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塌之后,我活成了你的模样—纪念我逝去的父亲





去年九月,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我没有掉一滴眼泪。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已经浸透了我的衣物,从春末到秋初,大半年的时光里,我每天往返于家和医院,看惯了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摸熟了父亲因化疗而枯瘦的手背,也数遍了他日渐稀疏的白发。

从确诊食管癌的那天起,我们就像在一条预设好终点的路上行走,手术台上的四个小时,术后插满管子的煎熬,化疗时翻江倒海的呕吐,放疗后喉咙的灼痛,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坚定。

我陪着他熬过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听他用微弱的声音回忆年轻时的往事,扶着他在走廊里慢慢挪动脚步,甚至在他意识模糊时,一遍遍地帮他擦去嘴角的涎水。

所以当他最终闭上眼睛,脸上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时,我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突然松弛了。

就像一场漫长的雨终于停了,一段艰难的旅程终于到了终点,一切都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我有条不紊地给父亲擦拭身体,换上他生前最喜欢的那件蓝色中山装,衣服是多年前我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说要留到重要的日子。

现在想来,或许这就是他生命里最隆重的时刻。

接下来的日子,我平静地处理父亲的后事。联系殡仪馆,通知亲友,布置灵堂,接待前来吊唁的人。

那些天里,我机械地重复着鞠躬、道谢的动作,听着哀乐一遍遍循环,看着父亲的黑白照片被鲜花环绕。

照片上的他还是四十多岁的模样,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他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光。

亲友们都来安慰我,说我尽孝了,说父亲走得安详。

我点头应着,心里却异常平静,没有悲伤泛滥,只有一种空落落的麻木。

丧事办完后,我回到家里,把父亲的房间收拾整齐。

他的老花镜还放在床头柜上,镜片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他常用的那支毛笔挂在书桌前,笔毛已经有些散开;还有他画了一半的山水画,摊在画纸上,颜料都已经干透。

我把这些东西一一收好,放进衣柜的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思念都藏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按时上下班,买菜做饭,周末带着泰迪犬在小区里散步,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以为我能就这样慢慢淡忘,把父亲的身影埋在记忆的深处。

可淡忘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某个深夜,我加班回家,习惯性地想喊一声“爸,我回来了”,话到嘴边才猛然想起,家里再也不会有人应声了;做饭时,我下意识地多煮了一碗粥,端上桌才发现,那个总爱吃芹菜炒肉丝的老人已经不在了;甚至在整理衣柜时,看到父亲的衣物,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眼泪会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这时我才清醒地意识到,是的,从此我再没有爸爸了。

父亲去世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我总想着提笔写下点什么,记录他那些跌宕起伏的往事,也算对他的一种纪念。

可生活的琐事像一张网,工作的压力,家庭的责任,让我始终没能静下心来。

直到今天早上,我带着家里的狗在小区里遛弯,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一阵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桂花香。

小区的健身步道上,有几位老人在慢悠悠地散步,他们三三两两,聊着家常,步履蹒跚却神态安详。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父亲。

他在世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来这里散步,也是这个时间,也是这样的晨光。

他不喜欢和别人扎堆聊天,总是一个人沿着步道走,一圈又一圈,走累了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休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狗。

有一次,我家的狗跑到了他身边,围着他的脚边打转,他笑着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喂它,眼神里满是温柔。

那时候的他,虽然已经八十多岁,但身体还算硬朗,走路不用人扶,说话也中气十足。

如今,长椅还在,阳光还在,狗也还在,只是那个喂狗的老人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长椅,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上,很快就被干燥的泥土吸收。

父亲去世一周年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那些被我刻意压抑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

我想,是时候了,把时光往过去拉长,一点点回忆父亲的生前事,用文字为他立一座碑,以此纪念我那平凡又不凡的父亲。

父亲出生在1941年,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关于他的生日,始终是一个谜。

我小时候,曾好奇地问过他,爸爸,你到底什么时候生日呀?他当时正坐在书桌前画画,闻言抬起头,笑着说:“我的生日花是牡丹花,牡丹花五月开,那我就是农历五月生的。”

