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殉】
赵天赐的老爹赵德山是个老光棍,光棍四十岁那年,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雪夜里,看见了一条黑龙。
黑龙在入湖时,一个摆尾,一块鳞片飞落,在湖面打起一连串的水漂。
赵德山顺着水漂的方向寻觅,正琢磨拿着这片龙鳞去讨个老婆呢,却发现一个男娃娃躺在湖边。
由于这娃娃是天上的龙下凡带来的,赵德山就取了“天赐”这个名字。
此后的三十年里,赵天赐恨透了自己的名字。
因为这嚣张的名字,再结合老赵家的一穷二白,赵天赐打小就挨了不少欺负。
但这赵天赐气性也大,别人越欺负,他就越不服,久而久之,就没人愿意和他一块儿玩耍了。
“天赐啊,你别自暴自弃,你可是龙鳞化成的,你将来一定会出人头……”
话音未落,赵德山的头就歪了过去,病死在二十岁的赵天赐面前。
赵天赐知道这只是老爹的临终安慰,自己只需要在他面前保持成龙的雄心壮志就行了。
赵天赐返回乡镇已是十年后了,混了很久,他仍然是一条虫,一条桀骜不驯的虫。
出了火车站,已是深夜,跟着他下车的零星几人都被等候的家里人接走。
天空划过几道闪电,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雪花一股脑铺面而来,淋湿了他的打火机。
他刚转过身点烟,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天赐,你回来了?”
赵天赐眯着眼,仍然在点着火。
背后的人又说:
“十年了,你越来越有帝王之相了。”
烟点着了,赵天赐嘬了一口,回头问道:“你谁啊?”
叫花子笑笑:“是我,李半仙,你小时候我还给你算过呢。”
大冬天的,李半仙就穿着单薄的破衫,脚踩一双露着脚后跟的劳保鞋。
赵天赐冷得缩了缩身子,记忆中,李半仙一直住在小镇边缘的一座破庙里,偶尔帮人看看风水,还算体面。
出于礼貌,赵天赐递给李半仙一根烟,问道:“李叔,镇子里还好吧?”
李半仙用手护住点烟的火,缓缓点点头:“除了我这个外姓人,你们赵姓儿的人都好,你走后的这些年,镇长做了很多规划,像是土皇帝一样。”
烟雾中,赵天赐眉头微蹙,他至今都不知道,他老爹是不是因为吃了赵广财的药死的。
耳边的李半仙又开始神神叨叨:“看你双瞳漠然,眉宇傲绝,天灵开光,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正月初一正是你化龙之日。”
赵天赐当即笑得咳嗽,“李叔,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没人信这个了,我就一个兜比脸还干净的打工仔,多谢你那么看得起我啊。”
雪小了点,赵天赐走出站台,没几步便想起了什么,掏出十块钱放到李半仙的碗里,随后快步走进雪夜。
他并没有发现,每一朵雪花都沾不上李半仙的身体。
一路上,赵天赐感慨这十年变化真大,乡镇的泥巴路已经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水泥路和路灯。
也许作为赵镇的镇长大人,赵广财还真有一番作为,也可能是老了,心变善了?
赵天赐摇摇头,悬!
当年他和赵苒苒可是硬生生被他拆散的,自己还差点被打死了。
“混账东西!敢对镇长千金动歪心思!”
拿着棍棒的镇保边打边骂。
后来出了赵镇他才明白,镇保这个组织是违法的,属于扫黑除恶打击对象的一份子。
至于他为什么再次回到赵镇,倒也不是找赵广财的麻烦,而是想给养父扫扫墓,然后再也不来这个地方,做一条了无牵挂的虫。
眼前的景象愈发熟悉,让他不由得想起和赵苒苒一起远走高飞的那一幕。
那晚花前月下好不浪漫,誓言伴着青春翩翩起舞,可惜当年的他还不会写诗作词,也不知佳人如今模样。
一声惊雷划过,将泛黄的画面掀成惨白的水泥地。
他笑了,想什么呢,女的可不一样,三十岁估计孩子都好大了。
天渐渐泛白,他的皮鞋已经被雪浸透,双脚几乎冻得没有知觉。
小镇终于到了,镇北那一家的面馆还在,已经有了不少客人。
“搞一大碗豆腐面,多放葱花多放辣椒。”
他掏了四块钱放在柜台上,他走了三个小时的路,太冷了,急需一碗热乎的。
老板捞了一把碱面放进锅里,一边涮着一边打量,“欸,你不就是那个……那谁来着?”
“天赐!赵天赐!”吃面的一个农民汉猛地捶在桌子上,“是不是?”
赵天赐微笑地点点头,却依旧对着那口热腾腾的大锅望眼欲穿。
那声音赵天赐记得,不是什么好鸟发出来的,是当年其中一个镇保的孩子,赵忠良,俩人打过不少架。
赵忠良将面汤喝了个干净,起身便将赵天赐揽住。
“天赐,你走后咱哥几个寂寞啊,一天到晚手脚痒痒的,要不啥时候咱俩再练练?”
赵忠良举起拳头晃晃,“沙包一样大的拳头,见过没?”
赵天赐叹息一声,缓缓转过头直视着赵忠良,目光一路向下,停留在赵忠良的小腹上,随即云淡风轻地笑道:
“其实,小小的也挺可爱的。”
赵忠良闻言立马涨红了脸,牙关紧绷。
都是那么大的人了,他不信赵天赐在外面混没有被毒打过,但为啥这小子还是不肯怕他?
甚至还敢说出自己难以启齿的……软肋。
赵忠良冷哼一声,离开了面馆。
面好了,赵天赐立马一路小跑端到角落的座位上,用筷子挑起一大坨面,还没吹几口就往嘴里捅。
“真他妈的爽……”
他一边吸溜一边叹道。
突然他感觉背后被谁戳了几下,像是女人的手指。
但他懒得回头,先吃了面再说。
“天赐哥,真的是你呀!”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让他一时想不起是谁,扭头一看,有些惊讶。
“小枝?”
离开的那年,赵小枝只是个经常跟在他屁股后面的黄毛丫头,怎么赶都赶不走。
也就赵小枝从家里偷偷拿肉饼给他吃的时候,他才愿意说上那么几句。
她的声音依然清脆欢快,她的形象依旧是花棉袄和俩麻花辫子,但却增了几分女子的软糯。
“还记得我啊?”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赵小枝将面碗端到他对面,啼笑皆非,“整个赵镇,哪有人像你这么吃面的,跟个饿死鬼样儿的,除了你还有谁呀?”
“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了呢天赐哥。”
“嫁给哪家了?”赵天赐吃完了,饶有兴致地问道。
“哎呦。”赵小枝撇了撇嘴,“我又不是镇长家的千金,被人抢着要。”
说着,她还从自己的碗里卷起一大坨,拨到赵天赐的碗里。
“好了好了,够了哈。”
赵天赐连忙制止,再这么下去,这丫头自己的碗里都全空了!
“多谢多谢。”
他嬉皮笑脸道,也可能是太饿了,也可能是面馆老板缺斤少两,还真就那个没吃够。
赵小枝仍在不依不饶地将碗里的牛杂挑出来,放到他碗里。
对方一连串的谢谢,让她听着非常不爽,于是没好气地用手戳了戳对方的额头,“谢谢谢谢你个头,你要谢我的多了去了,小时候给你拿了那么多饼,你个没良心的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不好意思哈。”赵天赐舔了舔嘴唇。
“你还会不好意思?”赵小枝白了一眼,“那时候你为了吃我的饼,手碰到我哪儿了还记得不?你说说,你这样让我咋嫁人嘛。”
赵天赐差点噎住,他记起来了,那天他既不想理赵小枝,又想吃她的饼,就直接上手往人家怀里搜。
自己咋没察觉到自己当年也那么坏呢……
不过,既然这丫头不喜欢自己客气,那就不客气吧!
想到这里他一个挑眉,“没错!谁让咱小枝这么好看呢,当时就想着,再不占你便宜,以后你嫁人了就占不到了!”
赵小枝立马红了脸,“说啥呢天赐哥,你……你坏透了你!”
