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
油炸带鱼?老那从屏幕上移开视线,抽了抽鼻子,有些恍惚。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了下学后的筒子楼楼梯口,昏暗的楼道,顶棚上被油烟遮蔽了全身的白炽灯,正疲乏地眨着眼,似乎随时都会闭上混浊的眼睛。一眼望去,各家门口的煤炉上,都热热闹闹地奏着锅碗瓢盆交响曲,而飘出的各种味道,却被一股炸鱼的香味力压群芳,盖过了所有不同煤炉上冒出的味道。在楼道的尽头,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正照在一个忙碌的背影上。那是妈妈的背影,蜂窝煤炉连接的铁皮烟囱,张扬着从楼道的窗户里伸出头去。哇,今天又有鱼吃了!老那不由得喉结滚动起来,咽下一口涌出的口水。
他环顾四周,自己正坐在办公室里。桌上两个显示屏正直愣愣盯着自己,墙上挂着的白板上,一道粗粗的红色箭头,正醒目地提醒着快要到期的项目进度。此时,肚子突然抗议似的咕噜噜叫出了声。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嗡地振了两下,提醒着主人:午饭时间到!
老那起身,伸开双臂,舒展了一下,松了松蜷缩了一上午而变得僵硬的身体,左右转转头,拉开办公室的门,朝楼道尽头的餐厅快步走去。一路上带鱼的香味,越来越强,刺激着老那的鼻子和胃口。推开餐厅门,他看到,公司的同事们依然是按各族裔,占据着自己的领地。靠窗的一排桌子上,几位华裔员工正在边吃饭边聊着天。老那从餐包里取出饭盒,放进了微波炉,按下两分钟,微波炉自动转悠了起来。他打开边上的水龙头,洗了洗双手。转过头,双目迅速扫视了华裔同事们的饭桌,搜寻着是哪个饭盒里飘出的鱼味儿。叮!身后微波炉响了,老那急忙回身,打开微波炉,取出了饭盒。
“嘿,老那,又是包子啊!” 老那刚刚打开饭盒,一声兴奋的尖叫就隔着桌子传了过来。同时,一只貌似八爪鱼的手就伸到了老那的饭盒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包子就从饭盒里消失了。一抬头,老那看到了嬉皮笑脸阿福那张脸,正张着大口,把大半个包子塞入嘴里。这张平时瘦削的脸,立刻被撑得圆鼓鼓的,像只河豚。老那拿起饭盒盖,在阿福扎着马尾的头上敲了一下,道: “就你没皮没脸,眼尖手快!”
“哎,猪肉白菜馅?你家不是种着韭菜嘛,为啥不来个韭菜馅的?”阿福边吃边问。
“这地方哪敢带韭菜馅儿的!韭菜馅儿的好吃,可以留在家里吃。”老那笑着答道。
“阿福,你今天带油炸带鱼了?”
“想啥呢,老那,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怎么可能去做饭呢?瞧,这不是又是在Food Court刚刚买的炸薯条和汉堡嘛。” 阿福指了指自己跟前的一堆纸包。从老那手里抢过来饭盒盖,把纸包里的薯条,倒了一半在饭盒盖上,推给坐在对面的老那。 “老那大哥,赶紧给俺这可怜的人儿,找个会做饭的媳妇儿啊!”
“那今天整个楼道到处飘着的鱼味儿,从哪来的?”老那没理阿福这一贯的央求,问他。
阿福神神秘秘地凑近老那说: “不是从咱这桌上来的。” 说完,他那一对细细的小眼睛,朝邻桌迅速地斜睨了一下,嘴角朝那里撇了一下。老那朝他暗示的方向扭过脸,先看到了克丽丝汀娜,财务部的一位中年妇女。她旁边是后勤部的同事洛基。他个子不高,但一身腱子肉。其他几位,老那并不认识,但看到他们相近的肤色,老那想一定是公司里的菲律宾老乡们。
菲律宾人爱吃鱼,但他们也跟我们中国人一样做油炸带鱼吗?老那心里嘀咕着。这可是闻着跟妈妈做的一个味儿啊!另外,在这大洋彼岸,讲究办公环境的大公司里,自己连韭菜、大蒜、大葱这样平常在家里常用的食材,考虑到环境因素,都不敢带出门的饭菜,这菲律宾老乡,居然敢堂而皇之地带来,还让这冲鼻的香味登堂入室,弥漫了整个办公区域。真够张扬!老那心里暗自思忖着。
按捺不住自己好奇的心,老那往嘴里塞了几根薯条,突然起身朝邻桌走去。阿福一惊:妈呀!老那不会去多管闲事,跟人讲办公室环境去了吧?
老那走到克丽丝汀娜身边,不知道连说带比划地说着什么。看表情,还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然后克丽丝汀娜身边的洛基端起桌上的一个大盘子递到老那面前。阿福心都揪了起来:他果然是冲油炸带鱼去的。边上那位洛基可是公司里出了名的爆脾气,加上那张从无笑容的脸,让人无端会心生畏惧。老那不会惹上麻烦吧?
阿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好不容易老那回来了。手里托着一张厨房纸,上面是金灿灿的三块油炸带鱼。 “吓死我了,老那!你干吗去了?” 阿福急吼吼地问。
“我上周不是出差吗?问问克丽丝汀娜今天下午在不在办公室,我去财务报批出差费用。”
阿福看着老那放在桌上的油炸带鱼,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鄙夷地看着他: “老那,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报销的事儿啥时候不能说,非要等知道了人家那里有鱼了才说?” 老那快速把剩下的两块鱼包住,护在跟前: “胡说啥呢!这不,洛基刚刚找了个中国女朋友,炸了一大盘的鱼带过来,给大家分享。我正好去问事,人家也分给我三块而已。哪有你想的那么龌龊。”
“切,越抹越黑。不是有意为之就把你那两块也分给我!”
“做梦吧你,阿福。赶紧跟人洛基学学,自己去找个中国女朋友吧。”
下午回到办公室,那两块鱼的鲜美滋味,仍在老那的嘴里回味。让老那继续想起了妈妈,想起小时候筒子楼里的味道。有好吃的,可以就着大蒜吃的炸酱面、有闻起来香香的,咬起来脆脆的,葱花烙饼、韭菜盒子……可这些,如今只能悄悄在家里做、家里吃, 不能带到公司。
突然主管麦肯基从他身边走过,瞥了老那一眼,啥也没说,但鼻子一耸一耸地在周围来回嗅着。老那有些紧张,坏了,吃完饭,光顾着回味鱼香,竟忘了刷牙!他拉开抽屉,把里面的牙具盒拿出来,赶紧起身去了卫生间。待老那刷好牙后,居然不由自主地又拐了方向,去了餐厅。油炸带鱼的香味依然飘荡着。然而紧闭着的餐厅大门上,多了一张新贴出来醒目红字告示,上写 “由于我们的餐厅不具备排风系统,请各位在此就餐的员工,勿带具有浓烈气味的食物来公司。特此通告。” 而通告的上下两端各印着一尾醒目、憨态可掬的卡通鱼。
老那愕然!望着那一上一下冲自己卖萌的两条鱼,有些恍惚:在家乡不用自己中午带饭,不用担心自己上班前吃什么饭。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这句李煜的词突然就在老那的心里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