我信以为真,每年农历五月,都会用自己攒的零花钱买一支塑料牡丹花送给他。

他每次都笑得合不拢嘴,把花插在书桌的笔筒里,能摆上好几个月。

等到我长大了,日子渐渐好过了,我想着给父亲过一个隆重的六十岁生日。

我提前几个月就开始筹备,订酒店,请亲友,还特意给他买了一套新衣服。

可当我问他具体生日是五月哪一天时,他却挠了挠头,说:“哦,不对,我记错了,应该是农历六月十三。”

我愣住了,问他怎么变了,他却笑着说,以前日子苦,记不清了,现在日子好了,想选个好听的日子过生日。

我把母亲拉到一边,悄悄问她父亲到底生日是哪一天。

母亲叹了口气,说:“你奶奶走得早,走的时候你爸才十几岁,她活着的时候就总说记不清你爸的生日了。你爷爷是个粗人,哪会记得这些。你爸这生日,就是他自己的一念之间,想什么时候过,就什么时候过。”

我这才明白,父亲的生日,从来都不是一个确切的日期,而是他对生活的一种期许。

在那些缺衣少食的岁月里,他用一个模糊的生日,给自己增添了一点仪式感;在日子好转后,他又给自己选了一个新的生日,像是在宣告新生活的开始。

后来,我就每年农历六月十三给父亲过生日。

那天,全家人都会聚在一起,我会买一个大大的蛋糕,上面插满蜡烛。

父亲会穿上我给他买的新衣服,坐在主位上,接受我们的祝福。

他酒量不好,却会喝上一小杯酒,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开始给我们讲他年轻时的故事。

那些故事,他讲了一遍又一遍,我们听了一遍又一遍,却从不觉得厌烦。

母亲是童养媳,这在今天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在那个年代却很常见。

母亲的命很苦,外公去世得早,外婆一个人带着五个孩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在那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年代,女孩子的命运往往由不得自己。

母亲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三个妹妹。

外婆实在养不起这么多孩子,看着我家条件相对好一些,就托人把十一虚岁的母亲送到了我们家做童养媳。

母亲到我们家的时候,父亲才十二虚岁。两个半大的孩子,还不懂什么是夫妻,只是按照大人们的嘱咐,以夫妻相称。

我曾问过母亲,那时候你害怕吗?母亲说,怎么不怕,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晚上偷偷哭了好几天。可哭归哭,日子还得照样过。

母亲从小就勤快懂事,到了我们家后,就开始学着做家务,洗衣、做饭、喂猪、放牛,什么活都干。

她比父亲懂事早,也比父亲能干,家里的很多事,都是母亲在操持。

父亲比母亲大一岁,却从小被宠坏了。

爷爷四十多岁才生了父亲,之前有过一个女儿,也就是我的姑妈,比父亲大十二岁。

姑妈是个刚烈的女子,1947年,年仅十八岁的她毅然参军,赶上了解放战争。

1950年,姑妈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消息传来,爷爷和奶奶悲痛欲绝。

老年丧女,对他们来说是沉重的打击。

从此,父亲就成了家里唯一的孩子,既是老年得子,又是独子,再加上是烈士家属,父亲从小就被捧在手心里。

爷爷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却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父亲。

奶奶在世时,更是对父亲百依百顺,舍不得让他干一点重活。

用母亲的话说,父亲从小就没吃过啥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性子野,不安稳,好折腾,一点家庭责任心都没有。

我小时候,经常听母亲念叨这些,语气里有抱怨,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包容。

母亲说,要不是看他从小没了姐姐,被爹妈宠坏了,我早就跟他过不下去了。

母亲的话不假,父亲年轻时确实是个“不安分”的人。

但他身上也有很多闪光点,比如他的多才多艺,比如他的英俊潇洒。

父亲留下过一张二十多岁的黑白照片,那张照片被母亲珍藏在相框里,放在衣柜的抽屉里。

我小时候经常偷偷拿出来看,照片上的父亲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满是意气风发。

那时候的他,身材挺拔,面容俊朗,比现在的流量明星小鲜肉还要帅气几分。

年轻时的我,曾幼稚地怪过母亲,觉得是母亲拉低了我的颜值。

每次这么说,母亲都会笑着打我一下,说:“你爸年轻时是好看,可好看能当饭吃吗?过日子还得靠实在。”

