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一趟沉默行进的列车。你伏在窗边,看站台来了又去,人群聚了又散。每一声汽笛拉响,都像命运温和而不容分说的提醒:该收拾行李了,下一程要开始了。我常常在启动的震颤中,感到一种怅惘的疏离——仿佛真正的告别,总要等到熟悉的景物开始向后飞逝时,才肯在心里落下确切的印子。
就像此刻,我又站在了一个站台的边缘。训练营的日子,正缓缓沉入记忆的深水。我试着打捞一些光斑,它们却自己浮了上来,带着汗水的咸涩与笑声的温度。而所有纷繁的画面中,最先清晰起来的,竟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狼狈的起点。
那是入营第一天。训练厅里回响着有力的口令,空气灼热。一个动作要求把脚架到近我胸口高的舞台上,双手撑地。于我而言,那不是器械,而是一道悬崖。我几乎立刻看见了“脸着地,毁容了”的骇人画面。身体的本能比思想更快,我已悄悄退到人群边缘,将自己藏匿于他人的汗水与喘息之后。
教练们就在这时,如三股不同的水流,将我这块胆怯的石头围住。
先是樊教走过来,声音里是探询的温和:“怎么不去做呢?”我以恐惧为盾。他劝:“试一试吧。”盾后的我,不为所动。我以为我能守住这安全的空白。
可王教的目光,像鹰一样扫过。他甚至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手指却已果断地指向我:“那个人没做!”声音洪亮,不容置辩。一刹那,所有屏障都被拆除,我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尴尬得无所遁形。那是规则第一次以如此具象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然后,蔚教来了。她没说太多,只是让我去瑜伽垫子上做,来我这儿做吧。”她说。那座让我恐惧的舞台,瞬间变成了只及膝盖以上的垫子。可我趴上去,双臂却依然抖得厉害,我撑得摇摇欲坠。世界在颠倒的视野里晃动,汗水滴落在地板上,我到底勉强完成了那个俯身向下的动作。
许多天后我才明白,我完成的并非一个标准动作,而是“开始”本身。 那座无形的高台,第一次被我颤抖的双手按出了凹痕。人生的许多转折,起点往往并非豪情万丈的誓言,而是一次被“架上去”后,在最低处完成的、狼狈不堪的尝试。那三位教练,也在我生命的此刻,为我揭示了成长的全部秘密:樊教的信任给予可能,王教的规则划出边界,蔚教的智慧则铺设了那条从“不可能”通往“试试看”的、具体而微的阶梯。
这最初的垫子,成了我在营地里所有故事的基石。往后的日子里,汗水浸透地垫的闷响,阳台飘荡的衣衫,深夜宿舍里关于故乡与未来的低语,都成了这基石上生长出的藤蔓与花朵。我在身体变轻的同时,心上一些淤积的、黏稠的重量,仿佛也跟着蒸发了。
可越是丰盈,离别的钟声就越显清晰。我知道,这热气腾腾的“场”,这群因共同目标而汇聚的星丛,终将随着列车进站而缓缓消散。人会走散,记忆会变淡,这是人生旅程最温柔的残酷,也是最坚实的定律。 像小学、初中、高中……一程一程,站台的名牌不断更换。能在好几块名牌下都看到的名字,寥寥无几。那不是巧合,是彼此灵魂认出了同路的光,是穿越人潮一次又一次的奔赴。他们是生命给予的,最珍贵的礼物。
于是,我越发理解了文字之于我的意义。离营前,我翻看自己写下的五六篇日记,那些零散的、带着当时体温的字句,竟像一枚枚钉子,将那些即将飘散的光景牢牢钉在时间的墙上。我读到那颗疲惫时递来的糖,读到那句“再挺一次”的低语。它们被文字截留,从倏忽的风,凝成了可以反复触摸的温润琥珀。
这让我想起更早时为教书的李老师写下的文章,想起那些在人生各站台都未曾错过的高中同窗。文字,是我对抗遗忘的沉默仪式,是我为自己每一个值得纪念的站台,竖起的微小纪念碑。 它让告别不再是失去,而是将一段生命,安然地归档。
汽笛又在隐隐鸣响。训练营的站台,已渐渐落在我身后。我背上的行囊轻了,心里的行囊却重了一些——里面装着被文字焐热的记忆,装着从最低的垫子上学会的勇气。我知道,下一扇门后,又会有新的高台,新的“王教”的断喝,新的“蔚教”递来的垫子,和新的、在熄灯后可以分享秘密的同行者。
人生的列车从不停止。但那些深爱过的站台,并没有消失。它们成了我骨骼里的钙,成了我目光里的沉淀。而最初的那张矮垫,会一直垫在我人生的下方。让我知道,无论前方是何种令人畏惧的高台,我总可以从一次颤抖的、勉强的“撑住”开始。
前方,汽笛清越。新的站台,正从晨雾中缓缓显现出轮廓。我整理了一下衣襟,向车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