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青龙山的山脊时,最后一缕霞光正恋恋不舍地缠在茶树顶端的嫩芽上。苏晚指尖捏着封盒的丝带,骨节泛着细瓷般的白,茶毫沾在她指腹,像被揉碎的月光,轻轻一吹便飘向茶室的博古架——那里摆着母亲留下的青瓷茶罐,罐身上的缠枝莲纹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
她对着铜镜擦护手霜,乳白的膏体在掌心化开,带着淡淡的山茶香。镜中女人眼角有细纹,却被浅棕色的眼影巧妙晕开,一身墨绿真丝旗袍勾勒出仍显窈窕的身段,领口盘扣是手工绣的茶芽,针脚细密得像藏着心事。四十岁的苏晚,是青龙镇人口中的“传奇”——青龙山茶场的主人,市区三条街门面的房东,财富自由,优雅体面。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旗袍下摆遮住的膝盖旧伤,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脖颈后那道浅疤,是二十岁那年被周明推搡时撞在桌角留下的;就连左手无名指上的薄茧,也是常年握采茶刀、搬茶箱磨出来的。那些藏在体面下的伤疤,早已结了层比陈年茶垢还厚的痂。
“妈!我游戏账号又被封了!”
儿子陈默的吼声撞碎了茶室的宁静,紧接着“哐当”一声,茶室门被撞开,校服外套像团皱巴巴的灰布,扔在价值不菲的梨花木茶桌上。茶桌上还放着刚封装好的明前茶礼盒,礼盒上的烫金“青龙山”三个字,被外套蹭得沾了丝灰。
“肯定是你搞的鬼!你是不是又给游戏公司打电话了?”陈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账号封禁”的提示,他眼睛通红,像只被惹毛的小兽。
苏晚把护手霜拧好盖子,放在铜镜旁,声音没带半分波澜:“昨天你说要复习月考,我才给你手机设了青少年模式。账号封了正好,趁这阵把错题改了,下周考试才能有进步。”
“我不改!”陈默抓起茶桌上的青瓷茶杯,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缠枝莲杯,杯沿还留着苏晚早上喝茶的水渍。他手臂一扬,茶杯“哐当”砸在青砖地上,碎片四溅,有片尖瓷划到苏晚的旗袍下摆,勾出一道细口,墨绿色的丝绸下,隐约露出膝盖上的旧伤。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我爸以前从来不管我!”
“你爸”两个字像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扎进苏晚心里。她指尖微微发颤,想起三年前离婚那天,丈夫陈建军攥着她的手哭,指腹的薄茧蹭得她手心疼。他说“晚晚,我也不想的,我爸说你太强了,家里容不下你”,语气里满是委屈,却没半分反抗的勇气。
苏晚闭上眼,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片段,像翻涌的茶汁,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年她在青龙山深处采茶,突遇野猪,獠牙泛着冷光。她喊陈建军快跑,可转头却看见他缩在茶树后,浑身发抖,连手里的采茶篮都掉在了地上。是她抄起身边的柴刀,朝着野猪的方向挥舞,嘴里喊着“走开!”,直到野猪悻悻离开,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而陈建军还在发抖,连句“你没事吧”都没说。
儿子陈默三岁时发高烧,烧到嘴唇发紫。她急得要送医院,陈建军却拦着她,说“我爸说晚上去医院不吉利,等天亮再去”。她看着儿子通红的小脸,心都要碎了,抓起外套抱着孩子就往山下跑,暴雨砸在脸上,混着眼泪往下流。她拦了半小时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到医院时,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孩子可能就烧出后遗症了。
还有那次,她茶场的茶叶被人掺了次货,客户找上门要赔偿,损失了近十万。她坐在茶室里掉眼泪,陈建军却在旁边玩手机,说“我爸说做生意总有亏的时候,别哭了,晦气”。
这样的男人,留着有什么用?可陈默偏不明白,他只记得父亲每次回来都给她买游戏机,记得父亲会陪他打游戏,却忘了那些游戏机的钱,全是她卖茶叶赚来的;忘了每次他生病,都是她守在床边;忘了家里的房贷、他的学费,全是她一筐茶一筐茶卖出来的。
