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柳润墨
作家夕琳在审视2026年7月揭晓的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时指出,本届评选呈现出鲜明的“大文学观”特质,尤其在中篇小说、短篇小说与散文杂文三大门类里,获奖作品普遍摆脱了悬浮的技术炫技,转而深耕凡人微光与时代肌理。夕琳认为,这些作品之所以能脱颖而出,在于它们以正面、笃定的笔触书写了普通人在历史与当下的精神重量,既具现实穿透力,又葆有文学的纯粹温度。
中篇小说:在历史与日常的夹缝中立住人
夕琳重点关注到五部中篇获奖作品在处理“大叙事”与“小人物”关系上的成熟姿态。全勇先的 《秘密》以伪满时期哈尔滨为背景,借伪满警察纪德荣的视角打捞赵一曼相关的尘封往事。夕琳评价该作“以克制的朴素剔除谍战的浮夸,在普通人的犹疑与觉醒中,让家国情怀从命运的颠沛里自然生长,反衬出英雄启蒙的真实分量”。
肖克凡的 《父亲和雕像》则把笔触伸向工业记忆,老工人李玉福执意寻找地下探伤仪的执拗,在当下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弥足珍贵。夕琳认为这写出了“一代劳动者责任感在消费时代的黯淡与回响,那份淳朴是职场伦理流失后的精神补丁”。
谈及罗伟章的《屋檐》,夕琳特别强调其以合租屋为镜像,对照老一辈集体居住的温情与当代青年的疏离,精准捕捉高房价与独居时代的心理悖论——“屋檐还是屋檐,人心却已在近在咫尺处隔了天涯”,作品以细碎日常回应了现代人何处安放心灵的提问。
胡性能的 《猛犸象》用一封迟到的信牵引半生友谊,以“猛犸象”隐喻执拗的理想主义者许东生在世俗变暖后的悲剧落幕,夕琳视其为“一代知识分子四十年精神沉浮的悲歌,在回忆的冰冷里叩问未被磨损的初心”。
林那北的《阳关三叠》以古琴与古曲串起寻琴往事,夕琳指出该作“把古典情义织进现代都市的命运网,在古今对话里落实了知错必纠、厚德向善的朴素美德,填补了传统文化题材的浅表化短板”。
短篇小说:一个瞬间的准确胜过千言万语
在短篇门类,夕琳认为本届作品胜在“敢在极小的切口里挖深人性的井”。班宇的 《漫长的季节》以海边年轻女性照顾失语母亲、面对疏离丈夫的日常为底,海边的纵身一跃不是逃避,而是灵魂的必要泅渡。夕琳评其“冷峻里藏着隐秘坚韧,把普通人的人生困境写得既不煽情也不轻贱”。
艾玛的 《序曲》聚焦乡下祖屋的失明老人与社矫期少年好朋的共处,平淡日常里渗出救赎的光。夕琳肯定其“叙事节制、张力内敛,于细微处照见时代洪流中普通人的挣扎与温情,是短篇领域难得的沉静之作”。
哲贵的《彼此》回到“信河街”倪家,四次家庭会议勾连数十年记忆,夕琳看重它“把中国式家庭的脉脉与裂痕一并摊开,在互联网经济的背景里捕捉到电商从业者的奋进与疲倦,时代性落到了人身上”。
储福金的《不知》以围棋喻人生,借老友方源与袁方的不同选择折射生命变数,夕琳认为“知与不知的禅机落在小说里,恰好对应了理想与现实之间那层永远揭不开的纱,文题二字重过千言”。
何玉茹的《她和她的麦子》则扎根乡土日常,夕琳指出其延续了作者对北方乡村女性命运的细致抚摸,“在麦子与人的对照里,把土地给予人的尊严写得结实、不飘”。
散文杂文:在尘土与古意之间认出灵魂
夕琳注意到散文杂文奖的五部作品呈现出“向外看、向下沉”的共同倾向。张锐锋的 《古灵魂》横跨古今探访晋国历史,夕琳评价它“以考古的眼光与文学的笔法勾连君主、农夫与学人的灵魂,在变焦里把一部雄浑历史写成可感的人心史,格局大开却不离地气”。
薛舒的 《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记录父亲阿尔茨海默病末期至离世的八年,并把镜头移向护工与其他病患家庭。夕琳认为“她拒绝用悲苦写悲剧,反在临终病房的热火朝天里提炼生死与善恶的省思,明朗的视角让告别有了光的质地”。
傅菲的 《人间珍贵》深耕赣地乡村,写种葱、做茶、扎灯笼的普通人如何在一地鸡毛里守住理想与善良。夕琳指出该作“把个体悲欢、家族迁徙与村落兴衰熔进土地血脉,让每个平凡村人都成了时代的注脚,从民间提炼的精神微光最动人”。
艾平的 《天生草原》以呼伦贝尔为场,用脚步丈量自然与游牧传统,夕琳称其“把天人合一的智慧从诗意落回生态启示,在古老文化与当代保护的张力里,铺展人民群众的真实风貌”。
彭程的 《有所思》从读书、旅行、日常出发,随物赋形地审视生命壮阔与细微。夕琳评其“目光深透、情感蕴藉,在千变万化的现象里沉下理性的结晶,证明散文可以不炫辞藻,而在证悟里见出心胸”。
夕琳在综合评述中总结,本届鲁迅文学奖的中短篇与散文作品,共同呈现出一种“去繁存真”的文学自觉:中篇肯把时代的重量压到个人肩上,短篇肯在一个准确瞬间里死磕人心,散文肯在尘土与古意里低头认人。这种正面书写凡人微光、不以AR式虚拟叙事替代现实体察的写作取向,恰恰印证了文学在喧嚣年代里最朴素也最不可替代的力量——把光还给凡人,把人还给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