她说完就撂下碗跑开了,赵天赐摇摇头将碗里的牛杂捞了干净。
该回家了。
回到赵德山的老宅,蛛网密布,院子里破棚子下全是生锈的自行车配件。
他小时候听说过,赵德山祖上也当过镇长,但在某年的一夜,大伙就跟中了邪似的,转而开始支持赵广财一脉。
自从镇长易手之后,镇里的人就对光棍非常排斥,凡是没有喝过镇长家的龙阳茶者,便犹如过街老鼠。
赵德山没有喝过,不过好在赵德山一脉历来正直和善,也靠着祖传手艺,谁家的自行车或者农具坏了,定要这里来维修维修。
他是吃着维修费长大的,也算是铁匠的孩子。
但他打小就觉得,既然是铁匠,就不该只打造这些劳动交通工具,得铸些刀枪棍棒之类的杀器,这才不负铁匠的形象。
然而赵德山总是不如他的愿,觉得那些太暴力。
到了内堂,到处都是有关于龙的卦画,还有他的生辰八字,其中有不少旧黄历还有李半仙亲手写的忌。
小时候他还觉得没什么,去了大城市后再回来看就觉得突兀,于是便冒出一个念头——
老爸他不止是望子成龙,而是真的相信我是龙?
赵天赐猛地摇摇头,他不想对父亲最后的敬畏也烟消云散。
什么龙啊鬼神之类的,他都不信。
倘若真的有,为啥那些作恶多端之人还活得逍遥自在呢,都不出来管管么?
或者说,早已是狼狈为奸,相辅相成?
无论是哪种,都不值得敬畏与尊重。
甚至即将对赵德山的祭拜,也是给前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一个交代而已。
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来世,没有因果报应,别的一切都是骗人的,一切都是让你吃亏的麻醉剂。
他从包里掏出一壶劲酒,三十块钱一瓶的,还算奢侈的,从家里拿了两只碗就出发了。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镇上行人的表情也看得清楚几分。
越走,他就越发现怪异。
镇里的老年人都消失了。
剩下来的那些个中年夫妇,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像是在盯着猎物一样。
好像这些人都共用一个脑袋,那眼睛像是被人操纵的摄像头一样,死死跟着他行进的轨迹。
只有年轻的一代少年,才好奇地看着他。
“天赐啊,啥时候回来的?”
“去看看镇长撒,这十年他老人家怪想你哩。”
“过早了没?去我家吃点?”
乡亲们的客套丝毫没有阻止他的脚步。
他可记得清楚得很,这群人背后是怎么说他的,对他的称呼总是带上一句“小逼崽子”。
可环顾街道的两边,确实新盖了不少别墅,这又让他疑虑,难道真就富长良心?
说来也怪,明明在襁褓中,他也能记得清清楚楚。
就在他被赵德山抱回家的第二天,赵广财的那些个镇保们就踹开家门。
“德山,把娃给我们,镇长算过了,这娃来历不明,是妖孽!”
赵德山一手护着孩子,另一手握着锄头,一改往日的憨厚老实,横眉呵斥:
“这是老天降下的祥瑞娃,将来要成人中龙凤的,谁敢往前一步,我可不认人了。”
其中一个镇保神色软下来:“哎呀德山,咱们又不是要害死他,只是说把他送出镇子,交给别人收养。”
赵德山冷笑一声:“甭说了,要么自己走,要么我赶你们走。”
他以一敌十,像是杀红了眼一样,镇保们到底是怕闹出人命,只能作罢。
赵德山活了一辈子,不计较零碎费用,不计较牛羊被大户拐走,不计较自家的田地被瓜分,甚至不计较年轻的相好做了镇长的小。
他唯一的计较就是让天赐好好活着,镇子上到底是不敢将这最后的淳朴逼破。
唉……
赵天赐叹气的同时揉了揉眼睛,发现十年前他埋赵德山的湖边,竟只剩光秃秃的杂草!
“他妈哩个三缺一,哪个不要命的干的!”
他瞪着血红的眼,背后冷不丁的中了一脚。
“赵天赐,你出去白混那么久了?回来还敢得罪我?”
赵忠良踹着人,使了个眼色,身旁两个同伙立马扑了上去,抓起石头的石头就往赵天赐头上招呼。
“管你在外面混得咋样,回赵镇,你就是个受欺负的命,小杂种。”
赵忠良一膝盖顶着赵天赐的胸口,举起拳头质问:“沙包一样大的拳头见过没?”
“呸!”
满脸血的赵天赐吐了口唾沫,讥笑道:“我猜你还没娶到老婆 吧,我可是见过你小时候撒尿的,就他么一小撮皮,真为你感到可怜哟,短小精悍的家伙。”
“我去你大爷的!”赵忠良一拳砸了下去。
啊!
惨叫声响彻湖边,赵忠良的两名同伴吓得连连后退。
一把弹簧刀,穿过了赵忠良的手掌。
赵天赐一脚将赵忠良踹翻,朝着他的屁股一下又一下地划着。
“我错了,哥,我错了,哎哟……”
赵忠良等人夹着屁股逃走了。
“怂样儿!”
他骂了一句,一头趴在湖边,用石头将冰凿碎,将脸上的血渍洗掉。
赵德山的坟被刨了,了无痕迹。
他觉得应该不是赵忠良干的,这个好吃懒做的狗腿子没啥心眼子,如果是这家伙,肯定不会处理得这么干净。
这么一想,镇长的嫌疑就大了起来。
虽然不是他故意找事,但他心里确实有一丝窃喜,这天经地义的报复,让他热血沸腾了起来。
但很快,身旁一道冷清的声音就将他安抚下来。
“赵天赐,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做事还是这么冲动,刚才差点闹出人命了知道吗?”
赵天赐听得一阵心悸,扭头一看,果然是赵苒苒。
她穿着白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比往日高挑了不少,头发也更长了,在腰部安静地垂着。
一阵冷风吹过,将她脸庞若隐若现的红润吹散,发丝揭开了冷艳,胜似结了冰的湖面。
“你刚才……一直都在?”赵天赐小心翼翼地试探。
赵苒苒点点头,云淡风轻道:“我爸让我过来告诉你一声,明天去我家吃顿饭吧,毕竟好久都没回来了。”
“哦。”赵天赐起身拍拍身上的灰,仍不甘心地追问:“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赵苒苒一脸茫然:“从他们仨跟着你的时候啊,怎么了?”
“哦,没啥。”他自嘲地笑笑,又问道:“对了,我爸的坟怎么没了,是不是赵广财干的?”
赵苒苒眼里闪过鄙夷,“你这个习惯得改改,别老是门缝里看人,前些年镇子里要通几条排放废水的管道,只是刚好要经过这里,没人针对你们家,只是镇子需要发展而已,而且,我们也没法联系到你。”
“所以我爸的坟就活该被刨?”
赵天赐气得咬牙切齿,眼前的女人已经变得非常陌生,那股子说教的语气那么高高在上,有那么点赵广财的味道了,到底是父女啊!
“放心吧,你爸的坟迁到赵小枝家后山了。”
赵苒苒冷不丁的一句,让赵天赐顿感疑惑。
“为什么偏偏是赵小枝家?”
“那得问你自个儿了呗。”赵苒苒一脸戏谑,“那天是她从外地找人迁的坟,我们镇上没人愿意碰你爸的坟。”
没人愿意碰?
赵天赐冷哼一声,之前赵德山在世的时候,人们为了免去几块钱维修费,可都是笑盈盈地喊上一句“德山师傅”的。
“行了,我话也带到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儿晌午去我家吃饭,别忘记了。”赵苒苒一脸的倦意,正要回家。
赵天赐看着她一身都市装扮,忍不住问道:“你也刚回来?”
“对,我现在在市区里教书,你呢?”
赵苒苒回眸一笑,惹得他一阵恍惚,但他很快就从对方的笑容里的轻蔑中清醒,摆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我的工作是吃喝拉撒。”
“没有上班?”
“上过,但我干一家黄一家。”他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反正我从小就是个不祥之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苒苒叹息一声,“我当初幸好没跟你走,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赵天赐吊儿郎当一笑:“老师,您别骂我了,省点心回家骂孩子去吧。”
“油嘴滑舌,没个正经样儿,尽给姓赵的丢人去了。”
赵苒苒的眼里愈发觉得厌恶,甚至一想到自己当初会喜欢这个家伙,就耻辱得想一头撞死。
“我没结婚。”
“三十了还没结?”赵天赐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戏谑道:“那你不成了城里所说的,大龄剩女了么?”
