐色,硬邦邦的,咬下去却韧劲十足,越嚼越香。
变故发生在有一年的夏天。那天风特别大,定海港的浪头拍得岸边的礁石哗哗响,雾气比往常更浓,嫂子站在船舷边朝我挥手,二伯也笑着说:“下午就回来。”可谁也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
中午时分,狂风裹挟着暴雨席卷了海面,海浪像愤怒的巨兽,把那艘满载着岛民的交通船掀翻。我们在岛上焦急地等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午后,才有救援的渔船带来消息——交通船沉没在定海港外的海域,只有少数几人被救起,二伯和嫂子,再也没能回来。
我见到堂哥时,他刚从定海寻亲回来,浑身湿透,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大伯蹲在院门口,手里的柴火棍断成了两截,沉默得像块礁石;伯母扶着门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那之后,堂哥像变了个人,再也不怎么说话,每天要么帮大伯打理红薯地,要么就一个人去海塘边,蹲在我们曾经抓泥鳅的泥滩上,背影在夕阳里缩成小小的一团。我跟着他去海塘,他会默默帮我编好竹篓,教我怎么抓泥鳅,只是再也不笑了,也不再说“管够吃”的话。
家里的灶火再也没有以前那么旺。我还是会和堂哥去抓泥鳅,蒸熟后撒上盐,可那味道,总觉得比以前少了点什么——少了二伯添柴时的咳嗽声,少了嫂子递筷子时的笑意。堂哥会把最大的泥鳅夹给我,自己却吃得很少,眼神时不时望向定海港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再也望不见二伯挥别的手势,也听不见嫂子温柔的叮嘱。

我该读小学了,临走那天,堂哥和大伯送我到东岙码头,堂哥把一大包晒干的泥鳅干塞进我的书包,声音沙哑得厉害:“阿弟,想老家了就吃这个,想二伯和嫂子了,就看看海。”大伯眼眶红红的,没说话。坐在往返的交通船上,看着海岛的轮廓越来越小,我忽然眼眶发热——那咸淡交织的泥滩,夕阳下的竹篓,蒸锅里的香气等,都早已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情节有虚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