“你爸要是真管你,就不会在你沉迷游戏时,还帮你瞒着我偷偷充钱。”苏晚弯腰捡茶杯碎片,指尖被尖瓷划破,血珠滴在青砖地上,像朵细小的红梅,在墨绿色的旗袍下摆旁,显得格外刺眼。
陈默看见血,眼神闪了闪,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却还是嘴硬:“那也比你好!你除了钱,还会给我什么?你从来都不陪我玩,只会逼我学习,只会说茶场!”说完,他转身就往卧室跑,“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反锁的声音震得窗棂都在颤,连博古架上的青瓷茶罐都晃了晃。
苏晚坐在空荡荡的茶室里,指尖的血珠还在往下滴,她找了张纸巾裹住伤口,却觉得心里的伤口更疼。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雨点打在茶场的竹棚上,淅淅沥沥的,像极了母亲当年的哭声。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继父把母亲按在灶台边打,铁锅“哐当”掉在地上,米汤洒了满地,黏糊糊的,像母亲脸上的眼泪。母亲抱着她,肩膀哭得发抖,说“晚晚,妈活着太累了”。后来母亲吞过老鼠药,被她发现时,嘴角还挂着白沫;跳过后山的井,是她趴在井边,哭喊着“妈你上来”,拼尽全力把母亲拉上来。有次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虚弱地抓着她的手说“晚晚,你以后一定要嫁个能保护你的男人,别像妈一样,一辈子都在受气”。
可她偏没活成母亲期望的样子。
二十岁那年,她刚从母亲手里接过青龙山茶场,还是个穿着粗布衣裳、连口红都不会涂的姑娘。在茶市认识了周明,男人长得白净,穿件白衬衫,说话时会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晚晚,你这茶叶好是好,就是没销路,我帮你跑,保证让青龙山的茶卖到全国各地”。
她那时候太缺个能依靠的人了,母亲身体不好,茶场里的工人又都是长辈,她一个小姑娘撑着这么大的茶场,夜里总睡不着觉。周明的甜言蜜语像温水,一点点暖了她的心。她掏心掏肺,把刚卖春茶赚的三万块给了他,让他去跑销路。可没过多久,她就听说周明拿着钱去了赌场,输光了就回来找她要,还偷看她在茶室后面的隔间洗澡。
有次她不肯给钱,周明就拽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墙面的白灰簌簌往下掉,他说“你一个卖茶的,除了我谁会要你?要不是我,你这破茶场早倒闭了!”她的头撞得生疼,耳朵里嗡嗡响,却突然清醒了——母亲说的“能保护你的男人”,原来这么难寻。
她趁周明睡着,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连夜回了青龙山。后来周明还来找过她,在茶场门口闹,说她忘恩负义。是茶场的老工人李叔带着几个工人,拿着锄头把他赶跑的。李叔说“晚晚,这种男人不值得,以后有我们帮你”,那天的太阳很暖,李叔的话像阳光,照进了她心里。
再后来,她遇到了陈建军。男人是镇上供销社的售货员,老实,话少,每次来茶场买茶,都会帮她搬茶箱,会在她加班到天黑时,从包里拿出一碗煮好的面条,说“我妈煮的,你趁热吃”。她以为终于找到了依靠,可结婚那天,公公就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们陈家娶你,是看你能赚钱,以后家里的事,得听我的,建军性子软,你得多让着他”。
她忍了,想着日子久了总会好的。可陈建军永远只会说“我爸说得对”,永远只会在她和公公吵架时,躲在房间里玩手机。儿子出生后,她一手管茶场,一手带孩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陈建军就像个外人,每天下班回家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孩子哭了都不知道抱一下。
“叮铃——”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打断了苏晚的思绪。是李叔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慌慌张张,还夹杂着雨声和风声:“苏总,不好了!后山的茶棚被雷劈了,还着了火!我们正救火呢,可雨太大了,火灭了一半又烧起来了!”
