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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杯牛奶，早点休息。”
摇椅规律缓慢地晃动，心脏变得遥远，她好像忘记了身体的存在。
她缓缓睁开眼睛，笑眼映在被子上，“你来了。”
“今天应该不会再失眠了吧。”
他顺势坐到她旁边的摇椅上，摇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空灵的鸟鸣。
“你喜欢我写的男主角吗？”她问。
他没有看她，而是看向天空。
“今天的星星可真亮……你说是烟花像星星，还是星星像烟花？”
她沉默，目光还在他脸上——星星和烟花都存在于他脸上。
“我喜欢你男主角的名字——荧惑。”
那是火星的另一个名字。
她知道他能明白。
行踪不定，距离遥远，需要等到夜晚万籁俱静才能看到，或感受到它。
或许，也挺好。
“其实无所谓谁像谁，就像……”
真实或者虚无。毕竟有时候人是靠着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才能活下去，比如爱情，比如梦想。
他扭头看她，眼角的笑意像已了然她的欲言又止。
“今天想喝点酒。”她说。
他嘴角两边皱出深深的酒窝，眼睛眯缝起来，眼角的纹路，是时间刻画出的痕迹，像一张有着古老故事的老照片，也像故事结局的慢镜头。她将这些放进心底，小心翼翼地，是珍宝，必须好好珍藏。
他说，“好。”
从剧本大纲到剧组开机，历时整整三年。三年来她开了大大小小五六十个会议，作为编剧，她每天提着一颗心，无数次从梦中惊醒坐起来修改剧本。
终于结束了，梦想好像完成了。
“你说，世界上有完美的事吗？”
“在你心中什么是完美的事？”
她沉默了，歪着头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
“就当下而言，我希望电影顺利拍完，顺利播出，然后有好票房。”
他抿一口酒，放下酒杯，郑重地看着她。
“如果没有这些你会写它吗？”
“会。”
“为什么？”
“因为梦想，因为爱。”
“爱故事？”
“爱故事……也爱你。”
“所以，无所谓原因，只要想写就够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再次沉默。
她希望全世界喜欢它，好像这样就可以证明它不是虚无，梦想不是虚无，艺术不是虚无。它是人们需要信仰的东西，它和灵魂一样重要。可是自身力量如此渺小，她存在世界之中，抓不住任何东西，掌握不了任何事情。编剧是她的梦想，如果说写故事是上帝赋予她的能力，那么写完它，她就完成了使命。
黄色的液体有些冰凉，滑过喉咙还有点刺辣感，咽下去再打一个酒嗝无比舒畅，像闷热夏天那缕温柔的晚风。
她问：“你觉得他像你吗？”
“男主角吗？”
他的手指摩挲着透明玻璃杯上烙印着的花纹。她学着他的样子，好奇心都藏在食指指腹，像光着脚走在沙滩上，沙滩被踩出一个个坑，手指软软的，痒痒的。她喜欢那种感觉。
“不像，他太好了，没有缺点。有些……怎么说呢？”
“虚无缥缈。”她立马接上。
他点头。
她说：“在我心中你就是这个样子的。”
“你爱我……”她湿漉漉的眼球特别坚定，他要移开眼神才能继续往下说，“我存在于你的爱之下，爱是滤镜，是无限原谅与包容……你眼中的我并不是真实的我。不过没关系，你清楚我在哪里……或者来自哪里。”
脸颊有泪珠滑落，比酒冰凉。她仰着头含了一口酒，口腔让酒水有温度，但喉咙像被一些无用之物堵塞，怎么都咽下去。液体艰难滑入胃里时，她泪流满面。
他们相识在一个人潮拥挤的地方，那天是元宵节。满天的烟火挡住星星和月亮。那天是烟花像星星。湖水是最好的摄影师，它把烟火、灯火辉煌的城市和抬头仰望的他们都印在里面。每当回忆到这里，她都无比庆幸那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在湖水按下快门键的那一刻她没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他存在于烟雾和星星点点的光亮之中，飘飘欲仙……或者应该说虚无缥缈。
“我曾无数次想象过我们的开始，是俏皮的‘say hello’？还是官方郑重地说：‘你好’。或是我化上精致的妆容，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出现在你面前。我做好充足准备，为了……”
“只是你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见面吧，在毫无预备之时。”他微笑着打断她。
她像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往下说，“只为听你说一句，‘对不起，我不喜欢你’。”
她最善于想象和编故事。
“一切都在你的想象之外吧？”
对，一切都在想象之外。
他、故事、世界和她自己，都存在于想象之外。
她曾对他说，她靠想象活着。他曾问她，想太多会不会分不清想象中的自己和真实的自己？
她没有回答，只说，人生太漫长，太容易孤独。
那是她独立写的第一部剧，写完开头后无法继续。灵感的碎片像棉絮一样在空中飞舞，她伸手东抓一把西抓一把，找不到重点，也摸不到故事脉络。所以她跑到热闹的地方，对着天空和大地许愿，希望纷扰能冲散她的忐忑和不安，纵使无法抛掉心里的害怕和不确定，短暂忘记也好。
没有用。
不过，她遇到了他。
“心里揣得太多，就无法做到全心全意。”这是他后来对她说的话
她当然懂得这个道理，只是，那是他说的。
是他带给她平静和安宁。
“你听过一句歌词吗？”
“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她的脸颊热热的，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些，“对。”
“你说过很多遍。”
“我说过了呀。”她嘟起嘴唇，声音轻快俏皮，有撒娇的意味。
一瓶啤酒快喝完了，是有些多。
原来他恰好是她写那部剧的导演。这是缘分，还是命中注定？她更愿意相信后者，一切好的、坏的，发生过就是命中注定。
