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里,最清晰、最难忘的一件事,莫过于放牛。
老家坐落于偏远的丘陵地带,山不高峻,坡不陡峭,满眼都是错落起伏的农田。村里人世代以种稻为生,耕田犁地、耙土整地,全靠耕牛出力,耕牛便是家里最金贵、最重要的劳力。那时节,村里家家户户几乎都养着一头耕牛,或是体格壮硕的水牛,或是灵活矫健的黄牛。
我家家境普通,1982年分田到户、实行承包责任制后,才添了一头体型偏小、却性情温顺的小黄牛。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照看这头耕牛,便成了我从小到大最专属、也最上心的差事。
每天放学一进家门,我扔下书包,第一件事便是奔向牛圈,解开牛绳,牵着黄牛走向田埂地头、庄稼地旁的空地。为了让牛吃得饱、吃得嫩、吃得舒心,我从不在近处敷衍应付,总要沿着田埂走很远,辗转多处,寻觅草色葱郁、鲜嫩多汁的草滩。
寻到好去处,我便稳稳坐上自带的单腿放牛凳。那凳子一边是一个方形木板,一边带着一根尖尖的细腿,往软土里一插,坐在上面便扎实安稳。我掏出自带的书及,一边静心看书,一边照看着黄牛。黄牛低着头,一口一口啃食青草,尾巴悠闲地甩动,驱赶着蚊蝇。直到它肚子圆鼓、吃得心满意足,我才慢悠悠牵它回家,
每当大人们看着黄牛吃得肚圆膘满,总会笑着夸我能干、懂事。几句朴素的夸赞,便足以让我欢喜一整天,心里甜滋滋的。
周末与暑假不用上学,我便越发勤快。
每天清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浮着一抹鱼肚白,我就早早起身,握着镰刀、挑着空箩筐,踏着晨雾去田垄割草。此时的青草挂着晶莹的露珠,湿润、鲜嫩、清甜,是一天里最好的草料。我蹲在田埂上,一刀一刀认真割下,直到箩筐装得满满当当,再拎到溪边,用清冽的溪水漂洗干净,颤巍巍挑回家中。
中午歇过片刻,我又牵着黄牛,走向山野田间,继续放牧寻草。
我算得上是村里放牛的一把好手。
我从不怕路远,总爱把牛赶到远离村庄、僻静清幽的山溪旁。那里草密叶嫩,别的孩童嫌远极少前往,黄牛自然吃得又快又香。往往只需两三个时辰,小黄牛便吃得肚圆腰鼓。走在回家路上,乡邻们远远望见我家耕牛膘肥体壮、温顺从容,总忍不住夸赞:这娃真会放牛,真能干!
夏日傍晚,闷热难耐,牛棚里蚊虫纷飞,嗡嗡作响,叮得黄牛不停甩尾、晃耳、跺蹄,烦躁不安。
我便找来稻秆,编成粗长的草把,点燃后只生浓烟、不起明火,成了乡间最管用的土蚊香。我把草把放在牛棚的风口,青烟袅袅,漫遍牛棚,蚊虫尽数散去,黄牛便能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啃食青草。
待到冬日,山野枯黄,草木凋零,田间再难寻鲜嫩青草,黄牛便靠备好的稻秸秆垛过冬。
大人们将秋收的稻秆晒干扎捆,在空地上立柱搭架,把一捆捆稻秆层层堆紧,垒成厚实硕大、稳当牢靠的锥形草垛。这草垛风吹不散、雨淋不透,是黄牛整个冬天最温暖的粮仓。黄牛拴在垛下,抬头便可啃食干爽甘甜的稻秆,吃饱了,便蜷在草垛根下闭目养神,安安稳稳熬过寒冬。等到来年春暖花开,大地返青,高高的草垛也几乎吃得空空。
在日复一日的细心照料下,那头小黄牛长得膘肥体壮、皮毛光亮,耕田、耙地、犁田,任劳任怨,成了家里干农活最靠谱、最离不开的好帮手。
时隔多年,再想起那段清贫却简单的时光,记忆里依旧满是淡淡的青草香、浓浓的烟火气,温暖纯粹,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