“赵天赐,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世俗,男女关系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跟你讲话真是拉低我的身份,你还是多读读书吧。”
赵苒苒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去,双手自始至终都没有挪出口袋。
“切,没劲。”赵天赐意兴阑珊地回家去了。
他摸着怀里的劲酒,想着还没跟老爸喝一壶呢,但现在是白天,如果冒然去赵小枝家的后山,肯定会被发现。
他不想跟赵小枝有太多交集,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会回赵镇,是为了再也不回赵镇。
还是等天黑再去吧,先回去睡一觉。
家里十年前的被褥早已塌陷,但将父子两人的叠在一块,倒也能应付应付。
他在这些年里游荡惯了,得罪过同事,得罪过上级,也得罪过公家制度,已经比露宿街头好很多了。
好歹是自家的床榻,一沾上,整个人就酥麻麻的,不一会儿便打起了鼾。
背后腐朽的棉花仿佛有了生命力,四散开来,化作湖面的波纹。
当清凉从脊背蔓延到全身的时候,赵天赐连忙挣扎着起身,他环顾四周,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在湖中央,浓雾弥漫。
他试着低头望去,脚下的湖心一片深邃,黑暗中有条巨大的轮廓若隐若现。
“我靠……”
他擦了一把冷汗,朝四周大喊:“有人吗?老表们?”
接着,他听到四周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但在迷雾里,他看不见这个东西的影子。
接着便是密集的滴水声,四面八方。
仿佛那个东西的躯体已经完全从湖底出没,已经将他包围。
在极度的恐惧下,他本能地爆发出一股歇斯底里的愤怒,朝着迷雾中挥舞着拳头。
“出来啊!出来跟爷爷我单挑!你个龟孙!”
突然他感到脖子一凉,他里面缩着头伸手一摸,是一片雪花。
一道闪电划过迷雾,照亮那巨大的阴影,正笼罩在他的正上方,咫尺之间的距离。
当腥臭的空气吐纳在他脸上时,他来不及多想,握紧哆嗦的拳头。
甭管这沙包一样大的拳头顶用不,先砸过去再说!
一拳过去,尚未触碰到实体,他便被一阵响彻天际的声波震飞。
这声音,好似千万头野牛在一鼎巨钟里齐声哞叫,将雪花震碎成雨,将湖面激荡成潮……
“天赐哥,天赐哥,你醒醒!”
“我靠……”赵天赐猛地起身,身上已经被汗水浸湿,他的拳头仍在不停挥舞着。
“天赐哥,你做噩梦了?是不是又梦到别人打你了?”
赵小枝给赵天赐擦汗的同时,心里生出一阵疼惜,她见过他好几次这样的情况,闭着眼睛挥舞拳头。
“没有。”缓过神来的赵天赐摆摆手笑道:“做美梦呢,一只蚊子老是嗡嗡叫,烦死了。”
“可这大冬天的哪来……”赵小枝突然看到赵天赐额头上的伤口,顿时叹了一口气,“镇上的人又打你了?”
“没有,我走冰溜子滑了一跟头摔的。”赵天赐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问道:“你咋过来了?”
赵小枝指了指身后的柴米油盐,“你肯定是过罢年再走撒,还有那么多天呢,先用着,赶明儿再给你送些。”
“小枝……”赵天赐眼睛有些泛红,他一把将赵小枝的手握住。
“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这次回老家,只是为了看望下我爸,然后再也不回来了,他是不是埋在你家后山?”
赵天赐温和的语气,却像一根刺刺破了赵小枝的委屈。
“哥,你好绝情啊。”她的鼻子酸涩起来,回忆到第一次和父母大吵大闹的时候。
她这辈子最大叛逆,就是在全镇人的眼下维护赵德山的坟。
当她得知镇长要在湖边盖一栋房子的时候,她偷了家里的钱,去外镇叫来迁坟的师傅,连夜把赵德山的坟迁到自家后山。
天亮后立马被发现了,她爸妈拿着锄头铁了心要把坟拆了。
她挡在坟前说,要是把坟拆了,自己也死了算了。
最终,家里人把她毒打一顿此事才算作罢。
她日日盼着天赐哥能回来,想着如果他看到自己为他做的这些,肯定会喜欢自己。
后来等太久了,她也不盼着他因为迁坟一事喜欢自己,只盼他能回来见一面。
可如今他说,再也不回来了?
面对赵小枝的表白,赵天赐一时语塞,但他好歹找到了那么几条不合适的理由。
“你看哈妹子,第一呢,我现在一事无成,又大你八岁,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我就老得不中用了,你可能不懂,三十岁正是女人如狼似虎的年纪呢。”
“这第二呢,你爸妈又不喜欢我,别为了我这草根伤了一家的和气,要听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啊,早就做好一辈子光棍的打算了,只管住自己个人吃饱,逍遥自在。”
说完他不忘帮她规划未来,“你看镇上那么多修别墅的人家,你的条件也不差,肯定能找到相好的,跟你年纪相仿的,要是在我这棵老树上吊死,那你就死得太冤了。”
赵小枝听完后,双眼死死瞪着他,“依我看,你不要我,也就两个原因吧?”
“哪俩?”
“要么就是在外面已经有人了,要么就是……”她的压低了嗓音,犹如阴森厉鬼,“你还惦记着人家赵苒苒?”
“没,我真是一个人自由惯了,谁都不惦记的。”赵天赐连忙苦笑着解释。
“就你这溜子样儿,出去鬼混那么久,没碰过女的?”
“没!”赵天赐抬手起誓:“我赵天赐还是纯阳之体呢!如若撒谎,让我终生不举!”
“那当年你跟赵苒苒好的那几年,也没偷偷的?”
“没。”
“我不信,除非让我摸摸。”赵小枝伸手便要掏。
“这他妈摸不出来的……痒!”赵天赐连忙护着。
两人嬉戏很快被院外的脚步声打断,赵天赐瞬间警觉,拿起了弹簧刀。
出门一看来者的面貌,他冷哼一声:
“你们还敢来找茬?”
赵忠良看了看身旁的两人,噗通一声,三人同时单膝下跪。
“对不起,天赐哥。”
赵忠良按照镇长的吩咐,低头认错,“从小到大,我们不该说你是孽种,也不该欺负你,更不该在你回乡的时候还纠缠你,大家都是同乡,应该和和睦睦的,昨天的事是我们犯贱。”
他举起缠着纱布的手,递过来一把长鞭,“如果天赐哥还觉得不解气,就用这鞭子教训我们一顿吧!”
“你赵忠良居然会向我负荆请罪?”赵天赐越来越觉得邪门。
他们这个架势,应该是赵广财交代的没错,但这赵广财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
“用鞭子抽你们我还嫌累呢,以后离我远点就行了。”他摆摆手,示意眼前几人滚蛋。
但赵忠良等人起身后,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们三个拉了车,请天赐哥上座,镇长交代了,请你去喝龙阳茶,如果您不愿意,就让咱们仨在这里跪一晚上,天赐哥,您就发发善心吧!”
赵天赐闻言顿感一阵烦躁,看来这赵广财是非去拜访不可了,不然就被这三臭皮匠一直缠着。
不过,今天的心情不错,倒不如去看看那老不死的还能活多久。
说来也是讽刺,当初和赵苒苒好的时候,最怕经过赵广财的宅邸,现在刚刚彻底放下,老家伙又主动拉拢自己了。
“天赐哥,你要去镇长那?”
屋里的赵小枝追出来问,眼里似乎有些焦急。
“赵小枝?你咋在这?”赵忠良原本诚恳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了?”赵小枝非常厌恶那种据为己有的眼神。
“赵小枝,别忘了你将来是谁的婆娘,你最好老实点。”
赵忠良强压着怒火,但在看向赵天赐时,又转而变得谄媚,“天赐哥,咱们走吧。”
“哦。”赵天赐反应过来了,原来这赵小枝的说媒对象是赵忠良。
那可真糟糕呢。
坐上人力车,他扭头对赵小枝交代:“等我吃完饭,直接就去你家里的后山,到时候你给我指指我爸的坟在哪儿。”
“好。”赵小枝连连应头,顺道问:“天赐哥,你说你不会要别的女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龙阳茶,小娃子们不懂,但成家或者即将成家的男女再清楚不过。
这是镇长对镇子新人的祝福茶,这个规矩已经延续了快上百年。
以前她不懂龙阳茶的意义,直到赵忠良三番五次要求自己陪着一起去镇长家里喝。
她没喝过,也不想赵天赐喝。
“真的。”赵天赐说完后,又鬼使神差地补上一句:“放心吧。”
一路上,那种威压又来了,路人齐刷刷看着他,面善的脸皮后面像是有什么诡计在蠕动。
街道上只回荡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他为了打破这种寂静,开口问道:
“忠良,咱们镇上的人啥时候变得那么奇怪,都成双入对的,除了小娃子,就没有单身的了?”
