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章

到老家是来避难,也是来疗伤的。老家的人们并不知晓。

婆婆曾疑惑儿子是不是把房子卖了,儿媳没地方住才住到这来的。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婆婆像吃了定心丸般喜笑颜开。

天真的老人。她当时很是为婆婆这个“奇思妙想”笑了大半天。

她不止见识了婆婆的天真。

这天,她下定决心不吃早饭。饺子包子吃腻了,体重也见长了。她倒了杯水,坐到堂屋里看起书来。

“咚、咚、咚——”

她是被由近而远的的板凳撞击瓷砖声打断的,随之而来的是婆婆高昂的呼喊声。她扭过头去,透过玻璃门往外看。虽是清晨六点多,但外面全然退去了夜的羞涩,大剌剌的袒着胸露着怀。金色的阳光也撕去了伪装,白亮亮一片。

在这一片白亮亮中,婆婆左手竖着一个小板凳,拄着地。正常的拐杖她用不了,因为正如此刻,她的身子躬得和地面成了平行,像煮熟的虾背。力求平衡,她只能用矮板凳代替拐杖。

婆婆的右手臂因小儿麻痹症扭曲朝上,现在,朝上的手指勾着一个塑料袋。

她赶忙迎上去,打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婆婆停下来,抬起身子,右肩高高耸起,左肩耷拉着,大地色的脸上,沟壑纵横,却也是在生动的蜿蜒。

是的,婆婆在笑。这种笑,是一种“你看,我给你带来了惊喜”;这种笑,是一种“你看,我也能做到”;这种笑,是一种“为了你,我愿意”。婆婆右手尝试举得更高,但扭曲的手臂只是往上抬了抬。

她看到了塑料袋里的馒头,她本能的嫌弃,她向来不吃馒头,更不要谈今天她做足了不吃碳水的决心。

然而,——

“我们课(去)集上买的,本来想买油条,恁噶说我们去迟嘞(人家说我们去迟了),油条没得了,我们就买了这个馒头,好吃呢。”婆婆亢奋的说着,右手勾着的塑料袋像极了一枚勋章。

这一刹那,时间仿佛定格。

婆婆说的“我们”是公公和她。在婆婆眼里,公公不是聪明人,做啥啥不会,必须有她指导,让公公一个人上集她是断不能放心的;而她腿脚不便,却又无法独自走到集上去。所以婆婆口中的“我们”,应该是她坐在轮椅上,公公在后面推着。公公是个慢性子。

她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幅画面:清晨,家门前那条长长的通往集市的水泥路上,一男一女,一坐一站。坐着的,头发蓬乱鬈曲花白,左手臂搭在身前,右手臂执拗的高举着;站着的戴顶银灰色草帽,背佝偻着,脚步迟缓的向前迈进。天地间,是那白亮刺眼的光线,是那憋闷灼热的气息。

有多憋闷?有多灼热?那朵睡莲便是最好的答案。院子的影壁前有一缸睡莲,她前几天亲眼见着一朵粉白的睡莲被晒得花边焦枯,然后沉没缸中,一直没抬头。

“嫌弃”翻转,“决心”被弃。她拿出一个馒头,小小的,方方的,软软的,咬一口,甜甜的。她大声的、夸张的:“好吃好吃,甜。”边说边又拿了一个。

“是吧,就好吃,匣子怎么能不吃早饭呢?”“好吃,明啊再买。”婆婆像哄小孩子般,边笑着边“咚、咚、咚——”的离开了,带着心满意足。

她关上门,咀嚼着,丝丝甜味在她唇间漫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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