她写了很多故事的开头，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全部撕碎丢弃，重新开始。她确切地感知到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真实存在的人。只是真实的她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脸颊的灼热好像要把她烧毁，心脏抑制不住加速跳动，大脑在一瞬间死机。她成了剧本中任人拿捏的角色。是他先开口打破局面，把她拯救出来。
他说：“不要紧张，我不吃人。”
他笑了，是那笑容将她松绑。
他性格很好，也许是为了拉近距离，让合作开展得更顺利而刻意为之。但她不在乎，甚至允许自己沉进去。他们聊很多，他喜欢侦探小说，最喜欢的作家是东野圭吾。他喜欢听流行歌曲，喜欢听林俊杰和周杰伦的歌。轻音乐能使他安静。
她告诉他，她喜欢孙燕姿。她看很多书，小说、散文、传记，甚至玄学。她说，她喜欢文字，是文字为她搭建桥梁，让她走进故事。
或许是他沟通能力比较强，又或许是文字的桥梁在她心里很结实。她发现他真的懂得她。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们天生就心有灵犀，只是我们相遇太晚。就像你说的，茫茫人海之中多看了你一眼。”
他已经喝完杯中的酒，看向漆黑的天空。
“星星不见了。”
“没事，它在你心里。我知道。”
“我想……”
“想什么？”
她看向他，“没什么。挺好，挺好，一切都挺好的。”
他也看向她，挪动着嘴唇，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之间的合作进行得很顺利。杀青宴上制片人喝多了，拿他们寻开心。制片人称赞他们默契如伯牙子期，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他们都知道那不过是醉话，可还是默契避开制片人的眼神，低下头吃菜。他们吃的是同一种菜，意识到这些，他们的脸更红了，像这是他们默契的把柄。
“你还记得我的梦想吗？”她问。
“你不是已经完成它了吗？”
“对，”她喝了一口酒，艰难咽下去，“完成了。可是……”
梦想、欲望和你都是无穷无尽的。
“你还记得你的梦想吗？”
他没有说话，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是在逃避？
很久很久之前，她写了一个关于他们故事的开头，过程和结局她想了很多，但迟迟没有落笔。
她舍不得。
那天晚上他们喝得都有点多，这不是他们的本意，是盛情难却，或者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们一起走出餐厅，脸颊上都不同程度染上红晕。
“那天晚上，你说，我们走走吧。我没有记错，是你先开的口。你知道的，我记性很好。”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他的声音很小。
很晚了，路上只有他俩，并肩向前的他们的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脑袋晕得刚刚好，可以大胆一些，直至衣物摩擦出清脆的响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停下来。在她的目光中，他挠着头，斑驳的月光在他头顶，像一朵一朵跳动的银白色花朵。突然就害羞得不知该看“花”，还是该看他。脑袋里失去一些东西，莫名其妙涌进一些东西，她不知道丢掉的是什么，却清楚涌进的是她写过所有剧本的男主角。月光拨开树叶一阵阵灌进心里，清清爽爽。她听见心脏在跳动，“咚~咚~咚咚~”，乱了节奏。脑袋在酒精的作用下不受控制，或者其实是她在利用晕乎的脑袋。她歪着头嘟着嘴，“你今天有点好看。”
她的话像一个魔咒将他定住，头顶上的手臂不受控制缓缓落下来。
那一刻，脑袋挣脱酒精的束缚，开始掌控身体。她说了不该说的话，已经无法找补，只能迅速转身大步向前走。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到酒店？”
为了不尴尬，不让关系变质，她终于找到话语。背对着她，她祈祷，他们的关系不变质。
他沉默着，没有一丝慌乱。
她看不清他。
这才最恐怖。
“后来，你告诉我，你身体里也藏着一颗慌乱的心。你说，是我轻轻扒开隔在我们之间的薄膜，那一刻你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就是掏出来，把真心掏出来，和我一样。所以，你说，‘我喜欢你’。”
他很大声，好像用尽全部力气。
她仍背对着他，是喜悦、不知所措、不敢置信。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和她的心跳共振了。他拥抱住她的那一刻，她的心终于在胸腔里安静了。
此后，她写了很多剧本，遗憾的是都不是他导演，但在她心里，男主角都是他。
“为什么你这么在乎这个剧呢？”
“因为这是我们的故事，是我们的梦想。我一直记得你的梦想。”
“谢谢你！”
他们喝了很多酒，不过脸庞没有那天在月光下那么红。
他们已经成长了。
他喝完杯里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走近将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该睡觉了，你今天喝了很多，也说了很多话。”
她的双手攀上他的脖颈。
“我们好像好久没有这么畅快聊天了。”
他轻轻亲她的额头，没有说话。
“你还记得我们的梦想吗？我的梦想是写一部温暖但不俗气的爱情电影，你的梦想是拍一部悬疑电影。我们的梦想是一起写一部关于爱情、友情、梦想的电影。我完成了……终于完成了。”
她自顾自说了很多，说完后全身放松，与此同时，一股失落感莫名冒了出来。
故事还可以写很多，他们的故事却只有一个。开始和过程早已没有填充的缝隙，只是结局空白着，不知道怎么写才能让故事圆满。
故事真的会圆满吗？
房间干净整洁，窗户漏了一条缝，微风不打招呼钻进房间。她蜷缩在双人床的一边，灰色的被子把她紧紧裹起来，微风识趣地没弄出太大响声。她似乎睡得很熟。她的爱人呢？或许原始森林里随小鸟自由飞翔，又或许在银河系里畅游，总之在那遥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