赵忠良笑道:“你出去太多年了不知道,咱们赵镇现在越来越幸福了,没有光棍。”
赵天赐笑了,腿一翘,“我不就是?”
赵忠良也跟着笑了,“可能马上就不是了。”
双轮车走了一阵,赵天赐愈发感觉不对头,疑惑道:“我记得赵广财的宅子在镇南啊,你们拉我到湖边上干啥?”
说的同时,他的手顺着大腿渐渐滑到腰间的刀把手上。
“镇长家换地方了,在湖中央,那边拐过去就能看到了。”赵忠良喘着气说。
湖中央?
赵天赐立马想到昨晚上那个梦了,虽然现在是大白天的,也不免感到一阵后怕。
那东西,是龙吗?
他从未梦见过龙,回来的第一天就梦到了。
一想到那东西的叫声像口钟似的在心里狂震,他的手就止不住地抖。
赵家湖是条大弯湖,湖边由镇北一路向南,又是一番景象。
湖泊中央,一栋层次分明的塔状建筑物立马映入眼帘,赵天赐眼前一亮,暗叹这赵广财真会享受。
要知道,光是从湖泊中央起个两百平米的地基都要花费庞大的人力物力,还要连接岸上的石路,还要有停车的后院。
没有几千万,根本拿不下来。
他一个小小的镇长,哪儿来的那么多钱?这小地方也没啥可贪的啊。
几人拉着车,恭恭敬敬地将他请下了车。
院门打开,一个健步如飞的男人立马前来迎接。
此人身披龙黄大褂,头顶帘帽,吓得赵天赐后退几步。
“别怕,天赐,是我,你广财叔。”
赵广财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
赵天赐听着声音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李半仙说的土皇帝,还真他妈像个皇帝!
明明七八十的年纪了,身子骨甚至比从前更为硬朗,说话也中气十足,就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好久不见啊镇长,你脸咋了?”他轻轻侧头,一脸好奇。
“哎呀,就是冬天被风刮的,有点面部神经炎,不太好看。”
虽然赵广财的解释没什么毛病,但他注意到对方的面部连个洞都没有,是怎么看得见路的?
“忠良,鞭子给我。”
赵广财手一抽,拿起忠良的鞭子,便朝着他们仨一人给了一鞭,嘴里咒骂着:
“三个不懂事的娃,天赐好不容易回镇里一次,有你们这么当老乡的!?”
“广财叔,算了,我也伤了他们,这个事已经过去了。”赵天赐摆摆手,看了一眼内院,不客气地嬉皮笑脸道:
“是不是有午饭?赶紧让我吃了,吃完我还要给我爸上坟呢。”
“有的有的,走,进里面。”
赵广财一把抓住赵天赐的胳膊,热情地往里面引。
胳膊被这么一握,赵天赐心里一惊。
这个气力,不像是一个老年人的,不对……
他曾经在烧烤摊上,和一个一米九的胖子打架,哪怕是被那个胖子抓住,也没有这么大的压迫感,仿佛稍稍一用力就能把他胳膊捏碎一样。
这老家伙,吃了啥保健药了,咋还越来越年轻了。
而且,怎么就突然对自己这么客气了?
他内心的不安愈发严重,再加上此地位于湖面中央,更是不敢放松警惕。
在通往内院的途中,一阵嘈杂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几个镇保将两个瘦弱的女娃拖了进来,这俩娃十五六岁的年纪,但模样狼狈,遍体鳞伤,眼神绝望。
“啥情况?”
赵广财朝镇保吼了一嗓子,“喂,把她俩抬到后院去,别在这碍眼。”
说罢,又扭头笑道:“镇子里两个不听话的女娃,搞私奔这一套,你说这不是胡闹嘛,对不对。”
“她们父母呢?不应该是他们管么?有必要拖到这让你管教?”赵天赐眉头紧蹙。
“父母在这儿呢,也是他们拜托我管教的。”
顺着赵广财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两对中年夫妇,正谄媚地看着自己,笑容憨态可掬,和街上看到的那些夫妇一模一样,仿佛刚才被拖到后院的不是他们的女儿,而是什么阿猫阿狗。
这绝对不正常!!!
眼见赵天赐脸色不对,赵广财连忙解释道:
“害,咱们这个镇的传统你又不是不晓得,光棍是不详的,她们两个不带把儿的搅合在一起,怎么对得起咱们赵家的祖上?”
赵天赐只是点了点头,神情突然松弛下来,“镇长大人,还是先管我饭吧,我这两天可没吃过啥正餐呢。”
好你个赵广财,你搞成个土皇帝也就罢了,你还限制别人的人身自由,私自对未成年人用刑,这要在外面可是违法的!
可让我逮到了!
赵天赐嘴上不说,眼里只是望着那一桌丰盛的佳肴。
龟虾蟹鱼贝,全是水产?
“没有天上飞的吗?”赵天赐一边挑肥拣瘦一边说。
“天上飞的哪有湖里游的地道,想天上飞的,也不是没有,待会儿还有龙阳茶呢。”赵广财一边给赵天赐夹着菜,一边为后者倒上一杯酒。
“叔,别倒了,不喝酒。”赵天赐拍了拍腰间的劲酒,“我回来的第一口酒,要跟我爸喝。”
“天赐啊,你老爹走了以后,我就觉得对不住你啊,你看,他打了一辈子光棍,你在赵镇生活的二十年也不痛快,虽然你的身世不明,但既然老天爷安排你到了赵镇,那就是我赵广财的子民……”
赵广财说着说着哽咽了起来,“我不能让你跟德山一样,打一辈子光棍啊!”
赵天赐当场放下了筷子,眯起了眼,“不是叔,有一个问题困惑我很久了。”
“你说。”
“咱们镇上,历来对光棍喊打喊杀,可你闺女呢?当初你把咱俩拆散了后,我还以为你早就找到了金龟婿了呢!作为镇长,你得起到带头作用撒,咋就你闺女还单着?”赵天赐调侃道。
“苒苒!”
赵广财朝堂屋的一个房间叫了一声,不一会儿,门开了,赵苒苒一脸精致的妆容,手依然插在口袋里。
“告诉天赐,你现在是哪儿的人。”
“赵天赐,我现在只是偶尔回赵镇,我的户口已经迁出去了,你不用在我身上找茬了。”赵苒苒像是看着猴一样看着赵天赐。
见到赵天赐语塞,她叹了一口气,将一个黑皮包包扔在饭桌上。
“赵天赐,以前是我不懂事,你要是有什么不甘心的,就把这些拿着,够你这辈子用了。”
说罢,她迈着优雅的步伐出门,上了一辆豪车。
赵广财欣慰地看着女儿点点头,目送车辆发动后,他摊出手介绍:
“她呀,现在是市里的高校老师,她下午还有一顿饭局,关系到她升副校长,这孩子越来越随我了,有往上走的劲儿。”
赵天赐则是用筷子挑开皮包,从里面夹了一根金条出来,放到嘴里咬了一口,有牙印。
“出手真大方,那谢谢你们咯。”他一把将皮包挂在脖子上,心情异常轻松。
“所以说嘛,当年我不是在棒打鸳鸯,而是为了你好啊!你看看现在,你俩合不来的,她有自己的前途,你也有自己的追求,是不?”
赵广财拍了拍赵天赐的肩膀,“不过你别丧气,你广财叔不会让你耍光棍的!我喊你来,就是为了给你介绍个好的!”
“哦?”