话虽如此,但母亲每次提起父亲年轻时的模样,眼神里都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除了长相出众,父亲的才华更是远近闻名。

长大后,我经常听到村里的长辈们在我面前夸父亲,说他能说会道,能歌善舞,能写会画。

村里有什么红白喜事,都少不了父亲的身影。

办喜事时,他会帮忙写对联,唱几段样板戏,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办丧事时,他会帮忙写祭文,声音洪亮,感情真挚,让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

父亲的绘画天赋更是让人惊叹。他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全靠自学成才。

我记得父亲四十岁左右的时候,是他绘画的巅峰时期。

那时候,农村盖新房是件大事,而新房里挂一幅中堂画,更是一种时尚和荣耀。

父亲画的中堂画,在十里八乡都很有名气,经常有人慕名而来,请他去画画。

父亲最拿手的是画上山虎。每次有人请他画虎,他都会提前准备好笔墨纸砚。

一张宽大的宣纸铺在八仙桌上,他不用铅笔打底构图,也不用思考太久,拿起毛笔蘸上墨汁,手腕一抖,就开始作画。

只见他时而挥毫泼墨,时而细笔勾勒,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很快,一只威风凛凛的猛虎就跃然纸上。

猛虎身姿矫健,昂首回眸,眼神锐利,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跳下来。

周围的松柏苍翠挺拔,枝叶繁茂;远处的山峰连绵起伏,笼罩在落日余晖中;山脚下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条蜿蜒的小路。

整幅画布局合理,层次分明,栩栩如生,让人看了赞不绝口。

每次画完画,主人家都会热情地招待父亲,杀鸡宰羊,好酒好菜伺候着。

父亲也不推辞,酒酣耳热之际,还会给大家唱几段歌,或者讲几个笑话。

那时候的父亲,是村里的“名人”,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

我记得有一次,邻村的一户人家盖新房,请父亲去画中堂。

我跟着父亲一起去了,看着父亲被大家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看着他挥毫泼墨的潇洒模样,我心里充满了自豪。

父亲能有这样的才华,和他的学历分不开。他是我们县中毕业的,在那个年代,县中毕业已经算是高学历了。

虽然我不知道他算不算高材生,但他的学识和见识,在村里确实是数一数二的。

二十出头的时候,父亲就凭借着自己的才华和能力,当上了公社的青年团书记,还成了预备党员,是当时公社重点培养的四个对象之一。

那时候的父亲,可谓是春风得意。

他年轻有为,相貌英俊,才华横溢,是很多年轻姑娘心目中的偶像。

母亲说,那时候经常有姑娘托人来打听父亲的情况,还有人主动向父亲示好。

可父亲那时候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对这些都不为所动。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的眼光。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会因为一时的糊涂,犯下了一个让他后悔终生的错误。

那是一个作风问题的错误,在那个思想保守、对作风问题零容忍的年代,这个错误无疑是致命的。

事情败露后,父亲的预备党员资格被取消了,青年团书记的职务也被撤掉了,从一个人人羡慕的重点培养对象,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公社社员。

这个打击对二十五六岁的父亲来说,是毁灭性的。他从小顺风顺水,被人宠爱,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挫折。

他想不通,也接受不了。那段时间,父亲变得沉默寡言,整天郁郁寡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意出门见人。

母亲看着他日渐消沉的样子,心里很着急,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劝他想开点,可父亲就是听不进去。

