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读通鉴‖扬雄谏阻绝匈奴(前3)

汉纪0556

原文:

孝哀皇帝中

四年(戊午、前3)

匈奴单于上书愿朝五年。时帝被疾,或言:“匈奴从上游来厌人,自黄龙、竟宁时,单于朝中国,辄有大故。”上由是难之,以问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帑,可且勿许。

单于使辞去,未发,黄门郎扬雄上书谏曰:“臣闻‘六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匈奴本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明甚。臣不敢远称,请引秦以来明之:

以秦始皇之强,蒙恬之威,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时,匈奴悖慢,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得解。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余年。于是浮西河,绝大幕,破窴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翰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

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以为不壹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以击之,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雷风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死,扶伏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强。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肄以恶,其强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慰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往时尝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藉荡姐之场,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余灾。唯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县矣,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轻也。

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疑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于汉,因以自绝,终无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兵革不用而忧患不生。不然,壹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往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费岁以大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而寇西边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

书奏,天子寤焉,召还匈奴使者,更报单于书而许之。赐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未发,会病,复遣使愿朝明年,上许之。


解读:

汉哀帝建平四年(公元前3年)

匈奴单于上书汉朝,请求在建平五年入朝觐见。当时哀帝正在生病,有人说:“匈奴从北方居高临下而来,气势压人,自从黄龙、竟宁年间(汉宣帝、元帝时)单于来朝,每次都发生大丧事。”哀帝因此感到为难,询问公卿意见,他们也认为白白耗费国家钱财,可以暂且不答应。

单于的使者告辞准备回国,尚未启程,黄门郎扬雄上书进谏说:

“臣听说‘六经’所讲的治国之道,贵在祸乱未发生前就加以防范;军事家的取胜之道,贵在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两者都是精微深奥的道理,但却是国家大事的根本,不可不认真考察。如今单于上书请求朝见,朝廷不许而拒绝了他,臣愚昧地认为,汉朝与匈奴的嫌隙从此就产生了。匈奴本是五帝都未能臣服、三王都未能制服的民族,绝不可使其产生嫌隙,这是显而易见的。

“臣不敢远引上古之事,请允许我引秦朝以来的史实加以说明:凭借秦始皇的强盛、蒙恬的威势,仍然不敢窥伺西河(今内蒙古与陕西交界一带),于是修筑长城来界定边界。到汉朝初建,以高祖的威严神灵,三十万大军被困于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当时奇谋之士、善画良策之臣很多,最终得以脱身的原因,世间已无人能说清。到高皇后(吕后)时,匈奴悖逆傲慢,大臣们用权宜之计写信答复,然后才得以化解。到孝文皇帝时,匈奴侵犯掠夺北部边境,侦察骑兵到达雍县(今陕西省凤翔县)的甘泉宫,京城大为惊恐,调发三位将军驻守细柳(今陕西省咸阳市西南)、棘门(今陕西省咸阳市东北)、霸上(今陕西省西安市东),数月后才撤防。孝武皇帝即位,设下马邑(今山西省朔州市)之谋,企图引诱匈奴,结果白白耗费钱财、劳顿军队,连一个敌虏都没见到,何况见到单于本人呢!此后深思国家大计,规划万代长远之策,于是大规模出动数十万军队,命卫青、霍去病统兵征战,前后十余年。他们渡过西河,横穿大漠,攻破窴颜山(今蒙古国杭爱山南面一支),袭击单于王庭,穷追至极远之地,追逐败逃之敌,在狼居胥山(今蒙古国肯特山一带)筑坛祭天,在姑衍山(今蒙古国肯特山一带)辟地祭地,兵临瀚海(今蒙古高原贝加尔湖),俘获名王、贵族数以百计。从此以后,匈奴震惊恐惧,更加迫切要求和亲,然而仍不肯称臣。

“况且前代难道就喜欢耗费巨额资财,役使无罪之人,在狼望(匈奴地名,泛指其疆域)之北逞一时之快吗?是因为懂得不经历一时劳苦就无法获得长久安逸,不付出暂时代价就无法求得永久安宁,因此甘愿忍受百万大军的消耗以摧折饿虎之口,运送府库的财富填塞卢山(匈奴山名)之壑而不后悔。到本始初年(汉宣帝时),匈奴怀有桀骜之心,企图劫掠乌孙,侵犯汉朝公主,于是调发五位将军率领十五万骑兵出击,当时收获甚少,只是振奋发扬了军威,昭示汉军如雷如风罢了。虽然空行空返,尚且诛杀了两位将军。因此北狄不臣服,中原就不能高枕安寝。

“到元康、神爵年间(汉宣帝后期),朝廷大化神明,鸿恩广布,匈奴发生内乱,五个单于争夺王位,日逐王、呼韩邪单于携国归顺,匍匐称臣,然而朝廷仍采取笼络政策,并不打算直接控制。从此以后,想来朝见的不拒绝,不想来的也不勉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外族天性凶狠暴躁,体魄强壮有力,倚仗武力,凭恃气势,难以用善道教化,却容易用恶行引导,他们强盛时难以屈服,和好时也难以持久。所以尚未臣服之时,劳师远征,倾尽国力,伏尸流血,攻坚破敌,是那样的艰难;已经臣服之后,抚慰关怀,交往馈赠,礼仪周全,又是那样的完备。过去曾攻克大宛都城,踏平乌桓营垒,扫荡姑缯(西南夷部族名,活动于今云南省),攻破荡姐(西羌部族名,活动于今甘肃省东部),斩获朝鲜(今朝鲜半岛)的旗帜,拔取南越、闽越的军旗,近的不过数十日战役,远的也不超过半年劳顿,就已经犁其庭院,扫其村落,设置郡县治理,如风卷残云,不留后患。唯独北狄不是这样,真是中国的强敌,与东、南、西三边的威胁相比,情况大不相同,前代极为重视,绝不可轻视。

“如今单于归顺大义,怀着诚恳之心,准备离开王庭,前来觐见陛下,这正是前代遗留下来的良策,神灵所盼望的大事,国家虽耗费钱财,也是不得不做的事。怎么能用‘来朝不祥’的托辞加以拒绝,用‘没有日期’的承诺予以疏远,消解往昔的恩情,开启将来的嫌隙!彼此猜疑而生嫌隙,使其怀恨在心,背弃先前友好的诺言,依据今日拒绝的言辞,把怨恨归于汉朝,因而自绝于我们,最终失去臣服之心。到那时,威吓已不可能,劝谕也办不到,怎么能不成为巨大的忧患呢!

“明察的人能在无形中预见事端,聪慧的人能在无声中听出苗头,诚然,在祸患未发生前就预先防范,就能不动兵戈而忧患不生。否则,一旦产生嫌隙之后,虽有智谋之士在内劳心,善辩之使在外奔波,仍不如未发生之前防患于未然。况且以往图谋西域,控制车师,设置城郭都护,管辖三十六国,每年耗费数以万计,难道是为了防备康居、乌孙能越过白龙堆(今新疆罗布泊以东沙漠)来侵犯西部边境吗?是为了借此制约匈奴啊。百年辛劳经营,一旦失策失当,耗费十分资财却吝惜一分支出,臣私下为国家感到不安。恳请陛下稍加留意于‘未乱’、‘未战’之时,以遏止边患的萌发。”

奏章呈上,哀帝醒悟过来,召回已出发的匈奴使者,更换致单于的书信,允诺其来朝。哀帝赏赐扬雄丝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尚未启程,恰逢生病,又派使者请求明年朝见,哀帝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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