“你先吃菜,等我一下。”赵广财起身走进一个厢房。
赵天赐掂量着怀里的黄金,并没有使用的打算,这些可能是赃款。
自从回到赵镇,这里太古怪了,一天前的自己肯定会一走了之,但现在赵广财有违法的嫌疑,所以他已经做了打算,要去市里的警局去举报。
准确来讲,是没有任何顾虑的举报,赵苒苒的态度,已经让他无需考虑任何情面。
但还是不得不感叹一句,这人呐,可变化得可真快呢。
他走到门口时,却被镇保拦了下来。
“干嘛?吃饱喝足了,还不让走?”他疑惑道。
“兄弟,龙阳茶还没喝呢,这走了不是让镇长寒心么?”镇保说道。
“是呀,这么多年了,凡是到镇长家的,哪个不是喝了龙阳茶才走?”另一个镇保语气略带几分威胁。
此时,赵广财来到散发着腥臭的房间,就在床头柱上,有一个机关。
机关一拧,床位翻转,铁链滑动,成了一个升降机,从消防蒸腾出来丝丝雾气。
赵广财乘着升降机,嗖的一声滑了下去,来到了最底层的水窖。
四周点着油灯,照亮满地的骸骨。
墙壁上倒影着一张巨大的阴影,当赵广财靠近的时候,那阴影也凑了过来。
他缓缓跪了下来,恭敬道:
“圣龙,人我已经请到了,能不能让他喝掉龙阳茶,就劳驾您了。”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闷的笑声。
黑暗中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愈发明亮,无数的触须蔓延到他头顶。
一根墨绿的触须脱落,触地的一瞬间,仿佛就有了生命,它疯狂的痉挛扭曲膨胀,化作人形,生长出女子的曲线。
赵广财一看,不由得叹上一句:“果真是非凡之物,他赵天赐就是再不近女色,也得沉沦。”
院门口,赵天赐与镇保的争执仍在继续。
“我去哪儿你们管得着吗?再拦我一下,我真就不客气了。”
赵天赐抓住其中一个镇保的衣领,攥紧了拳,正要打过去的时候,却闻到一股幽香。
身后传来赵广财的声音:
“天赐,你回头看看,这姑娘咋样。”
仅是一眼,赵天赐便陷入恍若隔世的梦里。
他仿佛穿越到几千年的湖边凉亭,雨雾袅袅,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撑着伞在等候,紫青绸缎随风婀娜。
姑娘抬头,一双清眸在他心里微微颤动,佳人面容宛如一块白玉镶的嫩红桃。
“见过公子。”女子微微欠身。
“这……这谁啊?”他越看,越觉得不真实。
不同于那些妆容精致的女明星,她简直是真的天仙尤物,自然且神圣。
“她叫赵玉娇,身世和你很像,你走的那年从人贩子手里逃到赵镇的,对以前的事已经忘记了,今年大概二十五六的样子,跟你简直太配了。”
赵广财拉住两人的手,干净利索地放到一块儿。
赵天赐感到手心一阵冰凉,再看这赵玉娇,没有半分的抗拒,只是温顺地低着头。
不可能……
这天大的好事,咋可能轮到自个身上呢?
自己的本钱他自己清楚,一没什么文化素养,二没有出圈的相貌。
就是在城市里看了一眼女人的大腿,都被人家嫌弃,现在哪有这么好的事?
“既然双方没啥意见,那就赐龙阳茶!”
赵广财响亮地拍了拍手,下人们则是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茶来。
“这也太快了吧。”赵天赐轻浮地看了一眼美人儿,“妹子,你对我没意见?”
赵玉娇羞答答地点了点头。
他补充道:“我这人臭毛病有点多,睡觉打鼾,喜欢抢被子,拉屎容易拉外面,也没意见?”
赵玉娇抿嘴一笑,“请公子放心,生活上我会伺候好的。”
龙阳茶已经呈在面前,赵玉娇率先端起来一碗,慢慢饮尽。
“公子,请。”
“我不喝,谢谢。”赵天赐果断拒绝。
“公子难道觉得,我太过丑陋?”赵玉娇无辜的目光扫了过来。
“不不不,我就是讨厌喝茶,你可以跟我回去,到了我屋里,咱直接喝交杯酒,不是更有情调?”赵天赐嘴上笑呵呵的,心里却是发毛。
他又不是傻子,赵广财这一套一套的,这茶水肯定有猫腻!
“不喝不喝,人我带走就行了。”他再次强调道。
赵广财闻言,脸顿时拉了下来,他没有看赵天赐,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赵玉娇,“不喝也成,不喝就是没相中,人嘛,你也带不走。”
被赵广财这么一盯,赵玉娇立马吓得流出了眼泪,拽住赵天赐的手臂央求道:“公子,求你了,你就将我带走吧!”
赵广财一把将她的手打开,呵斥道:“别碰人家!乖乖给我滚到房间里,等会儿再收拾你!”
话音刚落,两个镇保适宜地走了过来,架着赵玉娇就要走。
拉扯间,美人压抑着啼哭,她望着赵天赐的眼神,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赵天赐见到这么一出,又联想到之前那俩被抓的女娃,心里的正义感顿时让他上了头,也顾不得什么猜忌了,端起那碗龙阳茶一饮而尽。
“别废球话了,把人给我放下,我要带走。”
赵广财爆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大手一挥,“给他!”
镇保手一松,赵玉娇毫不矜持地扑进赵天赐怀里。
而赵天赐感受着胸膛间的温热,一句话也不说,揽着美人的腰就往外大步走去。
两人走后,赵广财取下了帽子,闷了半天了,终于能透气了。
阳光照在他的天灵,黑亮的犄角反射出光泽。
“皇上,要不要小的们跟上去?”
“不必,只要喝了龙阳茶,便逃不出朕的手心。”
路上,赵天赐的额头青筋暴起,浑身如蚁爬,已经激动得要发狂。
他很怕自己是在做梦,咬了咬舌尖,再看看怀中的美人儿,一口含了上去。
“公子……慢……慢点……”
赵玉娇非常顺从,香舌灵巧地在他嘴里挑起每一根酥养神经。
太慢了,太慢了!
怎么还没到家?
他恨不得立马就在大街上把她办了。
他甚至已经想到了十来种姿势,翻云覆雨一整夜。
一夜不够,要一千零一夜!
在镇西的赵小枝等了许久,眼见这太阳都落山了,还是不见赵天赐来。
于是她就和往常一样,拾掇起赵德山的坟墓来。
纸钱和炮仗早已备好,只等着心上人来一起烧,也许还能跪着认赵德山当个爹呢。
“死妮子,你怎么还不回去做饭,天天围着个死人,真他妈晦气!”赵阔背着手,吹胡子瞪眼。
“饭菜一早就做好了,在锅里呢。”她心不在焉地说。
“我是叫你滚回去,你听到没有。”
赵阔走向前使劲儿戳了戳她的脑袋。
“不想回去!”她挣扎着。
树林一阵窸窣声,赵阔停了手。
她欣喜地看去,却发现来者不是赵天赐,而是赵忠良。
“阔叔,咋回事儿?”赵忠良一边拍着身上的枯碴子,一边礼貌地问候。
“这丫头,一天到晚就惦记着这死人跟他儿子,真晦气!”赵阔咬牙切齿,但对赵忠良确实慈眉目善,“忠良啊,这以后她要是嫁过去了,可得麻烦你多管教管教了。”
赵忠良摇摇头,皮笑肉不笑:“叔,你知不知道,她去赵天赐屋里了,我去接赵天赐到皇上那的时候,赵天赐还提着裤子呢。”
赵小枝顿时羞愤地破口大骂:“去你大爷的赵忠良,你他妈狗叫什么?”
“啥?”赵阔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
“叔,你没听清吗?那我讲一遍……”赵忠良清了清嗓子,“赵天赐提着裤子出来,那个时候她在人家屋里。”
“你个贱东西……”
赵阔一把掐住女儿的脖子,但他转念一想,又松开了,转头道:“忠良,是我闺女对不住你,你来教训吧。”
随着赵忠良的逼近,赵小枝不停地往后缩,“你想怎么样?我告诉你,我和天赐哥什么都没发生,你别过来!”
“发生不发生,你说了不算。”
赵忠良邪魅一笑,“得让你忠良哥验验才行。”
说罢,他往前一倾,毫无顾忌地将赵小枝扑倒,双手开始撕扯着衣物。
“爸!救我!爸!”
赵小枝哭嚎地看着父亲,但后者却云淡风轻。
“行了,你就好好伺候伺候忠良吧。”
赵阔说完,就迈着悠闲的步伐往回走。
“他妈的,你还敢反抗?”