就在父亲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他想起了远在兰州的叔伯哥哥。

那位叔伯哥哥是抗美援朝的老兵,复原后被分配到了兰州的铁道部门工作。

父亲给叔伯哥哥写了一封信,诉说了自己的遭遇和苦闷,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

叔伯哥哥收到信后,很快就回信了,说新疆哈密火车站正在招人,是支援新疆建设的项目,问父亲愿不愿意去。

那是1966年的春天,全国上下正处在一片狂热之中,那是一个波澜壮阔却又充满动荡的年代。

对于父亲来说,离开家乡,去遥远的新疆,或许是摆脱现状的唯一出路。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了。母亲得知后,哭着劝他,说新疆太远了,太苦了,让他不要去。

可父亲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说,在这里已经没有前途了,去新疆或许还能闯出一片新天地。

临走的那天,母亲给父亲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煮了几个鸡蛋,塞到他的口袋里。

爷爷站在村口,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老泪纵横。

父亲走得很坚决,没有回头。他或许不知道,这一去,就是三年;他或许也不知道,这三年的新疆岁月,会成为他一生中最难忘的回忆,有唯美浪漫,也有残酷血腥。

父亲到新疆哈密火车站后,被分配到了货运部门工作。

哈密是进疆的门户,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十分繁忙。父亲有文化,又能说会道,很快就适应了那里的工作。他工作认真负责,待人热情周到,深得领导和同事们的喜爱。

哈密的自然风光和家乡截然不同。那里的天空格外蓝,蓝得像一块纯净的蓝宝石;那里的太阳格外毒,晒得人皮肤发烫;那里的夜晚格外冷,即使是六月初,晚风也带着刺骨的寒意。

父亲在工作之余,会和工友们一起去戈壁滩上散步,看夕阳西下,看漫天繁星。

他会把这些见闻写信告诉母亲,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新疆的好奇和热爱。

父亲的才华很快就在哈密火车站崭露头角。

他会写会画,经常帮单位写宣传标语,画宣传画;他能歌善舞,单位组织文艺活动,他总是舞台上的主角。

那时候的父亲,渐渐从之前的挫折中走了出来,重新找回了自信。

他或许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在这里重新开始,沿着一条平稳的道路走下去。

可他没有想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他。

那是一个黄昏,父亲刚下班,和两个工友一起走出火车站,准备回宿舍。

夕阳斜挂在山巅,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远处的戈壁滩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六月初的哈密,傍晚的风已经有些凉意,吹在身上,让人感到一阵清爽。

父亲和工友们一边走,一边聊着天,谈论着当天的工作,规划着周末的行程。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军装的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那两个人身材高大,神情严肃,身上的军装洗得有些发白,但依旧笔挺。

父亲以为他们是外地来的军人,不熟悉路,想要问路,便主动走上前,笑着说:“同志,请问你们要去哪里?需要我们帮忙吗?”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军人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地说:“同志,我们是从北京来的,想找你们聊一聊。”

父亲和工友们都愣住了,不知道北京来的干部找他们有什么事。但他们还是很配合地跟着两位军人,来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饭馆。

饭馆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两位军人点了几个简单的菜,又要了几瓶啤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位年纪稍大的军人打开了话匣子。

他从国际形势聊到国内形势,从经济建设聊到政治运动,条理清晰,言辞恳切。

父亲和工友们都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发表自己的看法。

父亲本来就能说会道,加上他有文化,有见识,对很多问题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他的发言引来了两位军人的频频点头,他们时不时地追问几句,和父亲展开深入的讨论。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黑了,饭馆里的客人都走光了,他们还在聊。

最后,那位年纪稍大的军人才表明了来意。他说,现在全国都在开展文化大革命,哈密作为进疆的门户,地位十分重要。

他们希望能找到一些有文化、有能力、有号召力的年轻人,带领大家开展运动。

他们观察父亲很久了,觉得父亲是最合适的人选。

父亲当时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北京来的干部看中,要让他当造反派组织的头头。

那时候的他,年轻气盛,渴望证明自己,渴望重新获得别人的认可。

之前的挫折让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番事业。

所以,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他答应了。

就这样,父亲成了哈密最大的造反派组织的头头。

那段时间,哈密的局势越来越动荡。街道上随处可见刷着红色标语的墙壁,高音喇叭里整天播放着革命歌曲和口号。

不同派系的造反派之间经常发生冲突,从最初的口角之争,发展到后来的武斗。

父亲说,那时候的哈密,比家乡乱多了,街道上冷枪弹坑随处可见,有时候走在路上,就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枪声。

