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年什么时候变了味?
大约是离开老屋那一年吧。
平瓦房的四间房间里,流淌的时光,都是阳光的碎片,时间的灰尘。
前院里那一阁供奉着神像的柜子,停放了早已铅绣的单车,米桶里放着的圆筒舀,比父亲的年纪还长。
后院的红砖墙,围起了我们童年的四方天地,花草树木,阳光,流年。
几扇木门,一栅栏铁门,门外外婆常常拄着拐杖,敲打铁栅栏,唤我“细妹”。
2.
年二十八,外婆来看我,我们嬉笑说谈,就像她生前一样,就像十几年前我们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一样,她摩挲着我的手,依旧笑意盈盈对我说“这小手没有肉啊,这么瘦!”
然而,年逾九十的她,干瘪的手比我还瘦。
一夜欢愉!
年二十九醒来,我才恍惚过来,过两天就是除夕了,那是外婆的忌日。
年年我都记得,今年我竟忘记了。
但外婆没有忘记,依然每年来我梦里见几回。
母亲说:我是不孝子,你外婆一定是记恨我,恨我临终那几年没陪在身边,不然她走后怎么都不来我梦里见我。
我深知,母亲是最孝顺的,外婆也是甚爱母亲的。
只是,人老了总想亲近的儿孙在身边,可是最后那几年最爱的小女儿不在身边,这些她一手带大的孙辈也都没在身边。
唯独我半个月还能见上一面,见一面少一面,相聚,又别离。
3.
年二十九的午后,午睡了一番,我又回了一趟故乡。
少小离家,老大都不能回。
回不去的依然是家乡。
世事变迁,人情变更,我早已成了故乡的异乡人。
当我牵着三岁大的女儿走在家乡的各条街巷中,过路人群无不侧目,像看着一个外来者,目光炯炯,继而又擦身而过。
山路铺成了水泥地,老屋也变成了破屋,几家小店依旧开着,还是那家人,只是传到了下一辈。
校园还是那一栋楼,守门的大叔换了,他也不认得我了。
家乡的习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真真成了异乡人,没有根的人。
但偏偏,我就是那么怀乡。
那一个装满欢乐和苦痛的地方。
我在离家一年后重返老屋,花了一天的时间里里外外把屋子收拾了一遍,然后自信满满地跟兄长说“难怪你不愿意待这里,实在太脏了,不过我今天收拾干净啦!”
兄长说“我不愿意待,不是因为它不干净,而是它没有了温度!”
温度?
一间老屋的温度,一个家的温度?
那时我尚小,不谙世事,我的情感丰富而热情,不记仇怨,不悲得失,那间老屋是我成长的全部记忆,快乐多于悲伤的过往。
这么多年过去,每次回望父母,我仍旧想去看看那间老屋。
人心真怪!
一间没有了温度的老屋,一个没有温情的家,依然是我记忆力最温馨的地方,魂牵梦絮的所在。
4.
年三十,一个电话摇到了母亲的耳朵里。
我们相互问好!
七十有余的父母亲,在哥哥家吃过年夜饭,便匆忙回了自己的住所。
母亲喜静,不爱吵杂,即使年逾七十才终于得偿所愿抱到自己的亲孙子,她还是早早回了她的屋,看她的电视,躺回她的床(母亲生性里的孤僻)。
父亲随着母亲一同回,这一对打闹了一辈子的冤家,终究还是老来相伴。
除夕夜的乡下,烟花爆竹,声声震动着我的心。
那场景跟孩提时一般,只是我早不是放鞭炮的孩子,是抱着孩子看烟花的异乡人。
反认异乡为故乡!
这是女人的悲凉!
我不知道怎么给我的女儿留下一个家乡的记忆,也不知道以后她会怎么认识她的故乡。
但小小孩童的嘴里,已满是“我老家”的话语。
这个她出生的地方,每年回来不过两三次的地方,她已经如此热爱、欣喜、念念不忘。
故乡是一处地方,真正让她隽永刻印在心的是,一个家的温度。
我的童年是外婆陪伴的,她对我的爱,我终身难忘。
而我能给女儿留下的,也是我全部的爱,一家人相亲相爱的温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