赵忠良一耳光打下去,满眼的妒火,“赵天赐有啥值得喜欢的?从小就是人人喊打的货,他在赵镇混不成,在别的地方也混不成,老子在镇上有别墅有皇上罩着,跟我比,他算啥?”
赵小枝挨了一巴掌,不怒反笑,“你知道,你跟天赐哥最大的区别是啥不?”
“哦?”
“就是你能像条狗一样跪在权势面前,而天赐哥呢,就没有你这个当忠犬的天分,他就像一条骄傲的龙,不朝任何人低头。”
她咯咯阴笑,“垮着脸干嘛呢?我这是夸你呢,忠良哥。”
“行,我是狗,那你就是被狗日的娘们儿!”
赵忠良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张开嘴就怼了上去。
“啊!”
赵忠良一把推开她,嘴唇流出几丝鲜血,他气急败坏地跺脚,“不从是吧,那就打到你从!”
一拳一拳地砸在赵小枝身上,她硬是一声不吭。
赵天赐喝了龙阳茶,父亲也不管不顾,她早已心如死灰。
赵忠良揍了一会儿,累了,歇了一会儿又揍了起来,直到她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才继续脱她的衣服。
嘣!
天空闪过一道闷雷,赵忠良的心里一惊,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人影。
又是一道闪电,那人影消失了。
“谁?”赵忠良提着裤子,满头虚汗。
“赵忠良,你欺人太甚,鬼都要来收你了。”赵小枝嘴角渗血,阴森地笑着。
“胡扯!”赵忠良环顾一圈,只有赵德山的坟墓。
“德山叔……是你?”他哆哆嗦嗦的,仔细看着坟墓。
“是老子我。”
噗!
一把短刀从他背后狠狠捅入脊椎,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软了下去。
“天赐哥?”赵小枝勉强爬了起来。
她抚摸着赵天赐的脸庞,有气无力地开始抽泣。
赵天赐扶着她坐到坟前,将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身上,开始在一旁烧着纸钱。
“暖和点没。”赵天赐叼着烟,摆弄着纸钱,看不清表情。
“天赐哥,你为我杀了人,值得吗?”
这下,轮到赵小枝开始害怕了。
“杀人?我都不确定,这赵镇的人还算不算人。”
赵天赐用一张纸钱擦拭着断了的刀,很显然,这刀之前捅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刀刃上的血是绿色的,显然不是赵忠良的血。
“小枝,这赵镇待不了,这是个邪镇。”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不是去镇长家喝龙阳茶了么?发生什么了?”
“他奶奶的,就因为那个龙阳茶,差点儿给我害死。”
当赵天赐喝完龙阳茶,拉着赵玉娇往回走的时候,简直就跟着了魔一样,满脑子都是想着跟赵玉娇洞房。
回了屋,他把赵玉娇往床上一撂,就开始宽衣解带。
这赵玉娇也是风情万种,在床榻上扭动身姿,一副要把人缠死的媚样,寻常人根本把持不住。
他脱得太急,不小心被自己的裤子绊倒,迎面砸向一个面袋子。
呛了几口面粉后,他还纳闷儿,自家咋会有面粉,于是突然想到这些米面都是赵小枝送的,瞬间清醒了点儿。
一想到赵小枝,继而又想到自己老爸的坟还没有去看,顿时清醒了大半。
接着,他又想起赵广财反常的态度,瞬间如芒在背。
但后背又被温暖包裹,赵玉娇从面搂住他,红唇贴着他耳朵说:
“怎么了公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别想那些烦心事,看看我,好吗?”
“我想我爸了,不对劲不对劲……”他喘着粗气,只感觉头疼。
“广财叔一直都在呢,想他干什么?”赵玉娇整个人都缠了上来,媚眼如丝,“咱俩可是在父亲大人的见证下喜结连理的,你还想要什么欢乐,我都能给你。”
“不。”赵天赐冷静了下来,“我的父亲,是赵德山,老光棍赵德山。”
他突然感到身体猛地一紧,面前的景象开始虚幻,周围化作水流。
他眨了眨眼,惊觉已经只身陷入湖底,周围的冰冷几乎让他窒息。
“见到真龙天子,凡夫还不跪下?”
一条巨大的黑龙头不知何时已经浮现在他头顶,龙头面目狰狞,仿佛一口气就能将他吹散。
他想站起身,但身上似乎背着整片湖水的重量,难以坚持。
“跪下。”
黑龙再次发出指令,他的身躯开始颤抖,腿稍稍弯曲了点。
这样的威压不仅来自于生理上,更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压顶。
他身心俱疲得几乎就要跪下了,腰间的刀滑落,在脚边漂浮。
在刀刃的反光中,他看到自己正和赵玉娇抱在一起,自己竟然散发出和赵镇人那样令人作呕的笑容。
只要他跪下了,那他便再也不是他,真正的他就死了!
不能死。
不能跪!
他拿起刀,往自己大腿上狠狠刺了进去!
噗!
这一刀,让他的体能衰退了不少,但让他的精神打足了劲儿。
他缓缓抬头,迎着巨龙的凝视,傲然站了起来。
“你个大黑长虫,瞅你爷爷干啥?”
他一刀朝黑龙捅去,水景顿时烟消云散,耳边传来女子的惨叫,接着便化作野兽的嚎叫。
只见那刀捅进了一片青色的鳞片缝隙,绿色的汁液流淌了下来。
青蛇一个摆尾,将他甩开,同时刀也被鳞片折断。
这条粗如百年树的蛇在地上痛苦地翻滚,黑紫色的舌芯子一吐一吐的。
“奶奶的,差点日了条蛇!”
赵天赐先是一阵嫌弃,再沉住一口气,飞扑到那蛇身上。
一刀,两刀……
直到弹簧刀已经被磨断到一半大小,大蛇才没了动静。
他擦了把汗,赶紧穿好衣物,趁着夜色赶往赵小枝家的后山。
接下来,就撞见赵忠良对赵小枝施暴了。
“小枝,我知道我说的很邪门,但这个镇上已经没有正常人了,只要喝了龙阳茶的人,都会成赵广财的傀儡,你一定要跟我……”
“天赐哥,我信你,我跟你走。”赵小枝认真地望着他。
两人对视的瞬间,已无需多言。
酒盖打开,半瓶酒精浇灌在赵德山的坟头。
“爸,这世上,真的有龙吗?”
“如果真有,儿子也不想成龙。”
“它的力量确实大,凌驾在很多人头顶上,但你儿子,就是看不起它!”
“儿子想不明白,为啥龙一定要比人尊贵?为啥人一定要敬畏,一定要跪?”
“有机会的话,儿子再来看你。”
赵天赐深深磕了一个头。
起身后,他猛地抽了半瓶酒,搀扶着赵小枝朝镇外走去。
离小镇最近的市区要走好久,但只要走出小镇到达公路,就能拦上公交车。
而最近的公路,也离湖边没有太远。
也有可能赵广财考虑到经常要招待市里的领导,才把宅子搬到那边。
两人摸着黑走,一路上都很寂静,没人发现他们。
公路已经近在眼前,赵广财在湖中的宅邸也越来越远。
赵小枝突然问道:
“哥,你不是说小芸和芳芳还困在镇长家么?你忘记了?”
赵天赐摇摇头,笑道:“一直记着呢,我在等你提呢。”
赵小枝也是一笑,“哥,你啥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赖你。”
“不许赖,我不碍事,想救就去救,我在这等你。”
“好。”
如果不是赵小枝,他确实想救人,毕竟也是那俩女娃让他有了报警的念头。
那俩女娃的状态也未必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他盘算着好歹救出来一个,之后到了警局里,也能提供更多的人证和口供。
赵广财的宅邸一片黑灯瞎火,连盏烛火也没有,白天那么多的镇保,也不见一个人来守夜。
没有监控,甚至没有风声,他轻易地来到湖中央,可太轻易了,就有陷阱的味道。
不过还好,大门是紧闭的,算是合理一点。
他顺着门柱攀到二楼,再下楼进入院里,他回忆着镇保将两个女娃绑走的地方,一路闻到一股浓浓的动物粪便味。
咚,咚,咚。
他听见钝器锤打的声音。
循着声音的源头,他来到了猪圈,周围都是猪哼哧哼哧的惊叫。
猪圈深处,赵芳芳举着一大块石头,不停地往赵小芸的头上砸,像砸西瓜那样。
“喂!”赵天赐一把将她拽了起来,看到地上已成浆糊的脑袋,骂道:“你他妈疯了?”