作为造反派的头头,父亲他们都是随身带枪的。

那把枪是部队配给的,黑色的枪身,沉甸甸的,握在手里,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父亲说,他第一次开枪的时候,心里很紧张,手都在发抖。

但随着冲突的不断升级,开枪对他来说,渐渐成了家常便饭。

父亲他们属于造反派中的保皇派,支持当时的地方政府。

而另外一个激进派的造反派组织,则主张推翻一切,建立新的秩序。

两派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冲突也越来越激烈。

父亲说,那时候他们每天都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遭到对方的袭击。

他们开会都是秘密进行的,地点选在偏僻的地方,每次开会都要安排专人放哨。

可即便如此,还是出了意外。

有一次,他们组织所有的头头召开秘密会议,商量如何应对激进派的进攻。会议地点选在一个废弃的院子里,院子周围有围墙,看起来很安全。

可他们没有想到,内部出现了叛徒,把会议的时间和地点泄露给了对方。

会议开到一半,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杀声。父亲他们知道,出事了,他们被包围了。

激进派的人拿着枪,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形成了一个“包饺子”的局面。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枪声、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父亲的手下反应很快,立刻掩护着父亲往院子后面跑。院子后面有一道矮墙,几个手下合力把父亲推上了屋顶,让他从屋顶逃跑。

父亲趴在屋顶上,能看到院子里的混乱景象,他的很多手下都倒在了血泊中。他来不及悲伤,只能拼命地往前爬。

从屋顶下来后,父亲一路狂奔,跑到了事先藏马的地方。那是一匹棕色的骏马,是他专门托牧民买的,脚力很好。

父亲翻身骑上马,朝着城外的方向拼命跑。后面有很多人在追,子弹呼啸着从他耳边飞过,打在地上,溅起一串串尘土。

父亲说,他骑着马顺着一个方向不停地跑,从傍晚跑到了深夜。马在戈壁滩上疾驰,风声在耳边呼啸,他能感受到马的喘息声和心跳声。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只知道身后的追兵和枪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这时候,父亲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人困马乏,再也跑不动了。

他从马上下来,拍了拍马的脖子,把它放逐了。马似乎通人性,站在原地,冲着父亲叫了几声,才慢慢转过身,朝着远方跑去。

父亲独自一人躲在山脚下的草丛里。

新疆的夜晚格外寒冷,六月的晚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裹着军大衣,还是觉得冷,浑身瑟瑟发抖。

白天的厮杀场景在他脑海里不断浮现,那些倒下的兄弟,那些呼啸的子弹,让他感到一阵恐惧。

这时候,他突然特别想念遥远的家。

想念年迈的父亲,不知道他老人家身体好不好;想念妻子,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家过得怎么样;想念年幼的孩子,不知道孩子有没有长高。

一股强烈的思乡之情涌上心头,泪水再也忍不住,打湿了军大衣的衣角。他又累又冷又怕,不知不觉中,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父亲说,他以为自己再也醒不来了,要么被冻死,要么被野狼野蛇吞噬。

可他命大,第二天早上,他在昏迷中被一对放牧的哈萨克牧民父女发现了。

那位哈萨克族大叔已经五十多岁了,皮肤黝黑,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慈祥。

他的女儿大概十五六岁,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笑容很淳朴。

他们把父亲救回了自己的毡房。毡房里很暖和,中间生着一堆火,火上煮着奶茶,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哈萨克族大叔给父亲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又让女儿给父亲端来一碗热奶茶。

父亲喝着热乎乎的奶茶,身体渐渐暖和了过来,意识也清醒了很多。

那位哈萨克族大叔懂一点汉语,和父亲勉强能交流。

父亲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他,大叔听了,叹了口气,说:“都是苦命人啊。”在毡房里休养的那几天,哈萨克族父女对父亲照顾得无微不至。

