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笼罩着船身，天空一片迷离的灰白。威尔的体温似乎有些不太稳定，我的焦虑中又加入了几分惴惴不安。我承认，的确是在启程前过于自信，过于理想化了，竟没有在船上安排医师，随行的药物也不过是些治疗外伤的，对于眼前的情况，实在是无法应对。船舱里湿气沉沉，冷意透过肌肤渗透进每一个关节。他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潮红，不时轻咳几声。我撩起他额前湿透的碎发，轻抚他的额头，滚烫的触感不由得让我缩回手来。他握住我的手，无力地安慰着我。此情此景，酸涩感掠过鼻尖，喉头只觉发紧。我强忍着眼泪，喂他喝了几口冷水，又掖好被角。见他昏沉睡去，我才悄然退出房间。
哈罗德站在门外，满脸担忧。讲真，我从未见过这位老伙计有如此丰富的表情。见他这般模样，我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情绪，眼泪一股股从眼眶里涌出，双手止不住地震颤。我靠在墙上，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呼吸急促得好似被猛兽追赶的猎人。那阴湿的空气似乎还没有经过肺脏就被急匆匆地吐了出去，片刻间，麻木感穿透了全身，手指奇怪地扭曲在了一起。“别这样，孩子，别这样，”哈罗德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嗡嗡鸣响，“放轻松，慢点吸，慢些呼。”我努力遵循他的指导，却无济于事，我根本无法控制，意识也渐渐朦胧了。他连忙扶我坐下，双手拱起扣在我的口鼻前，刚呼出的温热的空气又被迫回到我的鼻腔。“慢吸——慢呼——”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指腹布满厚重的老茧，手指因长期受力而无法并拢，指缝间露出丝丝缝隙，不至于将我闷得窒息。他单膝跪在我的身侧，左小腿如同累赘一般撇在后边。我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只是胸口还有些紧绷。他松开手，老父亲般关切地看着我。浑身如同泄了气一般，连悲伤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向他点点头，呆滞地瘫坐在那里。
老伙计缓缓推开门，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刺痛耳膜。我挣扎着起身，紧跟在他的身后。威尔的体温维持着平稳的高热，脸颊连同巩膜都透出一种病态的红。我努力回忆着书本上治疗发热的文字，印象模糊，怎么也想不起妥当的措施。此时，我甚至有些后悔学生时期的逃学与不学无术。“放血……”我喃喃道。“放血？多么荒唐的鬼话？”哈罗德回过身，抬眼望向我，目光深邃得如同幽幽深海。“隔开皮肉，放掉淤血，卸掉的不只是疾病的火气，还有他的精气、体力。”他压低嗓音，一步深一步浅地走向门边，“少爷，您去找些麻布，我去去就来。”
取回麻布，老伙计已经在房间里等候。他手里攥着个老旧的玻璃酒瓶，瓶塞上华丽的纹样几乎已被磨平，但瓶身上的雕花依旧精美。虽说这老伙计嗜酒如命，但我总觉得这瓶精致的酒定是有什么来头。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惨淡的光，既然他舍得，我便也不好意思追问。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瓶身凹凸缠绕的花纹，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常年操帆握缆的水手。我递过布条，静静地看着他缓缓擦拭着威尔的肌肤。肚子里一抽一抽的，很不好受，冷汗从我的后背冒出。拖过木椅，俯身坐下，我感觉眼皮打架，似乎马上就要睡去。“少爷，您要是困了就先睡吧。我年纪大了，睡眠少。”对于哈罗德，我的确很放心。但是对于威尔，我的心简直悬到了嗓子眼。半梦半醒之中，我感觉身下一阵晃动。睁开眼睛，见哈罗德已经替威尔裹好了衣服，正轻轻地把空酒瓶收入怀中。“哈罗德，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他动作一顿，耳朵微微侧向舷窗，那条肌肉萎缩的左腿在裤管里微微震颤。
“雾散了……大风大浪就要来了……”
话音未落，船身又是重重一晃，一道猛烈的闪电划破了朦胧的天空。木梁发出吱呀呀的哀鸣，狂风席卷着海浪重重地拍打在船身。我再也忍不住，拽出桌下的木桶，任凭胃内容物从嘴里喷涌而出。船身的震荡愈发激烈，我感觉内脏在肚子里被摇匀，剧痛无比。我连滚带爬冲出房间，想要排泄疼痛，却被重重甩到了墙上，衣裤湿了大片。走廊里弥漫着发酵的酸臭味，一个强壮的船员狠狠拽开了身前瘦小的水手，对着角落里的桶子，发出惨烈的干呕声。我想要挽留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却发觉四肢瘫软，怎么也站不起身。我不再挣扎了，干脆趴倒在那里，任凭身体在眩晕中自由释放。耳边满是此起彼伏的呻吟，雷声与浪涛的轰鸣交叠在一起，震耳欲聋。
混沌之中，我感受到后背上有只滚烫的手，正轻轻抚慰着我。我轻轻推搡着那只手，“别管我……你快回去……”“我不，”那声音轻得发虚，“我不回去，我放心不下。”电光再度闪过，黏腻的液体在船舱的地板上流淌，强烈的晃动拽得桌椅四处乱窜。我艰难撑起身，护住他即将摔下去的身体。“你不该出来的。”我侧头望向他，嘴里满是胆汁的苦涩。他头发乱蓬蓬的，嘴角扯出一丝呆滞的微笑。“呆瓜，谁要你担心了。”我心头一软，声音几乎是哽咽。透过湿润的眼睛，我看着他，尽管这一点都不浪漫……
黑暗里，那个苍老的身影，义无反顾地走向了甲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