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黑市庇护
龙安在弥漫着机油和廉价合成剂气味的昏暗房间醒来。后脑传来钝痛，每一次呼吸都让肋骨刺痛。她躺在一张铺着脏污垫子的简易床上，头顶是锈蚀的管道，凝结的水珠偶尔滴落。房间角落堆着废弃的电子零件和工具，唯一的照明是一盏频闪的旧式灯泡。她试图坐起，却发现手腕被一根数据线轻轻缠住——不是束缚，更像是某种生命体征监测。门就在这时滑开，一个头发乱糟糟、戴着多功能目镜的年轻男子探进头，手里拿着半截能量棒，嘴角还沾着酱料。“哟，醒了？”他咧嘴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睡得够沉的啊，丫头。我是螺丝，你爸的……嗯，算是债主吧。”
龙安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过——唯一的出口是那扇门，墙壁是粗糙的合金板，没有窗户。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确认身体还能活动，然后缓慢地解开手腕上的数据线。动作牵动了肋骨的伤，她闷哼一声。
“别急别急。”螺丝走进来，随手把能量棒包装纸塞进口袋。他穿着件沾满油污的连体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你撞得挺狠的，肋骨可能骨裂了，脑震荡是肯定的。我给你打了点镇痛剂和修复纳米剂，但黑市货，效果嘛……”他耸耸肩，从墙角的保温箱里拿出一袋营养液，插上吸管递过来，“先喝点。你脱水了。”
龙安盯着那袋浑浊的液体，没有接。她的声音沙哑：“我的机甲。”
“在隔壁仓库。”螺丝把营养液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摩擦声。“放心，我做了伪装，用废弃集装箱盖住了。‘鼹鼠窝’这地方，只要不是官方搜查，没人会去动一堆看起来像垃圾的东西。”他摘下多功能目镜，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眼周有长期熬夜留下的黑眼圈。“不过话说回来，你开的那玩意儿……是‘天圣’吧？”
龙安的身体瞬间绷紧。
“放松放松。”螺丝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我要是有恶意，你昏迷的时候有的是机会。你爸——龙啸天博士——三年前帮过我一次大忙。我欠他一条命，或者说，欠他一个不用在联邦监狱里烂掉的机会。”他重新戴上目镜，手指在镜框侧面轻点，一道全息投影在两人之间展开。那是几张照片：一个年轻些的螺丝，头发更短，穿着星海军校的技术员制服，站在一台拆解到一半的机甲旁；另一张是龙啸天在实验室里的背影，正在调试某个复杂的仪器。
“我是星海军校第七期技术支援班的毕业生。”螺丝说，语气里少了些玩世不恭，“专攻神经链接系统的逆向工程和漏洞挖掘。三年前，我……嗯，借用了一些军校的机密数据做私人研究，被发现了。按规矩，我该被送上军事法庭，至少判二十年。是你爸保下了我，说我的‘技术热情值得引导而不是扼杀’。”他苦笑一声，“他把我调到他手下，让我参与‘天圣’项目的底层系统开发。作为交换，我答应他，如果有一天他或他的家人遇到紧急情况，我会提供一次性的、不留痕迹的援助。”
龙安终于开口：“所以你知道‘天圣’。”
“知道一部分。”螺丝关掉投影，“我只负责神经链接接口的优化和防火墙设计，核心数据我没权限接触。你爸很谨慎，连我都防着。”他顿了顿，看着龙安，“但我知道那台机甲有多特别。也知道它现在成了烫手山芋。”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块平板，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然后转向龙安。屏幕上显示着FDA内部通缉令的截图，龙安的照片赫然在列，下方标注着【高危叛逃单位-代号“天圣”携带者-生死不论】。悬赏金额后面的零多得让人眩晕。
“这是两小时前更新的。”螺丝说，声音压低了些，“FDA已经向所有合法及半合法的空间站、巡逻舰队发布了警报。‘猎犬’小队提交的战斗报告里，详细描述了‘天圣’的性能特征——虽然他们没搞明白那台机甲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异常能量反应’、‘未知防御系统’这些关键词足够让霍克将军发疯了。”他滑动屏幕，调出另一份文件，“更糟的是，UEG内部也有动静。安全局开了个闭门会议，议题是‘关于龙啸天遗产的处置方案’。有人主张保护你，有人主张‘回收’机甲，还有人……”他看了龙安一眼，“建议直接销毁，以免技术落入FDA手中，引发军备竞赛。”
龙安静静听着。营养液在袋子里微微晃动，反射着频闪灯泡的光。她问：“我父母的事，你知道多少？”