大叔每天出去放牧,女儿就留在家里,给父亲做饭、换药。父亲的身上有几处擦伤,女儿用自制的草药给他涂抹,效果很好。

那段时间,是父亲在新疆最平静、最温暖的日子。他每天坐在毡房门口,看着远处的雪山和草原,看着成群的牛羊,听着哈萨克族大叔弹奏的冬不拉,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他和那位哈萨克族姑娘也渐渐熟悉起来,虽然交流不多,但彼此之间有一种莫名的默契。

姑娘会给父亲唱哈萨克族的民歌,会教父亲说简单的哈萨克语,会带着父亲去草原上采野花。

父亲说,那位哈萨克族姑娘很漂亮,眼睛像草原上的星星一样明亮,笑容像太阳一样温暖。

在那段动荡不安的岁月里,姑娘的出现,给父亲的生活带来了一丝光亮和温暖。他们之间产生了一段纯真而美好的感情。

可这段感情并没有持续太久。父亲他们派系最终失败了,激进派掌握了哈密的控制权。

他们开始四处抓捕父亲他们这些保皇派的头头。父亲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哈萨克族大叔家里了,那样会给他们带来杀身之祸。

在一个清晨,父亲告别了哈萨克族父女,准备离开。

那位姑娘送了父亲很远,眼里含着泪水,把一个亲手缝制的荷包送给了父亲。荷包里装着一些晒干的野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父亲接过荷包,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对姑娘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父亲被激进派的人抓住了,押送到了当地的监狱。在监狱里待了一段时间后,他被遣送回了家乡。

过了一年多,他听说他们派系又赢了,之前的战友还来江苏接他,想让他回哈密继续带领大家开展运动。

可父亲拒绝了,他再也不想过那种打打杀杀的日子了。

多年后,母亲无意中跟我提起,说父亲在新疆的时候,和那位哈萨克族姑娘生了一个女儿,也就是我的同父异母的哈萨克族姐姐。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指责。我问父亲是不是真的,父亲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说,他对不起那位姑娘,也对不起那个孩子。可那时候的他,身不由己,只能选择离开。

1969年,父亲回到了家乡。再次踏上故土,他恍如隔世。

家乡的一切都没有变,还是熟悉的村庄,熟悉的田野,熟悉的亲人。

可父亲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的年轻人了,经历了新疆三年的风风雨雨,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沧桑和沉稳。

回到家乡后,父亲又成了一名普通的公社社员。他每天和大家一起下地干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他骨子里的“不安分”,并没有因为新疆的经历而改变。没过多久,公社成立宣传队,父亲因为能歌善舞、能写会画,被推举为宣传队队长。

在宣传队的日子里,父亲又找回了当年的感觉。他带领着宣传队的队员们,编排节目,下乡演出。

他们的节目形式多样,有样板戏、歌曲、舞蹈、快板,内容都是宣传党的政策,歌颂劳动人民。

每次演出,都会吸引很多村民前来观看,场面十分热闹。父亲在舞台上唱歌、跳舞、表演小品,挥洒着自己的才华,赢得了村民们的阵阵掌声。

可好景不长,父亲又因为作风问题,被撤销了宣传队队长的职务。

母亲说,那时候总有些年轻的姑娘喜欢围着父亲转,父亲又不懂得拒绝,久而久之,就传出了闲话。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在那个年代,这样的闲话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前途。

被撤职后的父亲,并没有消沉太久。

后来,大队成立民兵营,需要一个有能力、有号召力的人担任民兵营长。

父亲因为在新疆有过带兵的经历,又会使用枪支,所以被选中了。

担任民兵营长期间,父亲工作很认真,每天带领着民兵们训练,学习军事知识,保卫村子的安全。

可他还是没能改掉自己的老毛病。没过多久,又因为作风问题,被撤销了民兵营长的职务。

这一次,大家对他的看法变了,很多人都觉得他品行不端,不愿意再和他来往。

母亲说,那时候她在村里抬不起头,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别人异样的眼光。

她劝过父亲很多次,让他收敛一点,可父亲总是左耳进右耳出。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母亲经常这样感叹。文革结束后,到了七十年代末,父亲还是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他因为破坏他人婚姻家庭,被判处劳改两年。这个罪名,对父亲来说,是一辈子的污点。