苏晚心里一紧,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跑。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山路泥泞,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赶,高跟鞋陷进泥里,她干脆脱了鞋,光着脚跑,石子硌得脚底疼,可她顾不上——后山的茶棚里放着今年刚采的明前茶,那是她和工人们起早贪黑采的,是茶场今年的心血,要是烧没了,茶场的周转就会出问题,工人们的工资也没法按时发。
赶到茶棚时,火已经被李叔和几个工人扑灭了。雨还在下,茶棚塌了一半,烧焦的竹条歪歪扭扭地搭在地上,地上全是烧焦的茶叶,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焦苦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李叔红着眼眶,脸上沾着黑灰,手里还拿着一把烧焦的扫帚:“苏总,都怪我们没看好,这雨太大了,避雷针没起作用……我们已经尽力救了,可还是……”
“不怪你们。”苏晚蹲下身,捡起一把烧焦的茶叶,茶叶已经变成了黑色,一捏就碎,指尖传来茶叶的焦苦味,像极了她这些年吃过的苦。“先把剩下的茶叶搬到仓库,别再淋雨了,不然剩下的也废了。”
工人们点点头,拿着麻袋开始收拾剩下的茶叶。苏晚站在废墟前,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衣领,冰凉刺骨。她想起二十岁那年,刚接手茶场时,也是这么大的雨,她一个人在山上守着茶棚,怕雨水淹了茶树,怕大风刮倒茶棚。那时候她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变强,强到不用依靠任何人,强到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可现在,她变强了,有了钱,有了事业,却还是觉得孤单。像棵长在山顶的茶树,周围没有其他树,风一吹,就晃得厉害,连个依靠的地方都没有。
“妈!”
远处传来陈默的声音,苏晚回头,看见儿子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他的校服裤腿沾满了泥,头发湿了大半,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你怎么不打伞?衣服都湿了!”陈默跑到她身边,把伞递到她手里,手指碰到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冰凉。
苏晚愣住了,这是儿子第一次主动关心她。以前她生病,陈默只会问“妈你还能给我做早饭吗”;以前她加班晚回家,陈默只会抱怨“你怎么才回来,我的游戏还没充钱呢”。
“我刚才在窗户上看见这边着火了,就……就过来看看。”陈默的眼神有些不自然,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的肩膀露在雨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苏晚接过伞,声音有些沙哑,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李叔给你打电话时,我听见了。”陈默蹲下身,看着地上烧焦的茶叶,指尖轻轻碰了碰,又赶紧缩了回来,“这些茶叶,是不是很重要?”
苏晚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这是明前茶,最嫩的时候采的,能卖个好价钱。要是卖不出去,茶场这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李叔他们家里都等着钱用呢。”
陈默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一个工人身边,接过工人手里的麻袋,开始帮忙装剩下的茶叶。他的动作有些笨拙,麻袋太重,他晃了晃才稳住,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雨水往下流,滴在麻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晚看着儿子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孩子,虽然沉迷游戏,虽然总跟她吵架,可心里还是有她的。就像小时候,他会把幼儿园老师给的糖偷偷藏起来,回家塞给她;就像他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得膝盖流血,却笑着说“妈你看,我会骑了”。
搬完茶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雨小了些,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洒下淡淡的光。苏晚带着陈默回家,给他煮了碗姜汤,姜块切得碎碎的,还加了些红糖。
陈默坐在餐桌前,小口喝着姜汤,嘴唇被烫得微微发红。他突然抬起头,看着苏晚:“妈,对不起。我以前总惹你生气,还跟你吵架,还摔你的茶杯。”
苏晚心里一暖,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妈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总逼你学习,没好好听你说话,也没告诉你茶场的难处。”
“妈,我以后不玩游戏了。”陈默的眼睛亮了亮,像天上的星星,“我想帮你管茶场,李叔说你每天都要忙到很晚,要采茶,要记账,还要跟客户联系。我可以帮你搬茶叶,帮你记账,还可以跟你一起去采茶。”
苏晚看着儿子真诚的眼神,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母亲当年的话,想起自己经历的那些苦,想起茶棚里烧焦的茶叶,突然觉得,所有的委屈都值了。她有茶场,有儿子,有自己的事业,就算没有男人依靠,就算原生家庭不幸,婚姻不幸,她也能把日子过好。
“好啊。”苏晚擦干眼泪,笑了笑,眼角的细纹也变得温柔,“明天我带你去茶场,教你认识茶树,教你怎么采茶,还教你怎么分辨茶叶的好坏。”
陈默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姜汤,姜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流进心里,驱散了所有的寒冷。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阳光透过茶树的缝隙,洒在地上,像碎金一样。苏晚穿着轻便的棉布衣裳,带着陈默去了茶场。李叔已经在茶园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两把采茶刀,笑着说“陈默,今天李叔教你采茶,采茶叶要采嫩芽,一芽一叶或者一芽二叶,不能采老叶,知道吗?”
