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约翰•米希尔少年时脾气暴躁,打架惹事后从祖籍比利时来到这个莱茵河畔的德国小城。他是出色的音乐家,很受当地人赏识,并承袭了岳父王府乐队指挥的差事。他的两任妻子统共给他生了十一个儿女,只活了一个。妻子和孩子死去,接二连三的打击并没改变他的快活脾气,他不喜欢愁闷,任何灾难都不能使他精神失衡。
约翰•米希尔身体健康,有着运动员般的体格。想克制却克制不住的极端易怒的脾气,使他这个乐队指挥得罪了乐队中的许多人。终在又一次怒火而致乐队罢工后,自己提出辞呈,不情愿地伤心地离开了。
拼命想作曲,可头脑空虚,力不从心,这使他有点心灰意冷。外在行为总是不能很好表现内在思想。内心高傲,却带点儿奴性地佩服上级;想独来独往,却唯命是从;向往英雄精神,为人却胆小懦怯!——那是一个只发展了一半的性格。
儿子曼希沃从小极有音乐天才,提琴的演技很早就成熟了,钢琴弹得也不错,还能玩别的乐器,这些他学的很轻松容易。他是音乐会中的偶像。老约翰•米希尔以儿子为傲,也期待儿子完成自己未竟之理想。只可惜,曼希沃仅拥有音乐外在的声音,却不具备其内在的思想。而贪恋杯中物,使他行为癫狂,仅有的一点思想也失去了。加上失意于和鲁意莎的荒唐亲事,曼希沃更放纵自己于醉生梦死,任由自已的演奏事业一路下滑。非但不自省自责,却一味责人,自暴自弃。收入减少,家境日益窘迫,他只自顾自地不理会。
曼希沃不是一个坏人,也并不十分自私。一个半好的人,更糟。他生性懦弱,没有毅力,没有脾气,却自以为慈父、孝子、贤夫、善人。其实他什么都不是。这种什么都不是的人真是人生中可怕的东西!他就像挂在空中的没有生命的肉。
小克里斯朵夫六岁时,其家境到了最艰难的时候。为贴补家用,妈妈鲁意莎经常出门打短工,做厨娘,不肯错过挣钱的机会。妈妈不在家,两个淘气的弟弟——恩斯德和洛陶夫,一个三岁,一个四岁,就由他照看。辛苦尽责,却狼藉满地。妈妈语带不满,克里斯朵夫委屈难过。
人生的艰苦,他还一无所知。
克里斯朵夫到妈妈帮佣的人家找妈妈,也是他人生第一次的受难历险。稚嫩敏感的小小心灵遭受了些什么?当差人对他要找的“克拉夫脱太太”,语带讥讽;有钱人家的太太对妈妈居高临下,语气威严,妈妈应对的却是恭敬、巴结讨好;他穿的衣服被有钱人家的孩子认出,是人家的旧衣服;两个孩子嘲讽他,残忍地捉弄折磨他;对之反抗之后,有钱太太凶巴巴地对他打骂狂吼,而妈妈附和着人家又给了他几个嘴巴,还让他赔礼。不可承受的屈辱,决了堤的涛涛泪水,逃之无处可逃,他真的要爆裂了。
他人的欺辱已经让克里斯朵夫痛不欲生,可回到家中,父母还要对他责打辱骂,又继之父母的对叫对嚷。够了!受够了!更让他感到像撕烈伤口般痛苦得不堪忍受的,是他尊敬并引以为傲的父母卑躬屈膝向恶人低头,简直是无耻。第一次尝到的人间不公道,力道如此之大,他的内心已山崩地裂。心中的美好:对父母的钦佩,对人生的信心,希望爱人并被爱,道德信仰,统统动摇了,推翻了。他没法自卫,也没法躲闪。他大呼小叫,乱打乱撞。可怜的小克里斯朵夫,只管自己在痛苦的泥潭里发泄打滚,哪里懂得母亲为生活而不得已讨好别人却要为难自己孩子的隐痛呢?圣贤之外的普通人,以尊严换面包,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不得已也罢,为活命也罢。能够维护尊严,是人类中高规格的追求。
家里日子艰难,食物短缺。克里斯朵夫为了让其他人能多吃点,自己省着少吃,受着挨饿的痛苦。妈妈懂得他,知道他在挨饿,心痛不已又无可奈何。爸爸则不管不顾,只顾自已。
烂醉如泥的父亲,疯颠痴狂,吓坏了克里斯朵夫。父亲的自甘堕落,更让他痛苦心碎。引以为傲的父亲在心中倒下了。
父亲的醉酒颠狂已成当地人的笑柄。在学校,老师和同学有时以此嘲笑克里斯朵夫。对儿子来说,这是多大的不可忍受的耻辱啊。内心无处发泄的巨大伤痛,辗转反侧冲出体外,冲撞所有人,反抗所有人。不再上学了,以此逃避没完没了的屈辱伤害。
童年时代,让克里斯朵夫饱受折磨,内心最痛苦的是连续不断的恐怖。
一扇半开着的门,虽然连望也不敢望一下,精神已高度紧张,因为门后面一定藏着什么人或什么奇怪的东西。门关着,耳朵会异常灵敏,一定听得着里面鬼怪的窸窸窣窣。
从黄昏到黑夜,昏暗的屋外和田野,到处有幽灵飘忽出没。白天的树到了晚上,张牙舞爪的吓人。阴影在蠕动。土沟里有侏儒坐着。偶而的鸟叫虫鸣,听得直心惊肉跳。
即使白天,一个人在家,也会是一场灾难。说不清楚的什么怪物,随时会从那扇门走出,或者就藏在那个拐角处正偷偷看你,更吓人的,你一回头,它正站在身后。所以,得一直四处张望,回头。心在半空哆嗦地悬着,根根毛发直立,警觉紧张到崩溃,得赶紧逃离到街上。
鬼怪也会从书的插图中跳出来,让人毛骨悚然。幽灵连梦也不放过,吓得他气喘嘘嘘醒来,牙齿格格的打战。
黑夜把他压倒了。他怕睡觉,又怕睡不着。醒着也罢,睡着也罢,总有幽灵鬼怪在他四周出没。
幻想的恐怖不久又让位于死亡的“大恐怖”了。
玩耍的时候,克里斯朵夫无意间在壁橱里抓到一件孩子的衣衫和一顶小帽。他好奇无比,再三追问妈妈。原来那是在他出世之前早已死掉的一个小哥哥的衣服。虽还不十分明白“死”是怎么回事,但敏感稚嫩的内心已受到很大刺激。对死亡本能的恐惧已深植心中。一个一起玩耍的小伙伴死了,克里斯朵夫恐慌极了。更糟的是,以前他和小伙伴还握过手。“这一下,完了,我病了,我就要死了!”无边无际的对死亡的恐怖想象,他把自己吓昏了。
对死亡的恐惧,使他在童年时代受到许多磨难。
沉闷黑暗中的顽强灵魂,犹如黑暗中的藤蔓,它怎么会甘心窒息于这黑暗?不断探求阳光的方向,它要跳出黑暗的深渊,拥抱光明。痛苦黑暗中摸爬挣扎的克里斯朵夫,幸运地触到了将开启他一生光明的按钮:音乐,神妙的音乐!