劳改队的生活很苦,每天都要干重活,挖煤、修路、种地,没有一点休息时间。

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是简陋的工棚。可父亲并没有被艰苦的生活打倒,他反而在劳改队里遇到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人——一位油画大师。

那位大师因为在文革期间受到迫害,被下放到劳改队劳动。他发现父亲有绘画的天赋,又对绘画有着浓厚的兴趣,便主动提出要收父亲为徒。

父亲喜出望外,当即答应了。在劳改队的两年里,父亲一边干重活,一边利用休息时间跟着大师学习油画。

大师教得很认真,从最基础的调色、构图开始,一步步教父亲油画的技巧。

父亲学得也很刻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习,晚上别人都睡着了,他还在借着微弱的灯光画画。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绘画中,忘记了劳改队的艰苦,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通过两年的系统学习,父亲的绘画水平有了质的飞跃。他不仅掌握了油画的基本技巧,还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

他画的山水画,色彩浓郁,意境深远;他画的人物画,形象生动,神态逼真。大师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是个难得的绘画天才。

1980年,父亲劳改释放,回到了家里。这一年,他正好四十岁。四十岁,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人生的中年,可对父亲来说,却是他绘画生涯的开始。

这一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到了农村,农村的经济开始复苏,农民的日子渐渐好过了起来。

盖新房、娶媳妇,成了农村里最热闹的事情。而新房里挂中堂画,也成了一种新的时尚。

人们不再满足于挂那些印刷的画,而是更倾向于挂手绘的中堂画。父亲的绘画才华,正好赶上了好时候。

回到家后,父亲就开始了自己的绘画生涯。他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的画室,里面放着一张宽大的画桌,摆着笔墨纸砚和油画颜料。

消息很快传开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请父亲画中堂画。父亲的生意越来越好,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那段时间,是父亲人生中的高光时刻。他每天沉浸在绘画的世界里,乐此不疲。

他画的中堂画,价格从几元到几十元不等,在那个年代,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家里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母亲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可父亲始终有颗不安稳的心。家里的钱稍微多了一点,他就忍不住要去做生意。

他总觉得,绘画虽然能赚钱,但赚得太慢,他想通过做生意,快速发家致富,让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父亲第一次做生意,是和别人合伙贩卖木材。那时候,农村盖新房需要大量的木材,木材的价格也在不断上涨。

父亲觉得这是个赚钱的好机会,便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他和合伙人一起,去山里收购木材,然后运到城里去卖。

可他太实在了,不知道人心险恶。合伙人把好的木材都偷偷卖掉了,钱自己私吞了,只给父亲留下了一些劣质的木材和一点点钱。第一次做生意,父亲就赔得血本无归。

母亲得知后,气得大病一场。她劝父亲,不要再想着做生意了,安安稳稳地画画就好。可父亲不甘心,他觉得自己只是运气不好。

没过多久,他又听说贩卖棉花能赚钱,便又四处借钱,凑了一笔钱,开始贩卖棉花。

这一次,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有和别人合伙,而是自己单干。他去棉花产地收购棉花,然后运到纺织厂去卖。

可他还是太老实了,不知道棉花的等级划分,被人骗了,收购的棉花都是次品,纺织厂不要,最后只能低价处理。这一次,他不仅赔光了借来的钱,还欠了一屁股债。

母亲彻底失望了,她不再劝父亲,只是默默地跟着他一起还债。

可父亲还是没有放弃,他又做过很多生意,贩卖过水果,开过小卖部,跑过运输,可每次都是以失败告终。不是被人骗,就是经营不善。

后来我才明白,父亲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他心善,不识好坏人,对谁都掏心掏肺,别人说什么他都信。