螺丝沉默了几秒。“我只知道他们死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袭击发生前十二小时，你爸给我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三个词：‘激活应急协议’。我花了八小时破解他预设的验证程序，然后才获得远程接入‘天圣’的临时权限。等我连上的时候，你已经和‘猎犬’小队打起来了。”他摘下目镜，揉了揉眼睛，“抱歉。如果我动作再快一点……”
“不是你的错。”龙安打断他。她拿起营养液，吸了一口。液体带着人工甜味和金属余味，滑过干涩的喉咙。“他们是有预谋的。我看到了袭击者的机甲涂装——FDA的‘泰坦’系列，但做了伪装。他们不想留下证据。”
螺丝重新戴上目镜。“所以你现在是孤身一人，带着一台全太阳系都想抢的机甲，被两大势力通缉，身体半残，机甲半毁。”他总结道，语气里居然带着点佩服，“挺厉害的。”
龙安没理会他的调侃。“‘天圣’现在什么状态？”
“跟我来。”螺丝起身，走向门口。龙安忍着疼痛下床，脚踩在地面时，眩晕感让她晃了一下。螺丝伸手想扶，她摆摆手，自己扶着墙壁站稳。工装裤和衬衫是螺丝准备的，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上的擦伤。
隔壁房间比卧室大得多，更像一个废弃的维修舱。高高的天花板垂下几根摇晃的灯管，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机油味和焊接金属的焦糊味。房间中央，“天圣”被几个巨大的废弃集装箱半掩着，表面覆盖着肮脏的防尘布和伪装网。即使如此，机甲流畅的轮廓和偶尔从缝隙中露出的白底金纹，依然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螺丝走到一个控制台前，敲击键盘。几面悬浮屏幕亮起，显示着“天圣”的实时状态数据。“外部损伤比看起来严重。”他指着屏幕上的结构图，“左臂装甲完全撕裂，内部传动系统有十七处断裂；右腿膝关节变形，需要更换整个关节组件；背部推进器阵列损毁百分之四十；相位偏移装甲发生器离线，原因未知。”他切换页面，“能量核心倒是稳定下来了，我给它接上了空间站的应急电源，正在缓慢充能，但想恢复到战斗状态，至少需要标准反应堆燃料棒——黑市上能买到，但价格够买一艘二手货船。”
龙安走到机甲旁，伸手触摸它冰冷的腿部装甲。金属表面有几道深深的划痕，是她撞击平台时留下的。她能感觉到“天圣”的沉默——不是关机，而是一种低功耗的休眠状态，像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舔舐伤口。
“神经链接适配率呢？”她问。
螺丝调出另一组数据，然后愣住了。“等等，这读数……”他凑近屏幕，手指快速操作，“我重新校准一下传感器……不对，校准没问题。”他转头看龙安，眼神复杂，“你的基础适配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七。波动范围在二十九到五十一之间。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天圣’的神经链接系统是我参与设计的。”螺丝的声音带着困惑，“最低安全阈值是百分之六十。低于这个数值，机甲的反惯会直接烧毁驾驶员的中枢神经。你在军校的测试记录是多少？”
龙安沉默了两秒。“四十二。”
“那你怎么还能驾驶它？”螺丝走到她面前，目镜后的眼睛盯着她，“百分之四十二的适配率，别说战斗了，连基础移动都做不到。神经反馈延迟会超过零点五秒，足够让机甲在转身时把自己绊倒。但你在和‘猎犬’小队交战时，做出了至少零点二秒级的战术机动——虽然很粗糙，但确实是有效操作。”
龙安没有回答。她想起父亲在实验室里对她说过的话：“适配率只是数字，安。真正重要的是同步深度。”当时她不明白，现在她似乎触摸到了一点边缘——当她被逼到绝境，当恐惧和愤怒达到顶点时，她与“天圣”之间那道模糊的隔阂会短暂消失。
螺丝见她沉默，叹了口气。“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回到控制台，调出核心数据的访问日志，“更奇怪的是这里。‘天圣’的核心数据库有七层加密锁，其中五层是你爸设置的，我能理解。但另外两层……”他放大代码界面，“加密算法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人类科技体系。结构像是某种……生物密码学？我尝试用暴力破解，结果触发了自毁协议的前置警告。幸好我手快切断了连接。”
龙安的心脏猛地一跳。“自毁协议？”
“嗯。倒计时七十二小时，从你第一次完整启动机甲开始计算。”螺丝指着屏幕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红色计时器——【68:14:33】。“时间不多了。如果不在倒计时结束前输入正确的密钥，或者抵达某个预设的‘安全点’，‘天圣’的核心会过载爆炸。威力嘛……”他估算了一下，“足够把‘鼹鼠窝’连同周围五公里内的一切炸成基本粒子。”
仓库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空间站结构轻微的金属呻吟声，那是温差变化导致的形变。灯管的光线在“天圣”的装甲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我需要离开。”龙安说。
