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  

过往,都会沉积在心底,犹如一场场的大雪,覆盖住大地。只有地下的根茎,在黑暗冰冷中独自倔强。当年那些事从身旁从一一掠过,却泛不起心头的波澜。直到若干年后,饱尝了冷暖,历尽了艰辛,午夜梦回时,那些往事从心头闪过,猛然的,被 一根荆棘刺中了心脏,蓦然的痛楚,从记忆里泛起,痛彻心扉。

    陆万山推开门的力气大了些,“吱嘎”一声险些将整个门推下来,连忙收手扶住门,小心的把它摆回原来的位置,又小心翼翼的将门关上。他的身体,也瞬间被一阵更冷的寒意包裹住。

    稀疏的雪花儿飘落在他脸上。他抬头看看天空,见西北方向已经露出蓝天,只有自己头上还笼罩着残损的乌云。这是一个好兆头,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快放晴了。只是原本就积存了很多雪的山林,如今雪层更厚了,放眼望去,入眼处,皆是白茫茫的雪的世界。

  陆万山在心里叹了口气。直到这个时候,他的心里才隐隐的泛起一丝悔意;自己真该听从省里“筹备处”的意见,不要先急着来到大兴安岭,而是等着和铁道兵大部队一同进驻。那样自己就不会弄得一如眼下这般狼狈,半夜里他被冻醒,一度以为炉子里没有柴火了,披着军大衣想要向炉子里填柴时,才发现炉中并不缺柴,炉中火焰燃烧得正旺。他只好将军大衣裹牢,站在炉边,让身体接受炉子散发出的暖意。

    走出屋外的陆万山来到房角处,伸长了脖子看了看挂在木桩上的温度计,见上面显示出零下二十八度。这让他心生疑惑,怀疑是不是温度计被冻坏了;昨夜的气温如此低,怎么也得零下四、五十度才对嘛!但他很清楚;温度计没有坏,昨夜儿就是这个温度。

    陆万山中等身材,长着一张略微发圆的脸,上面布满褐色胡须。他的刮胡刀放在后一批的物资中,最快也得四、五天后能到达。

    来到屋内,他连忙脱下棉鞋,倒出灌进里面的雪,又把脚伸进被褥里。

    “咣当”一声,屋外那扇摇摇欲坠的门,终于倒下了。而后又传来一个人抬起门摆正的声音。这让陆万山在心底下了个决心;今天一定要把这个门修好。只是这个念头刚刚摆上心头,比修门更重要的事情又都摆了出来,盖帐篷、找黄泥糊墙上的裂缝、盖机库……。能想出来的事情,哪一件都比修门更重要、更急迫。

  屋门被推开,进来的果然是韩雪峰。他用棉手套托着个铝制的饭盒,放到陆万山身旁的“桌子”上。说是桌子,其实就是四个木墩上面摆放了三块木板,上面霉迹斑斑。

  “赶紧喝了,取取暖。”韩雪峰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饭盒,冒出腾腾热气。

  陆万山看到是一饭盒苞米面粥,只是苞米面放的有些少,成了汤的模样。

  韩雪峰身材高大,穿在身上的军大衣,就显得小了。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一个干辣椒,放到炉子上烤,说道:“这一大早,我就让大师傅赶紧熬一锅粥出来,先让大伙热热身子,驱驱夜里的寒气。”

  陆万山端起饭盒喝了口粥,一股暖意顿时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带动着整个胸腔都暖起来。他畅意的舒出一口气。

  韩雪峰走过来,把已经烤干的辣椒用手掌揉搓碎,洒到粥里面。

  陆万山笑了,说:“你还有这存货呢!昨晚咋没拿出来?”

  韩雪峰拍着巴掌说:“不多了!就是从‘筹备处’来时,我顺手把人家食堂挂在门上的半串子辣椒拿来。”

  陆万山将饭盒里的稀粥喝干了,整个身体也彻底的缓了过来,浑身感到热乎乎的。

  “昨夜儿大伙睡的好吗?”陆万山问道。

  韩雪峰咧开嘴笑了。他比陆万山年轻了五岁,今年三十八,浓眉大眼的,脸上同样的布满了胡须。他说:“都一样。没有能睡得好的!还好这里留有几栋‘板夹泥’房,要是现搭帐篷,那可真是要遭点好罪受了。说起来,我们还是要感谢先前来开发的同志啊!”

