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沉孽 第三章稚子染怪疾,良田生祸根

转过正月,太行山上积雪消融,河谷冰面化开,泥土透着湿润的潮气,到了春耕播种的时节。双岔岭家家户户扛着锄头下地,犁耙翻起新土,处处都是春耕的烟火气。赵老栓夫妇起得比谁都早,天不亮就扛着种子农具直奔那片河滩地,看着平整肥沃的土地,夫妻俩脸上藏不住得意。

往年这片地种谷子玉米,一年收成抵得上山上两亩薄坡地,如今完完全全归自家,赵老栓笃定今年能收获满满一仓粮食,既能存粮,还能卖掉一部分,给儿子赵磊添置书本、新衣裳。王桂香每日守在地头,除草松土,逢人便炫耀自家捡了块宝地,全然不提陈老太冻死在门前的旧事,仿佛那桩人命从未发生。

开春头几日,一切看着顺遂,玉米种子撒进土里,不出十日就冒出嫩绿的幼苗,整整齐齐铺满河滩,绿油油一片,看着喜人。夫妻俩心里越发踏实,只觉得当初强硬夺地是最明智的选择,旁人的劝阻、老者的告诫全是杞人忧天。

变故先落在八岁的赵磊身上。

先前赵磊是学堂里最聪慧的孩子,背书识字一点就通,先生时常把他叫到讲台前,当做全村孩童的榜样。每日放学,他活蹦乱跳,上山掏鸟、下河摸鱼,精力旺盛,胃口也好,一碗玉米面窝头几口就能吃完。

可自打陈老太下葬后,这孩子慢慢变了模样。

起初只是晨起咳喘几声,赵老栓夫妇只当是开春风寒,熬了点生姜水给孩子喝下,没放在心上。谁知几日过去,咳喘一日重过一日,不分白日黑夜,一咳嗽就停不下来,小脸憋得通红发紫,夜里常常咳得整宿无法安睡。

紧接着孩子身子迅速消瘦,往日圆润的脸蛋凹陷下去,眼窝发黑,浑身软绵绵没力气。学堂去不了,每日蜷在土炕上,不想吃东西,再好的白面馒头、煮鸡蛋摆在面前,也只是摇头推开,偶尔喝两口稀粥,转头就会剧烈咳嗽,严重时还会咳出细碎血丝。

夫妻俩慌了神,先请村里赤脚郎中上门把脉,郎中摸完脉象连连皱眉,说心肺郁结、邪气相侵,开了止咳补气的草药,煎了整整半月,半点起色没有。孩子咳喘反倒越发严重,到后来连下地走路都做不到,稍微活动片刻,便胸闷气短,瘫倒在地喘不上气。

王桂香急得整日哭哭啼啼,拉着赵老栓往镇上卫生院跑,来回几十里山路,背着瘦弱的孩子走得腿脚发软。镇上大夫听诊、抓药,折腾数日,依旧查不出病根,只说是体虚严重,开了不少补身体的西药,花费不少积蓄,孩子症状分毫未减。

为给赵磊看病,家里存下的一点积蓄很快见底。往日省吃俭用攒下的钱粮,源源不断送进药铺、卫生院,河滩地还未到秋收,家里先掏空大半家底。夫妻俩满心烦躁,王桂香背地里偷偷咒骂陈老太阴魂不散,故意缠上孩子报复,赵老栓嘴上呵斥媳妇胡思乱想,心里却隐隐生出一丝慌乱,只是不肯承认是自己夺地害命种下的祸根。

田地这边,祸事接踵而至。

玉米苗刚长到半人高,长势原本茂盛,一夜之间,河滩地里爬满不知名的青虫,密密麻麻啃噬叶片,不过两三天,大片玉米杆只剩光秃秃的秸秆。赵老栓连夜背来农药,一桶一桶往地里泼洒,忙活整整两日,虫子才勉强消退,大半庄稼已经毁得七七八八。

好不容易补种上黄豆,刚结出豆荚,七月中旬太行山区突降山洪。山上雨水倾泻而下,河谷水位暴涨,浑浊洪水冲进河滩地,土层被大水冲垮大半,刚成型的黄豆连秧带荚被卷进河里,满地淤泥乱石,好好一块良田,转眼满目狼藉。

周边别家河滩地块地势相近,只是轻微受灾,唯独赵家这片地,洪水偏偏往这里汇集,冲刷得最为严重。村里老人路过田地,看着满地淤泥摇头叹息:“地有地气,人心亏了,再好的地也留不住收成。陈大娘一辈子善待山水邻里,老栓硬抢她的念想,山水都不依他。”

赵老栓听了这话,只当旁人嫉妒自家土地,咬着牙清理淤泥,重新整地补种荞麦。秋收之时,别家坡地尚且能收满粮仓,他家河滩地几经灾祸,荞麦稀稀拉拉,一亩地收不上几十斤粮食,除去种子、农药、药钱,反倒亏空不少。

往年山上薄坡地一年勉强糊口,如今占了上等河滩地,收成反倒不如从前。夫妻俩日日在地里操劳,起早贪黑吃苦受累,到头来颗粒无余,还要源源不断拿钱给儿子治病,日子瞬间拮据下来。

王桂香心里怨气无处发泄,回家就对着赵老栓哭闹抱怨,埋怨他当初不该强抢土地,招惹是非;赵老栓被吵得心烦,反过来斥责妇人目光短浅,两人日日争吵不休,往日还算安稳的家,整日充斥争吵与压抑。

赵磊躺在炕上,一日比一日虚弱,时常昏睡不醒,偶尔清醒时,眼神空洞呆滞,再也没有往日孩童的鲜活灵气。大夫反复叮嘱要静养补养,可家中钱粮耗尽,连细粮都难以供给,更别提滋补的肉食药材。

有一日黄昏,村里信善的老婆婆悄悄走到赵家院墙外,听见屋内孩子撕心裂肺的咳喘,于心不忍,隔着院墙喊话劝赵老栓:“老栓,当年陈大娘无依无靠,你雪天把她推出门冻死,夺了她祖地,如今孩子遭罪、田地减产,都是恶报显现。你若是心里还有一丝愧疚,去西山陈大娘坟前磕几个头,诚心忏悔,或许能消一点孽障。”

这番话戳中赵老栓心底隐秘的惶恐,他当即抄起墙角木棍冲出门,对着老婆婆恶语驱赶,骂她妖言惑众、挑拨家事。老婆婆看着他暴戾的模样,轻轻摇头转身离开,再不劝半句。

人心若是不肯自省,旁人再多规劝,也只是耳旁风。赵老栓依旧不肯低头认错,只觉得时运不济,所有不幸都是旁人故意诅咒,从未反思那年大雪封门,自家院外冻僵的孤苦老人。

秋冬来临,寒风再起,赵磊咳喘病症加重,夜里常常呼吸困难,夫妻俩轮流守在炕边彻夜照料,地里收成微薄,家中积蓄耗尽,日子一日难似一日。那片人人艳羡的河滩肥地,如今成了压垮赵家的累赘,种一季亏一季,半点福气不曾带来,反倒源源不断生出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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