祖父送来的一架旧钢琴,就像新来了一个小朋友,克里斯朵夫怯怯地想认识他,悄悄看一眼,羞羞地对他一笑。这是一只神仙的匣子,能讲很多奇妙的故事。一个琴键,一个琴键地按下去,玩过去,声音居然各个不同。它们飘飘荡荡,交错回旋,仿佛羽虫飞舞。这些精灵鬼怪,轻拍着翅膀,在喃喃细语。或者同时按下两个键、三个键,那又是别样的奇妙。克里斯朵夫在音响的森林里徜徉,周围无数陌生的力量,偷偷地觑着他,呼唤他。
父亲曼希沃耐心地教他学钢琴,他知道了一个个琴键的名字,并学到了音与音的关系和等级。尽管这些学习不如他自己发现的那个迷人的森林有趣,但也并不算沉闷,他学得很用功。
父亲带他到邻居家的室内音乐会听音乐。所奏的音乐他并不全部喜欢,但绝对没有使他厌烦的东西。他不是亦步亦趋着别人的欣赏,而是生命的原始心灵倾听,自我本真酣畅淋漓的欣赏。他听到乐章中飞奔的马,刀剑的击触,战争的呐喊,胜利的欢呼。随着音乐,扮鬼脸,耸鼻子,吐舌头,挥舞手足,他融入其中了。音乐让他快活,带给他种种幻想,或一片光明,或一片海洋的声音,精神上感到凄凉静穆,心中所有的悲痛与耻辱都平复了。
他不喜欢父亲每天紧逼着他音阶、练习、音阶、……,手无聊地在键盘上飞奔,且越快越好,如此枯索,单调,乏味。以前余音袅袅的妙境,梦一般的世界不见了。他厌倦了。
情绪抵触,故意弹错。他的反抗,换回了父亲的叫喊,怒吼,雨点般落下的戒尺,巴掌和拳头,最后,被踢出了家门。
坐在又脏又暗的楼梯上,克里斯朵夫悲愤填胸,恨透了父亲,他真想以跳下楼梯自杀来惩罚父亲,幸亏他只是在心里编故事。
心情慢慢平静了,趴在楼梯的窗口向下眺望奔流的莱茵河。河流是有生命的,它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安抚它两岸的子民孩子,给他们以战胜一切苦难的力量。它要向前方奔流,无论遇到什么羁绊,经过多少次曲折,也不管昼夜晴雨悲喜,什么也拦不住它,执着向前。它只恬然自得,无愁无虑,无挂无碍,自由自在地向前。
孩子入神地看着听着,他已随波逐流而去。辽阔的平原,连绵起伏的山峦,鲜花,绿草,庄稼,禽鸟,阳光……极目无边灿烂的世界,他心情舒畅了。波涛汹涌,激情澎湃的水声,以又轻快又热烈的急促的节奏,演奏着钢琴,提琴,长笛……各种乐器合奏的雄浑的大协奏曲。
终于河流入海,不见了……音乐在那里回旋打转。自由的心灵神游太空。
天黑了。小克里斯朵夫伏在窗洞边上,满脸的幸福。他睡熟了。
妈妈曰:
心思如清泉般纯净单纯的儿童,进入到芜杂,五颜六色,甚至混浊肮脏的人世间,该有多少的惊讶,不适应,抵触,疑问。人是健忘的,我们会全然不记得儿童少年时的烦恼。因此,人们也才会想当然地说快乐的童年,无忧无虑的少年。实际情况却是:在与小伙伴,同学,老师,家长以及其他人的相处过程中,年少的孩子心中,也会刮起一阵阵风,下起一场场雨,甚至是极具破坏力的狂风骤雨。幼小的他们,心神未安,想象力丰富,会给自己幻化出一个鬼怪出没、幽灵遍地的恐怖世界,他们会毛骨悚然、惊恐万状,这又是何等的精神折磨!所有这些,若化解不力,也会引起不小的心理危机。身体又长高几公分,好开心;精神的成长则伴随着一次次的阵痛。也只有经受痛苦中的历险,精神才能真正成长。
2020.0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