  陆万山想把昨夜多少温度的事,和他说一说,但随即又放弃了。说了又能怎么样?前两次的开发大兴安岭失败了,但这次中央和省里都是下了决心的,不但从各处抽调人员支援这里,关键还调派了八万铁道兵来此开发建设。这样大的阵仗儿,又怎能再像前两次那样半途而废?对于第三次开发大兴安岭,陆万山他是有信心的。但信心归信心,眼前的现实还是让他感到忐忑不安;如今才刚刚进入十一月份,夜晚就已经如此之冷,那进入十二月份、一月份的“三九”天,又会冷成什么样子?难怪这里被称为“高寒禁区”。

  看来,要想在这里站住脚,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大家保暖的问题。想到这里,他对今天的工作有了思路;所有的事情都先放一放,大伙儿都去抠黄泥,把居住房间露出的窟窿补一补。白天的时候冷些可以,夜晚时一定要有个温暖的、睡觉的地方。

  吃早饭的时候,他把这个想法对大家说了。他们头一批来到这里的,总共有六十二人。作为先遣队,他们要在第二批人员来到之前,盖起十来栋帐篷,可谓是时间紧任务重。

  吃完饭,陆万山刚回到所谓的“办公室”里,拿起搪瓷缸子从门廊里的铁桶内勺了一半冰一半水的,放到炉子上,就听到大门外传来一声兴奋的喊叫声:“吴国柱,老吴,你们终于又来了!”

  听到喊叫声,陆万山心头一震,吴国柱是前两次开发大兴安岭的负责人,会是什么人在喊他呢?但这种疑惑只是短暂的在心头停留,蓦然的一个人名涌上他的脑海里;他知道喊叫的这个人是谁了。吴国柱在留给他的那本《进驻大兴安岭纪要》笔记本里,就提到过这个人。正好,即使他今天不来,陆万山还要亲自去拜访一趟哩!

   陆万山快速推开屋门,迎了出去,看到走进门廊里的人不到五十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件陈旧的军大衣,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寒意将这个人儿的脸冻得通红,却也掩不住一脸的兴奋样。

   陆万山抬起手伸向这个人儿,嘴里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张景云吧!”

   来人愣了一下,看向他,费了些力气才将右手上的棉手焖子褪下来,迟疑的和他握了下手。

   “没错!我就是张景云。老吴呢?”

   陆万山没有回答他的话,先将他让到自己的屋里。两人都坐到木墩上后,陆万山告诉他,原本的这次开发大兴安岭,带队的领导还是吴国柱。但在两个月前,吴国柱胸部疼痛,去医院检查才知道自己得了肝癌,而且还是晚期。

  张景云听到这个消息,无奈的摇了摇头,将目光看向他,迟疑的问道:“你是……?”

  “我叫陆万山,这次‘大建筹备委员会’委任我来接替老吴同志的工作。”

  张景云连忙伸出双手,抓住陆万山的右手,带着感慨的语气说:“今个儿一大早,我就听鄂伦春的一个猎人说,开发大兴安岭的那批人又来了。我就连忙赶过来了。我就知道,你们还会来的。谁知道老吴他们这一走就是四年。我就估摸着你们快来了,我是盼星星盼月亮啊……!”

  张景云说的话有些语无伦次,想起哪句就说起哪句。

  陆万山说等他说完,才说道:“张景云同志,你辛苦了!我得代表咱们‘大建委员会’感谢你。你的事情老吴跟我说起过,说你主动要求留下来,负责当地鄂伦春族同胞们的下山安置工作。怎么样?安置工作开展得还算顺利吧!”

  张景云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说:“安置工作并不理想。老吴他们走时,盖好的‘板夹泥’房子,至今还有很多是空着的。很多鄂伦春猎人宁肯在山里住桦树皮搭的房子,也不愿响应党中央的号召,来到乌布伦吉镇里居住。”

   “现在镇里有多少户鄂伦春?”

   “现在镇里有七十三户,算上我们一家子的四口人,总共七十四户。”

   听到这个数字,陆万山很惊讶的说:“哎呀老张,你这工作开展得很不错嘛!已经取得了很好的成绩。在来之前,我听一个负责黑河地区少数民族的负责人说,他们那里三年了,才动员五十多户下山居住。那个负责人说他险些让那些猎人用枪给嘣了。相比来说,你这动员工作开展的非常不错。”

   张景云难为情的笑了笑,说:“我倒是没有做什么工作,这都是‘猎王’莫尚武的功劳。当初我就是先做通了他的思想工作,而后的很多工作都是他做的。”

   “‘猎王’?”陆万山想了一下说,“我也听说过,说乌布伦吉这儿有个鄂伦春同胞,在抗日战争时期杀过日本鬼子,得到‘猎王’的称号。”

   张景云解释说:“这儿的鄂伦春族人儿每年入冬后都要举行狩猎比赛,谁进山猎到的猎物多,谁就会获得‘猎王’的称号。这应该和他们以狩猎为生的生活习惯有关。这个莫尚武,在当年的一次比赛中,别的猎人都进山去猎熊,他却跑到日本人的驻防地方,拎着两颗日本士兵的头颅回来。也算是‘艺高人胆大’啊!”

  陆万山点了点头,心内佩服这个叫做莫尚武的猎人。他对鄂伦春族人的“猎王”大赛很感兴趣,饶有兴致的问道:“今年的‘猎王’比赛已经比完了吗?今年的‘猎王’还是他吗?”

   张景云摇了摇头,说:“还没比呢!只有等每年大雪彻底封山,天气足够冷时,才会举行比赛。哦,对了,今年的‘猎王’比赛开始仪式,就在后天举行,你也去村里瞧一瞧。”

  “好、好、好,我到时候一定去。”陆万山满口应承下来。

最后编辑于 :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