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不像别人家的孩子,兜里揣着零钱,到处买玩具和零食。我兜里除了铅笔头没什么,儿时我最喜欢的就是所谓的“唐僧肉”,一种用萝卜干做的零食,我记得清楚,那时我读小学一年级,一包唐僧肉需要五分钱,我想吃,可兜里没钱。
我就看着同学们吃,有时他们买回来坐在教室里。我就跑过去,我不要,只是看看。他们吃起来的样子真香,我喜欢闻着那种味道,说实话,好闻。
有时遇到不错的同学,会从那一小包里拿出一根放在我手里,我小心翼翼的接过来,猛的放在嘴里,使劲的嚼,舍不得咽下去。
还有一次家里苹果熟了,卖不出去,没有人来收购。父亲就拉着平板车,车子上有几个竹筐,里面都是形形色色的苹果。
周末的早晨,我早早的起来,陪着他一块到集市去卖。集市不远,可拉着平板车就远了,需要一个小时的路程。
父亲在前面拉着,我跟着后面使劲推着。就这样,我们爷俩一前一后,走在去往集市的路上。到了,可没有位置,好位置都被人占有了。父亲看着北面有个角落还能放下,于是马上把板车拉到那个角落。
还没等收拾好,城管就来了,说是要收什么卫生费,还有什么管理费,总共好几块钱。父亲不想给,一车苹果也不知道能卖几个钱,这倒是先把钱给了。
父亲兜里有钱,可拿钱是母亲给他用来买面粉的。这要是给了,面粉如何是好?我跟着父亲身旁,他忙着递着烟,城管不接,还是要钱。无奈,那个位置好,人多。父亲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帕,一层一层的打开,把用来买面粉的钱给了他们。
生意来了,父亲高兴的招呼着,说我们的苹果没有农药,虽然是丑了点,但绝对保证甜的很。没错,别人家的果子不知道,反正我们家的果子真甜,我整日的吃。父亲高兴的说要是这样卖下去,一个上午准能把买面粉的钱挣回来。
我高兴的陪在父亲身旁,他一高兴跑到不远处的烧饼摊,给我买了两个烧饼,还顺便买了一块狗肉。我高兴坏了,烧饼加狗肉,肯定好吃。两个烧饼我给父亲一个,他说不饿。
我就都拿过来,把那块狗肉夹在里面,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父亲看着我吃忍不住的笑,我也笑,差点喷了出来,这趟不白来,父亲真好。
我们又呆了一会儿,不曾想有人过来闹事。他说我们占的地盘是他的,可父亲说我们交过钱的,不给。那是一个老头,根本不讲理。
他不听就拿着扫把扑了过来,父亲平生舍不得和老人吵架,于是拉着平板车走了。我跟着心里不爽,这老大爷脾气也太怪了,我们给过钱的,真是。
快到中午的时候,下起来大雨,没有停。我和父亲慌着拉着车子到处找避雨的,不曾想一条街那么长,没有避雨的。
父亲拉着板车在雨中小步跑着,我跟着也跑。到了一个饭馆门口,雨又大了,我们准备停下来避雨,可被服务员轰走了。父亲气的不轻,没说什么又拉着车子跑了起来。
我和父亲在漂泊大雨中跑了一会儿,终于到了镇子一家医院门口,门口有个屋檐,可以避雨。父亲把板车停在旁边,赶紧让我躲在屋檐下,他自己又把袋子拿出来盖在那些竹筐上。
苹果不能长时间被水泡着,不然太容易坏了。我喊着父亲赶紧避雨,可他没听,直到把几个箩筐都盖好才走到屋檐下。雨水打湿了他全身,深蓝色的褂子瞬间湿透了。
那天雨下的真大,一直到了下午五点多才停下来。父亲带着我又在大街上吆喝着,看看能不能再卖点。不过雨下的那么大,都把人赶回家了。
大街上人并不多,父亲吆喝着,我也偶尔跟着喊着,没有人。父亲说小孩子要锻炼,不能不好意思。我跟着父亲吆喝着,他一嗓子,我一嗓子,我们爷俩就这样走在大街上。
路过一个烧饼摊,父亲又买了几个烧饼,他给我吃,我竟然又吃了一个。他还买了几块狗肉,我又拿了一块吃,好吃,真香。
他把剩下的用袋子包好,小心翼翼的包好放在竹筐里,自己从竹筐里拿了一个苹果,放在衣服上来回擦擦,就使劲咬了起来。我问他怎么不吃烧饼,父亲说不如苹果好吃,当时的我吃着烧饼竟然信了。
那时的日子苦,一家人都舍不得吃烧饼,烧饼抵不上馒头,一个烧饼可以换好几个馒头,可它比馒头好吃。若是再能吃上烧饼加狗肉,在我看来就是山珍海味了。而陪着父亲去了一趟街,竟然吃到了所谓的山珍海味。
那天回到家,母亲看到车子上没有面粉,开始抱怨父亲。父亲笑着说雨下的大,生意不好。母亲问父亲要面粉的钱,父亲一直不给,最后笑着说别要了,俺爷俩中午下馆子去了,吃了一顿好的。
父亲怎么能骗人呢?明明是我吃的烧饼狗肉,他自己吃的苹果垫的肚子。父亲会骗人而且是母亲。
母亲听了很生气,抱怨父亲不过日子,一家人全指望着买面粉呢,可被俺爷俩挥霍了。父亲从竹筐里拿出了几个烧饼,还有几个狗肉,说我们爷俩吃剩下的全都拿回来了。
母亲看了直摇头,不过后来看着母亲,姐姐吃着有说有笑的样子,父亲蹲在门口抽着烟,眯着眼睛笑了。可当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谎呢?
后来家里出了变故,姐姐病了,母亲带着她去了很远的医院住院看病,此时此刻父亲也病倒了,不曾想父亲病的那样重。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奶奶问他想吃点什么,他张口就说了句:“娘,我想吃烧饼加狗肉。”那一刻我觉得父亲特像个孩子。
奶奶和大哥说快去买,大哥和姑姑去买的,烧饼买回来了,狗肉也是。大哥小心的用把肉放在烧饼里,准备给他吃。父亲嘴动了动,可没能咬动,力气太小了。
他和哥说:“你奶奶呢?我想和她说会话。”奶奶赶紧走过来,父亲哭了,泪水悄悄从眼角流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流泪,他轻声的对奶奶说:“娘,快把烧饼狗肉给她们娘俩送去,她们娘俩爱吃。”
奶奶小声的和他说:“放心吧,送过去了,你就吃点吧,听娘的。”父亲笑了,说是饱了已经。奶奶转过身子用围裙摸着眼泪,她生怕父亲看到她流泪,就走出了屋子。
父亲最终没能战胜病魔,他走了。走的时候也没能见上姐姐一面,也没能吃上一口烧饼;他走的时候眼角满是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