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春深,桃花渡的桃树开得极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卷起,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雪。林溪第一次遇见沈砚,就是在这样的花雨里。
他是来渡口写生的画师,背着画板,衣角沾着晨露。她则是渡口茶馆的姑娘,正踮脚擦拭窗棂上的浮尘。风过时,一瓣桃花恰好落在他的画板上,他抬头,撞见她含笑的眉眼,像浸了蜜的桃花酿。
“这桃花,开得真好。”他轻声说,指尖拂去画板上的花瓣,目光却落在她沾着花瓣的发梢,“姑娘,你发间也沾了春色。”
林溪下意识抬手拢了拢头发,指尖触到冰凉的花瓣,脸颊微热:“是风太调皮了。先生是来画桃花的吗?”
“嗯,”沈砚支起画架,将画笔在颜料盘里蘸了蘸,“听说桃花渡的春景是江南一绝,特意来寻这抹粉白。只是……”他顿了顿,看向茶馆窗棂上挂着的竹帘,“这帘子挡住了半幅画,不知姑娘可否通融,让我换个角度?”
林溪笑了,伸手卷起竹帘,露出整扇雕花木窗:“这样可好?先生画时若渴了,我还能给你端杯茶来。”
“那便多谢姑娘了。”沈砚颔首,笔尖落在画纸上,却忍不住又抬头看她,“方才见姑娘擦窗,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桃花,倒让我想起一句诗——‘人面桃花相映红’。”
“先生莫要打趣我,”林溪转身去取抹布,耳尖泛红,“我不过是个粗使丫头,哪里配得上这样的诗句。倒是先生的画,”她指了指画板上刚勾勒出的桃枝,“寥寥几笔,就把桃花的灵气画出来了。”
沈砚笔尖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姑娘懂画?”
“不懂,”林溪摇头,指尖轻轻划过窗棂上的桃花纹样,“只是觉得,先生画里的桃花,比树上的还要鲜活,像是能闻到香味似的。”
风又起,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之间。沈砚忽然放下画笔,从画板上拾起一瓣完整的桃花,递到她面前:“那这瓣桃花,便赠予姑娘。愿它替我守着这窗棂,也守着姑娘的笑颜。”
林溪接过花瓣,掌心的温度让花瓣微微发颤。她望着他专注的眼神,忽然觉得,这漫天的桃花,都不及他此刻的认真。
日子在花影里流淌。沈砚每天来渡口,画桃花,也画林溪。有时她会端来一盏桃花茶,茶烟袅袅,混着花香,他画里的色彩便愈发温柔。他们很少说话,却总能在沉默中读懂彼此的心事——他爱她的恬静,她慕他的才华。
直到谷雨那天,沈砚的画板上添了一行小字:“明日将行。”
林溪看到时,指尖微微发颤。她没说挽留的话,只是转身进了茶馆,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是桃花酥,”她递给他,“路上吃。”
沈砚接过,油纸包上还带着她的体温。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纹路里沾着桃花粉:“等我回来,明年桃花开时,我一定回来。”
她点点头,眼泪却忍不住落下来,砸在桃花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第二天清晨,沈砚的船离岸时,林溪站在渡口,手里攥着他送她的画——画上是满树桃花,树下站着个穿蓝布裙的姑娘,眉眼弯弯,像极了春日的风。
后来,桃花渡的桃树年年盛开,林溪依旧在茶馆里忙碌。只是每当桃花纷飞时,她总会望向渡口,等一艘迟迟未归的船。有人说沈砚在远方成了名画家,有人说他早已忘了这个渡口,她从不辩解,只是把那张画挂在茶馆最显眼的地方,让桃花的香气,年年浸染着等待的时光。
直到某个暮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背着画板来到渡口。他站在桃树下,望着茶馆窗边的身影,忽然红了眼眶。林溪端茶的手顿住,油纸包从指间滑落——那画板上的桃花,依旧像当年一样鲜活,只是画师的眼角,已添了岁月的痕迹。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桃花,还开得好吗?”
风过处,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迟到了多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