赵芳芳幽幽地望过来,“皇上说,明早就让镇上两个单身汉过来,跟我们喝龙阳茶,我们不要,我们得清清白白的,我要砸死她,再砸死自己。”
“什么他妈的皇上,这边没有皇上!走,跟我去警察局。”
赵天赐用蛮力将她拽了起来,他找到一根捆猪的绳子,将她和自己捆一块儿。
还好,赵芳芳的身子很单薄,没有多重,足够他勉强从二楼顺溜下来。
跟赵小枝回合的路上,他还想着怎么给赵芳芳脱罪。
“芳芳,到了警察局,你就说,你被赵广财折磨得精神出问题了,听到没有?”
咚!
赵天赐感到后脑一紧,栽倒在草地上。
“你……”
赵芳芳笑了,笑得和那些喝了龙阳茶的夫妇一样。
“天赐哥,皇上白天就赏赐给我们龙阳茶了,是赵小芸不识好歹……你也不识好歹!”
她爬行着,不顾身上的伤痕,不顾腿间流出的鲜血,也要举着石头砸过来。
赵天赐一脚将她踹走,一瘸一拐地朝赵小枝的位置接近。
他的后脑发热,鲜血流进了脖颈里,但他嘴里不断地念叨着:“小枝……小枝……”
前方出现了亮光,像是出租车的远光灯。
小枝她拦到车了?太好了!
车在他眼前停下,车窗打来,里面是一脸惊愕的赵苒苒。
“天赐,你干了什么?”
她立马将赵天赐扶着躺了下来,然后从后备箱拿出了急救药箱,开始惊慌失措地给他止血。
“你怎么还是这么不让人省心,你可千万别出啥事啊。”
赵苒苒眼泪都急了出来。
赵天赐看到她慌里慌张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比之前一脸冷淡的样子要漂亮不少。
但可惜,他也能闻到对方身上刺鼻的香水味,还有酒气。
想想也是,赵广财只会祸害别人,赵苒苒怕是根本不知情。
“有没有看见赵小枝?”他开口问道。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跟个长不大的小孩一样,我带你去市里的医院吧,来,扶着我。”
赵苒苒搀扶着他坐进车里,然后调转车头。
“直接去警察局吧。”
赵天赐没有找到赵小枝,推测她肯定出了意外,但自己这个状态,只能尽快找到警察。
“为什么要找警察?有什么天大的矛盾非要这么急着处理?”赵苒苒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先确保你没啥问题再说吧。”
“必须去警察局,人命关天。”他认真地望着赵苒苒,眼神中泛着乞求,“你要信我,这次不是我跟谁打架,而是救人。”
赵苒苒见他如临大敌的样子,顿时不耐烦了起来,“我就不信这个邪了,为啥就你在赵镇不太平呢?为啥……别人就好好的呢?你非要作那个妖干啥呢?”
“我作妖?”赵天赐自嘲地笑出声,将那皮包一整个甩到她怀里,“送我到警察局,这是车费。”
“一定要这样?你到底又跟谁有过节了?”
“跟你……”他顿了顿嘴,又说:“跟一条龙产生了过节。”
他用余光看了赵苒苒一眼,见对方彻底无语,决定换一种说辞。
“我捅了人,我要自首,这下可以……”
“是不是一条黑龙?”赵苒苒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原来你知道?”赵天赐警觉起来。
车停了,赵苒苒缓缓将头扭过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你去不了警局。”
“你全都知道?龙阳茶,小芸芳芳她俩,镇上消失的老人,黑龙,蛇妖,你全都知道?”
“知道。”赵苒苒抿嘴一笑,“我们家的龙运嘛,我肯定知道。”
他看着这个和十年前判若两人的女人,还是有些不愿相信,“你是市里的老师,将来的校长,新时代城里的人,也参与到这种邪门事了?”
“那肯定,不然,我这仕途走得不会那么顺,今天下午的饭局,你知道谁看上我了不?”
说到此处,赵苒苒笑得脸蛋儿红彤彤的,“是州长的儿子,曹达!”
“哇!那你发达了呀!”赵天赐肃然起敬,连忙双手抱拳,“恭喜恭喜!”
“切,这算啥发达,听我跟你讲哦……”她一边手拿把掐地计算着,一边扬起骄傲的嘴角。
“先假装不知道达哥有老婆,跟他眉来眼去,直到坐上正牌校长的位置。
“再借着庆功宴故意喝多,让达哥送我回家,路上挤出两滴眼泪,让他知道我这女强人的柔弱,然后扑他怀里。
“最后把过程录下来,逼达哥把老婆休了,等我上位后再给他生个儿子。
“到了我儿子这代,起点就高了,去国外留个学回来,马上就能任职……”
赵苒苒此刻一脸的天真烂漫,她的灵魂仿佛从三十岁的成熟躯体中脱离,回到情窦初开的年纪。
让赵天赐看得心里发颤,胆寒。
说笑间,赵苒苒停了车,“到了。”
赵天赐下了车,一帮人马已经候着了。
在一群镇保的簇拥下,赵广财走了出来。
此刻他一袭龙袍在身,青面獠牙,半张脸已经腐烂成野兽模样,头顶两枚黑粗黑粗的犄角,露出阴森森的獠牙。
“赵广财啊……”赵天赐摇摇头,实在是不忍直视,“你可真他妈的丑。”
“人不在丑,有运则龙。”赵广财背着手,威风十足。
他看向赵天赐时,凶煞的眼神里闪出一丝惋惜,“你的运势不能为朕所用,太可惜了,虽说不知道你怎么摆脱龙阳茶的掌控,但,不听话的贱民,杀无赦。”
赵苒苒乖巧地走到他面前跪下,“父皇,女儿没让你失望吧。”
他欣慰地摸了摸女儿的头顶,朝后一挥手。
镇保们将五花大绑的赵小枝抬了出来,赵广财一把将她掐在手里。
“天赐哥……快走……”虚弱的赵小枝勉强抬起头,眼里全是决绝。
“喂,赵广财。”赵天赐直勾勾地指着赵广财的鼻子,“你这妖精看着那么跩,不会怕跟我单挑吧?”
赵广财闻言,立马爆发出一阵狂妄的笑声,震得赵天赐耳朵生疼。
“来,朕只用一只手。”
镇保们退散,赵广财一手提着赵小枝,另一只手示意已经准备好了。
赵天赐咽了咽口水,他打过不少架,还没跟妖孽打过,也不知道这东西跟那条青蛇比如何。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四周的山头黑茫茫的一片,但显然有什么更黑暗的东西盘旋在赵镇,观察着一切。
啪!
一道惊雷拨开云雾,顺道照亮了赵天赐飞过来的一脚。
嘭的一声响,他踹中了赵广财的胸膛,宛如踢在了一座山上,对方纹丝不动。
他顾不得腿麻,抽出腰间断裂的弹簧刀,顺着力道划过赵广财的脖颈。
噹!
整片刀刃碎裂,而赵广财脖子上那黑压压的鳞片,丝毫未损。
对方憋住笑,伸出龙爪朝他肩膀上轻轻一弹,那块地方顿时皮开肉绽。
他旋转着飞出十几米,再站起来时,发现很难抬起左手了,他的锁骨已经断裂。
“走啊!你再不走,我就咬舌头!”赵小枝歇斯底里地吼着。
他捏着拳头,只能钻进小树林里狂奔,顾不得泪水狂涌。
不知跑了多久,又跑到了另一条公路,他看到了亮光,走进了仔细一看,竟是赵苒苒。
她拿着一把剪刀,一边看着他,一边将剪刀缓缓推入赵小枝的胸部。
“赵天赐,你跑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他不忍看着赵小枝被凌辱,扭头继续跑。
他的神智渐渐恍惚,血几乎已经流干,却又看到了赵苒苒和她的车。
她阴笑着,把剪刀刺入赵小枝的屁股。
“你还不懂吗?这是咱们家的龙运,我随便开个地方,都能拦住你!”
他继续跑。
一路上,他不知道撞见赵苒苒多少次,也忘了赵小枝身上还有哪处完整的部位。
他实在太累了,想一头撞死,不想跑了。
不知不觉,他来到了湖边。
赵德山一直说,当年龙鳞就是飞到这里的,变成了赵天赐。
也许,在这死也算顺应天意。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爸,你不是说我是龙么?”