他没有商人的精明和狡诈,也没有做生意的头脑和眼光。他做生意,只凭着一股热情和冲动,失败是必然的。

一次次的生意失败,让家里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差,也让父亲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

他经常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和母亲吵架,有时候还会喝酒浇愁,喝醉了就躺在地上哭,骂自己没用。

母亲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也很不好受,只能默默地流泪。

我那时候已经长大了,开始懂事了。我看着父亲日渐憔悴的样子,看着母亲终日操劳的身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劝父亲,不要再做生意了,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好。可父亲不听,他说,他一定要赚大钱,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就这样,父亲在生意场上磕磕绊绊,一辈子都在折腾,却一辈子都没能如愿。

他的一生,就像一场闹剧,充满了希望和失望,成功和失败。可即便如此,他对生活的热爱,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从一个懵懂的孩子,长成了一个成年人,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家庭。

父亲也渐渐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再也没有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他不再想着做生意了,只是偶尔会拿起画笔,画一幅画,或者在院子里种种花,养养鸟。

等到我条件好了,有能力让他安享晚年的时候,父亲已经八十岁了。

我把他接到城里来住,想让他好好享受一下生活。我给他买了新衣服,带他去医院体检,陪他去公园散步。

父亲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他说,这辈子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值了。

可幸福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在父亲八十岁生日刚过没多久,他就感觉喉咙不舒服,吃东西咽不下去。

我带着他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后,犹如晴天霹雳——食管癌晚期。

我不敢相信这个结果,拿着化验单,手都在发抖。我问医生,还有没有治疗的希望。

医生说,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手术时机,但可以通过化疗和放疗延长生命,提高生活质量。我没有犹豫,立刻决定给父亲治疗。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无休止的化疗和放疗。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体重急剧下降,头发也掉光了。

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每次化疗结束,他都会笑着对我说:“没事,爸还能坚持。”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担心。可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比刀割还难受。

我每天都守在他身边,给他喂饭、喂水,帮他擦身、按摩,尽我所能地照顾他。我希望能通过我的陪伴,减轻他的痛苦。

在父亲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他变得很平静。他不再谈论过去的辉煌和失败,只是经常会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回忆起和母亲一起度过的日子。

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母亲,让她跟着自己受苦了。他还说,他很满足,有我这么一个孝顺的儿子,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去年九月,父亲终究还是离开了我们。他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或许,他是去见姑妈了,或许,他是去那个遥远的新疆,寻找那段失落的爱情了。

父亲走了,我才真正明白,父亲就像一堵墙,挡在我和死亡之间。

他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老,也从来没有想过死亡的事情。我总觉得,有父亲在,天就不会塌下来。

可现在,这堵墙突然倒塌了,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我必须独自面对死亡,面对生活中的一切风雨。

有时候,我会站在父亲的遗像前,看着他那张熟悉的笑脸,心里充满了思念。

我会想起他年轻时的英俊潇洒,想起他画虎时的潇洒模样,想起他在新疆的那段传奇岁月,想起他做生意时的固执和天真。

他的一生,不算成功,甚至可以说是潦倒的。可他的一生,也是精彩的,充满了故事的。

他有缺点,有过错,可他也有优点,有才华。他对生活充满了热爱,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即使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也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用自己的一生,告诉了我什么是生活,什么是坚持,什么是责任。

现在,我也渐渐活成了父亲的模样。我开始喜欢上了绘画,闲暇时会拿起画笔,画一幅山水画,虽然画得不好,但我能感受到绘画带来的平静和快乐。

我也开始变得心善,乐于助人,对谁都坦诚相待。我知道,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宝贵的财富。

父亲去世一周年的日子快到了,我写下这些文字,回忆他的一生,以此纪念我逝去的父亲。

我不知道天堂是什么样子,但我希望,那里没有病痛,没有纷争,没有失败的痛苦,只有无尽的快乐和幸福。

愿父亲在天堂安好。

            ——仅以以上文字纪念我逝去的父亲                                                             

                                          2023.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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