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写我心——拿刀切切往事
见工(一至五)
一
一九九三年秋,闲聊时,听说调酒师工资很高。
心里便生出些异样,萌发了一个念头:我要换工作,换份工资高的。可我对于调酒师一无所知,只好上街看招工广告。几天下来,大大小小的广告都被我看遍了,却没有一家招聘“调酒师”。招工入厂的倒不少,可几乎都只要女工。
思来想去,调酒师总该在酒店里吧。我知道的酒店都去问了,回复依然是招女工。记得很清楚,最后走到金龙酒店对面,看见一家大排档贴着招工广告。我脚下一顿,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您好,请问这里是不是招工啊?”
“你边度人啊?”(你哪里人?)
“茂名的。”
“我哋招嘅系厨房杂工,好辛苦嘅,你得唔得啊?”(我们招的是厨房杂工,很辛苦的,你行不行啊?)
“我得㗎。”(我可以的。)
……
“来,靓仔,身份证捞返去。”(来,靓仔,身份证还你。)
我正走到上二楼的楼梯中间,准备去开工。
我看着老板娘,她用手托了托老花镜,说:
“你细皮肉嫩的,做不了这个活。”
我走下楼梯,脱下那件已沾满油迹的厨师服。没有说一句话,接过身份证,把它攥得紧紧的,走出了店门。
街上车水马龙。
我裹了裹身子。夕阳正缓缓西沉。
二
街上尽是人头,行色匆匆。我正穿行于小巷,仔细爬梳着墙上的街招,盼望能找到一丝招聘的信息。
从石龙头走到石龙尾,终于在一个广告栏上,看到一张新贴的招聘启事:金都酒店招服务员,工作地点在高埗,面试则在金龙酒店16楼。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我却丝毫不觉得热,脚步反而有些轻快,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到了酒店门口。
“干什么的?”保安用眼神将我上下扫了一遍。
“见工的。”我答。
“进去吧。”
“谢谢。”
“对面坐电梯上去。”保安朝门对面指了指。
对面有两部电梯,一门敞开,一门紧闭。我朝着那敞开的门走了进去。
“请问到几楼?”电梯里有个年纪与我相仿的男生问道。
“16楼,谢谢。”我的手心有点汗,额头也是。
电梯内很凉爽,有空调。我看着显示楼层的黄色数字一路跳动,心里满是好奇。
“16楼,到了。”门开了,我走了出去。
电梯门在身后关上,四周顿时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不知该往哪放。
16楼没有灯,更不见人影。电梯已经下去了,等了很久也不见上来。那就走楼梯吧?可摸索了半天,根本找不到楼梯口。
我该怎么办?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借到些许微光。借着那点微光,我猛然想起曾在电视上看过——电梯是要按按键才会开门的。
终于,我摸到了一个三角形的按键,按了下去。按键亮了,电梯门应声而开。门里站着的,正是刚才帮我按电梯的人。
而此时,于我仿佛已度过了一个世纪。
三
“怎么样?”
16楼的电梯门再次关上的瞬间,电梯男孩的声音和门闭合的“嗒”声,一同扑面而来。
我咧咧嘴,举起右手,用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圈,比了个“OK”的手势。
“轮到你了。”
“我下班再去。”他说。他叫键,来自广西。昨天在电梯里,我跟着他上上下下不知坐了多少趟。他告诉我,男生面试一定要说“做过”,得有经验。
我很讨厌说大话。可当面试官真的问我:
“之前做过吗?”
“我做过,在西乡。”我下意识地回答了出口,尽管我没有任何经验。那时敲个鸡蛋在脸上,估计都能被“诚实”烫熟。
面试官有两位。一位是女士,穿着黑色裙子,声音很好听,但感觉是冷冷的。另一位是男士,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脸上总带着笑意。
听我说完,他们转过身低声商量了片刻。
“好,可以了。你去填份入职表吧。”那位男面试官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
花了十块钱,买了一张入职表,办好了入职。
三十年过去了。以至于现在轮到我招人时,每当听到“我做过,我有经验”,我都会告诉对方:“做没做过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学,我们可以慢慢来。”
后来,这些愿意学的人,都做得非常优秀。3个月就可以对岗位工作,熟熟的,托盘就像是他的手。
电梯门再次打开,我朝他挥了挥手。
“加油!”
我知道,他也会面试成功的。
四
电梯门合上的“嗒”声刚落,他的声音就贴了过来:“怎么样?”
我咧咧嘴,拇指和食指圈成个圈。
“轮到你了。”
“我下班再去。”他叫键,广西人。昨天在这四方电梯里,我跟着他上上下下十几趟。他传授:男生面试,得说“做过”。
我讨厌大话。可当冷冰冰的声音问:
“之前做过吗?”
“做过,在西乡。”话出口时,我脸上滚烫,那时若敲个鸡蛋上去,怕要被“诚实”烙熟了。
面试官两位。黑衣女士声音清冽,西装男士总挂着笑。他们低语片刻。
“好,去填入职表吧。”男士转身,目光在我脸上轻轻一搁。
十块钱,一张纸,我把自己卖了。
三十年。如今轮到我坐在这边,每当听见“我有经验”,总会说:“做没做过不要紧,愿意学就好。”
后来,这些愿意学的人,托盘在他们手上,像长出的另一只手。
电梯门再开,我朝他挥手。
“加油。”
门缓缓关上,他年轻的脸在缝隙里越来越窄。我知道他会成功——就像我知道,那个下午,在西乡说了谎的少年,其实也成功了。
五
中巴车把我卸在高埗的车站。
身上的汗渍像地图般印在黑色T恤上,显得格外刺眼。我向路人打听金都酒店,但酒店是新的,尚未开业,问了许多人都只是摇头。
后来,我想起女面试官说过,地址就在“荷东娱乐城”对面。最终花三块钱打了辆摩的,师傅载着我绕了个弯——酒店其实就在我下车站点的背后,不到三十米。整栋楼正在装修,外墙被密密的竹架包围着,如一个未开封的巨大包裹。一条“热烈祝贺封顶”的横幅被风吹动,一下下打在竹架上,发出单调的“啪、啪、啪”的声响。
我跨进人事部,办完入职手续。负责办理的妹子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一笑,那对小虎牙便从唇间闪露出来。就在那一刻,不知怎的,看着她,我手心的汗悄悄止住了。
她让我在休息室稍坐,说等下带我和其他同事一起去宿舍。宿舍不远,步行约莫二十五分钟。听到酒店包住宿,我的肩膀蓦地一松,胸口也跟着舒展开来。
我拖着行李走进休息室。
那天的女孩正坐在里面,和旁人说着笑。键也在——他一眼看见我,立刻站起来,拉住我的手说:
“军,来啦!”声音有点发颤。
他的手很用力,捏得我手有点发痛。很快他松开手,又用拳头接连捶了我的肩膀三下。我身上那幅汗渍绘成的“地图”,随之一阵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