“怎么我连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我到底能不能成龙?”
“怎么赵广财变成龙了?我成了他随意拿捏的玩意儿?”
“到底是你在骗我,还是老天爷在骗你?”
华夏人文明源远流长,哪怕再不惧传统,也难免受到影响。
哪怕在最绝望的情况下,人也不信老天爷的无理,继而怀疑是不是自己大逆不道。
这便是华夏人根子上的迷信,相信自己不是孤独的,相信天外有眼,相信顺应世道可讨得一分安全,相信权威自有一番道理。
要想打破桎梏,唯有,对天意死心。
“龙,不过如此而已吧。”
一想到这至尊之物这么可恶,他便笑得爽朗起来,至少在赵镇,他是被龙杀死的人,是龙不愿意看到的人。
被龙视作敌人,仿佛他也是那至尊之物了!
他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竟和赵广财的鳞片一模一样,但已经嵌入土地大半,似乎年代久远。
这便是赵德山当年看到的龙鳞!
他握住一撮尖锐的鳞片,交错着用力一捏,有一菱形长块掉落,这厚度,刚好可以卡进他空荡荡的刀把手。
湖中宅邸,赵广财正坐在龙椅上喝着龙阳茶。
他正等闺女玩得尽兴,然后将赵天赐的头颅带过来。
如今,他的枝叶已经搭进了市区里,只要赵苒苒能顺利和曹达结合,那市区便是他的运势蔓延的新征程。
最后,便是全世界了。
一百年的时间,不出五代,他将成为千古一帝。
堂屋外传来了厮杀声,他眉头一紧,显然没算到赵天赐会直奔他的地盘。
砰!
门被踹开。
“老妖怪,来,第二回合。”
赵天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歪头坏笑着,一副不把他当回事儿的样子。
“够了!”
帝王的尊严容不得亵渎,赵广财冷哼一声站了起来,“玩也玩够了,天赐,朕就赐你个痛快吧。”
眼见赵天赐不知道从哪又找来一把黑亮的小刀,他摇着头笑叹一声,“没用的,无论试多少次都没用的,没人能打破天龙之躯。”
他张开双手,露出胸膛,“往这捅,朕要眨眨眼,这皇上就让你来做。”
“去死!”
赵天赐使出最后的力气往前一刺!
赵广财看着那匕首的样子,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
堂屋外,已经玩腻的赵苒苒拖着半死不活的赵小枝回来了。
她等了好久也没等到赵天赐再次出现,想着也许是死透了。
但满地镇保的尸体让她又犯了疑惑,在赵镇,除了赵天赐这个不稳定因素,还有谁敢呢?
她进了堂屋,眼前的景象让她大跌眼镜。
只见父亲的双手在胸前吃力地护着,而赵天赐用一把奇怪的小刀已经刺穿了两只龙爪,正在往父亲的胸口推。
满头大汗的赵广财见女儿回来了,像是抓中救命稻草一样慌忙求救,“死丫头刚才死哪儿去了!快,快用赵小枝的命威胁他停下来!”
赵苒苒刚要从包里拿出剪刀,却发现手机响了,她丢下赵小枝,转而接了电话。
赵广财立马急眼了,“死妮子干啥呢?你爹我要死了!你还接电话?”
赵苒苒一脸的无辜,“父皇,这可是达哥打过来的,这关系到我的仕途,你再坚持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用甜美的声音朝电话里问候:“达哥,这么巧呀,我也刚想跟你打电话呢,但怕影响你休息,没想到你竟然打过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传来一个男人喘着粗气的声音,“苒苒,原谅我的唐突,我……我受不了了,从白天认识你之后,不知怎么就跟着了魔一样,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我想你,想要你!你能不能到市里,我马上去定个私密的酒店,定位发给你,你快来!”
她激动得几乎要跳了起来,“好的达哥,你别急哈,有啥心里话,都可以慢慢跟我说,我一小时内赶到。”
挂掉电话后,她甜蜜地想着:待会儿穿啥呢?对了,之前就听达哥的情妇说,他喜欢女人穿那种内衣,我上个月还特意网购了一件呢,我自己都忘了!
她扭头问父亲:“对了父皇,我的快递你放哪儿了?赶紧拿出来,我今晚要……”
赵广财已经被赵天赐捅穿了心脏,一点气也没有了。
天空一道惊雷闪过,如同击打在赵苒苒的心脏,让她打了一个哆嗦。
赵广财的死,便意味着龙运源头的湮灭!
果不其然,曹达又打了过来,她连忙接通,“达哥,您别急哈,我我我……我这就开车过去。”
“你就是那个狐狸精是吧。”电话里传来女人冷漠的声音,对方的鄙夷一览无余,“赵苒苒是吧,从明天起,你那个校长也不用当了,回家种田吧,至于你们赵镇,以后就让我的人去给你们规划规划吧。”
手机掉落,赵苒苒颓废地跪倒在地。
龙运没了,便意味着诸事不顺,她苦心经营的前途毁于一旦。
“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呆呆地拿起剪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戳……
随着赵广财一脉的死亡,一声龙吼从地下传来,在天地之间震荡。
和梦里的声音简直一模一样,这声音把赵天赐的肉体震得发麻。
湖面的冰块分裂,顿时水花四溅,冲入宅邸。
赵天赐拖着浑身狼藉的赵小枝,拼命逃出去,但他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宅邸轰然倒塌,赵天赐紧紧拽着赵小枝,两人被震飞到了岸边。
等他清醒时,发现雪停了,风也停了,万物寂静。
而迎面,是一庞然龙头,正眼冒绿光地看着他。
身体上的疼痛提醒着这不是在梦境,而是现实。
一人一龙,对视了许久。
“丑八怪,瞅啥呢?”
赵天赐勉强站起身,昂首挺胸地站在龙头面前。
巨龙的胡须轻轻飘动,似乎是在笑。
它开口了,一道苍老年迈的声音响彻寰宇:
“屠龙者,真龙也。”
说罢,巨龙一个甩尾,眨眼间便翱向天际。
赵天赐突然感觉不痛了,他的骨头变得更硬,同时源源不断的精力不停在体内汇聚。
他发现自己的指尖逐渐尖锐,冒出金黄色的光芒,同时皮肤烫得发痒,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渗出来。
“小枝,睡够了没有,不稀罕你天赐哥了?”
小枝只剩最后一口气,她的五脏六腑已经被剪刀戳得千疮百孔,她拼命吸了一口气,咳出一口血水,“天赐哥,咱们安全了?”
“安全了,还差最后一步。”
她的手腕发紧,吃痛得嘤咛一声,“天赐哥,你捏痛我了,让我再睡会儿好不好。”
“行,但你先再撑一会儿,就快好了。”
她感到自己的手正握着一个尖刺的东西,离赵天赐的胸膛越来越近。
她勉强转动眼球,发现自己的手正握着一把小刀,被赵天赐引导着捅进他的胸膛。
“别……”
她挣扎着,但无济于事。
“就快好了,你别乱动,你听我说,我喜欢你,小枝,但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来的办法……好了好了,到心脏了,小枝,谢谢你喜欢我,喜欢大家都不喜欢的我,谢谢。”
“你天赐哥还是不想成龙,你天赐哥只是一条虫,做虫也挺好,压力小。”
“像你呀,喜欢一条虫,压力才大呢,你比天赐哥厉害多了。”
“小枝,你才该是龙。”
赵天赐倒在地上,心满意足地眯上眼睛。
恍惚中,他看到一条大白龙自他怀里缓缓生长。
那大白龙的犄角后面还扎着两条金黄色的麻花辫子,龙头眨着水灵灵的圆眼睛,围着他瞪过来瞅过去的,又吧唧吧唧嘴,好像在说:
“刚不是说喜欢我吗?你别装死啊!”
差点儿让他笑出声来。
白龙卷着他飘在湖泊中央,将湖水暖成了温池,氤氲着朦胧雾。
雾中,一艘小船阵阵颠簸,静宁的湖泊荡起丝丝涟漪,时而急促轻快,时而张狂汹涌。
两条青涩的芦苇随风摇曳,几条鱼儿飞跃而落,溅起不少晶莹的露花。
一条大鱼欢腾在至高处时,天际猛然划过一道流星,身后随着不少热烈的火雨。
火雨坠落在云层深处,将整座云宫撞个散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