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尘

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仿佛推开了一段凝固的时光。最先迎接我的,是那一片熟悉的、被窗棂切割得方方正正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浅褐色的地板上。

空气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一群倦懒的金色飞蛾,在光柱中无声地旋舞。这便是那间教室了,一个让回忆瞬间变得潮湿而沉重的地方。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教室右侧那块墨绿色的黑板。它沉默着,像一位卸了妆的演员,褪去了公式与诗篇的繁华,只留下些纵横交错、模糊不清的粉笔印记,如同岁月在老人额头上刻下的纹路。

走近些,仿佛还能嗅到那微苦的粉笔灰的气息,还能听见指甲划过板面那尖细又刺耳的声响。曾经,这里是知识的海洋,是目光的焦点,如今,它只是一面安静的、承载着过往的墙。

黑板前方,是那些木质课桌椅,静静地排列着,却已是座下空空。阳光恰好斜照在靠近窗边的那一张,桌面上,一本摊开的笔记簿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旁边,一盆绿植却倔强地伸展着鲜嫩的叶片,在满室的陈旧中,吐露着格格不入的生机。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立在讲台一侧那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印着两行工整的红色宋体:“请讲普通话,请写规范字”。这标语,曾是纪律,是要求,如今读来,却像一句来自遥远年代的、温和的提醒,提醒着我们那些曾经努力被规范过的青春。

脚步被近处一张深色的皮质沙发留住。它敦实地占据一角,皮面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扶手处被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浅黄的底色。我仿佛能看到,多少个午后,疲惫的老师曾深陷其中,短暂地小憩;或是促膝长谈的我们,在上面留下过欢声与秘密。人坐下去的重量,身体的温度,都化作了这沙发上一道道无法抚平的压痕。它不像桌椅那般整齐划一,它更私密,更温暖,更像一个盛满了个人故事的容器。

踱到窗边。窗外的红砖建筑,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那是另一处时间的坐标。光线透过玻璃,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昏黄。在这光里,一切都变得柔和了,边界模糊了,现世的声音退去,而那些旧日的声音却渐渐清晰起来。

仿佛又听到了。听到了下课铃响后,桌椅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听到了走廊上传来的、用夹杂着乡音的“普通话”进行的追逐与笑闹。那个总爱脸红的女生,用“规范字”工工整整写下的黑板报;那个嗓音洪亮的男生,在朗诵课文时不小心蹦出的土话,引得全班善意地哄笑……

那些声音,那些面孔,曾经是那样真切地存在于这片阳光之下,如今,却已消散于四面八方,只留下这一室的空寂,和一座无声的红砖建筑,作为沉默的见证。

时光逝去了吗?它似乎并未走远,它就藏在这光影的移动间,藏在粉笔灰的痕迹里,藏在沙发的褶子中。它带走了喧哗的人群,却把气息和温度原封不动地封存在此,等待一个像我这样的不速之客,前来开启。这教室,如同一只巨大的琥珀,将一段鲜活的过往,完美地、悲伤地,凝固其中。

轻轻带上门,将那片温暖的光与尘重新关在身后。它们只属于这里,属于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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