“我知道。”螺丝从控制台抽屉里拿出一个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两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和一张存储卡。“伪造的身份ID，用的是‘鼹鼠窝’里某个病死矿工的生物信息，我做了调整，能通过大多数空间站的快速扫描。存储卡里有一条隐秘航线，通往小行星带边缘的一个坐标点——你爸三年前标记的，标注是‘安全屋’。但我不确定现在是否还安全。”
龙安接过盒子。芯片冰凉，存储卡的边缘有些磨损。“你为什么帮我到这一步？”她问，“你说只是一次性援助。”
螺丝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因为我看不惯。”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FDA那些混蛋，为了抢技术就杀人灭口，还打着‘人类统一’的旗号。UEG那帮官僚，整天算计利益得失，没人真正在乎你父母的死，也没人在乎那台机甲里可能藏着什么。”他看向“天圣”，“你爸是个天才，但他也是个理想主义者。他相信‘天圣’能成为守护的力量，而不是征服的工具。如果我就这么让你自生自灭……”他摇摇头，“我欠他的，不止一次援助。”
龙安握紧手中的盒子。金属边缘硌着掌心。“谢谢。”
“别急着谢。”螺丝走回控制台，开始收拾东西，“‘鼹鼠窝’不是安全之地。这里鱼龙混杂，FDA的线人、UEG的探子、各路情报贩子，都在暗处盯着。你昏迷期间，已经有三个不同的人来‘打听’那台新来的破损机甲。我用了点手段把他们打发走了，但消息肯定已经传出去了。”他把几个工具塞进背包，又扔给龙安一件带兜帽的旧夹克，“穿上，遮一下脸。我们得趁现在——”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整个空间站。
不是火警，不是气压泄漏——是那种短促、尖锐、重复三次一循环的官方警报。广播系统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通知：地球联合政府安全检查队将于三十分钟后登站巡查。请所有人员准备好身份证明，配合检查。重复：地球联合政府安全检查队……】
螺丝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对。”他冲到控制台前，调出空间站外部监控画面。屏幕上，一艘涂着UEG标志的中型巡逻舰正缓缓靠近，舰体两侧的炮塔处于待命状态。“UEG的检查从来不会提前通知，更不会派武装巡逻舰。这是FDA借用了UEG的名义——他们肯定买通了某个高层，拿到了临时授权。”他快速敲击键盘，调出空间站内部的传感器数据，“港口区域有异常能量反应……四台，不，六台机甲的热信号。是‘猎犬’的型号。”
龙安已经穿上了夹克，兜帽拉得很低。“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线人，或者追踪了‘天圣’的残余能量信号。”螺丝背上背包，从墙角拖出一个金属箱，“没时间检修机甲了。我们得混进人群，从货运通道离开。‘鼹鼠窝’有十二条秘密出口，我知道其中三条还没被FDA摸清。”他打开金属箱，里面是两把紧凑型脉冲手枪和几个能量弹匣。“会用吗？”
龙安接过一把，检查保险。枪身冰凉，握柄的防滑纹路有些磨损。她在军校学过基础射击，但成绩只是及格。“够用了。”
螺丝把另一把枪插进腰间的枪套，又递给龙安一个通讯耳塞。“戴上，保持频道清洁。我们分头走，在B-7区货运通道汇合。那里有个废弃的通风井，能直通外部泊位。”他看了一眼“天圣”，“机甲只能先留在这里。带着它我们走不掉。”
龙安也看向机甲。白色的装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金色的纹路像沉睡的血管。她想起父亲最后的话：“保护好它，安。它很重要。”
“我会回来。”她低声说，不知是对机甲，还是对自己。
螺丝已经走到仓库门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警报声还在响，夹杂着隐约的喧哗——空间站的居民们开始骚动，官方检查在这里从来不是好事。他回头看了龙安一眼，眼神里没了平时的散漫，只剩下紧绷的专注。
“准备好了吗？”
龙安点头，握紧手枪。
螺丝深吸一口气，按下门开关。
门滑开的瞬间，走廊里浑浊的空气涌进来，混合着汗味、劣质烟草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是穿着制式靴子的节奏，正在快速接近。
螺丝脸色一变。
“他们来得太快了。”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常规检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