陈默接过采茶刀,认真地点点头。他学着李叔的样子,手指捏着茶叶的嫩芽,轻轻一折,嫩芽就落在了采茶篮里。刚开始他还不熟练,总是把老叶也采下来,或者把嫩芽捏碎。苏晚在旁边看着,耐心地教他:“别急,慢慢来,手指要轻一点,就像捏着蝴蝶的翅膀一样。”
陈默听了,放慢了动作,渐渐熟练起来。他的手指被茶叶的边缘划破了,渗出血珠,却没喊一声疼,只是用嘴吹了吹,又继续采茶。苏晚看着儿子的侧脸,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的眼神专注又认真,突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中午,苏晚接到一个电话,是市区门面的租客打来的。租客说想续租三年,还主动提出把租金提高两百块每个月。苏晚笑着答应了,挂了电话,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有了门面的租金,茶场的周转问题就解决了,工人们的工资也能按时发了。
下午,苏晚带着陈默去了仓库。仓库里堆着一排排茶箱,每个茶箱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茶叶的种类和采摘时间。苏晚打开一个茶箱,拿出一小撮茶叶,放在陈默手里:“你闻闻,这是明前茶,有股淡淡的兰花香;再闻闻这个,这是雨前茶,香味比明前茶浓一些,口感也更醇厚。”
陈默凑过去闻了闻,认真地点点头,还拿出笔记本,把苏晚说的话都记下来,字迹歪歪扭扭的,却很工整。苏晚看着儿子的笔记本,突然觉得,这孩子其实很聪明,只是以前把心思都用在了游戏上。
晚上,苏晚做了一桌子菜,都是陈默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还有一碗他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陈默坐在餐桌前,吃得很香,还主动给苏晚夹了一块红烧肉:“妈,你也吃,这个红烧肉真好吃,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苏晚笑着点点头,夹起红烧肉放进嘴里,肉香混合着酱汁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突然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默再也不沉迷游戏了。每天放学,他都会去茶场帮忙,有时候帮着采茶,有时候帮着记账,有时候还会跟苏晚一起去市区的门面收租金。他变得越来越懂事,越来越开朗,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茶场的生意也越来越好。苏晚开了网店,把青龙山的茶叶卖到了全国各地。很多客户都说,青龙山的茶叶味道纯正,有股大自然的清香。苏晚还在茶场里建了一个品茶室,周末的时候,会有很多游客来茶场品茶、采茶,体验茶文化。
有天晚上,苏晚和陈默坐在茶室里,喝着刚泡好的明前茶。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茶桌上,茶杯里的茶叶舒展着,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陈默看着苏晚,突然说:“妈,我以后想把青龙山的茶叶卖到国外去,让更多人知道我们青龙山的茶。”
苏晚笑了,摸了摸儿子的头:“好啊,妈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她看着窗外的月光,又看了看身边的儿子,突然觉得,生活就像一杯茶,刚开始喝的时候,可能会有些苦,可慢慢品,就会尝到里面的甜。她的人生,虽然经历了很多风雨,可现在,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晴天。
青龙山下的茶树,每年都会抽出新芽,开出小小的白色茶花。苏晚知道,只要根还在,只要努力生长,茶树就会年年常青,就像她的生活,只要不放弃,只要有希望,就会越来越好。
她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因为她自己,就是自己的依靠;她不再害怕风雨,因为她知道,风雨过后,总会有阳光。而她身边,还有儿子,还有茶场,还有那些支持她的人,这些,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