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确实没有文人的架子,虽然也想考试做官,但还是和底层人民打成一片。
在在当时的市井娱乐圈里,柳永是身价最高的词曲制作人。要想赢得市场,就必须放弃士大夫的审美标准。
所以,我们今天在各种宋词选本里看到的柳永的词,是他为数不多的能够得到士大夫阶层认同的词,也是为数不多的有着高雅味道的词。
柳永真正地代表性风格,我们可以看这首《少年游》:
世间尤物意中人。轻细好腰身。
香帏睡起,发妆酒酽,红脸杏花春。
娇多爱把齐纨扇,和笑掩朱唇。
心性温柔,品流详雅,不称在风尘。
和秦观那首《满江红》比起来,这首词对歌女的夸赞更直白,不说什么"越艳风流",不说什么"倾城颜色",直接就是"世间尤物意中人"。
但直白归直白,却没有秦观词里那份猥琐,最后还要夸赞这位歌女的性情和气质,认为沦落风尘实在折辱了她。
在这两首词里,歌女一定喜欢柳永那首,因为调情的感觉虽然都有,但柳永给了她们尊重。
柳永的词过于接地气了,虽然可以风靡一时,但很难成为经典。
真正成为经典的词,往往是哪些私人作品,也就是不为宴会而写,不为歌女而写,纯属自娱自乐的词。
从北宋到南宋,这样的词越来越多,前边讲过的陆游那首《卜算子·咏梅》就是其中的典范。
在这条路上,苏轼堪称开山鼻祖,他有一首《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是一首深情款款悼念妻子的词,但你一定要想到,这是北宋中期,词的主流基调还是文人的宴饮、歌女的欢唱。
用这样一种"不正经"的文学体裁来写如此严肃的主题,在当时是很需要魄力的。
这样的词,可以在后世成为经典,却真的不会在当时成为流行歌曲。
所以说,宋词的发展历史,就是一个从公共娱乐走向私人传情达意的过程,也是一个从流行歌曲走向个人文学的过程。
如果宋词里你偏爱辛弃疾,你大概会跟人说,自己喜欢豪放派。
今天文学史对苏轼、辛弃疾豪放词的评价也许更高。但其实婉约才是宋朝词坛的主旋律。
而且,婉约派和豪放派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婉约和豪放只是词的风格,并没有真的形成流派。
所以,与其说婉约派和豪放派,不如说婉约词和豪放词。
其实不只在宋朝,而是直到清朝,婉约词始终都是主旋律。
这就像我们今天的流行歌曲,虽然很有一些气壮山河的作品,但主流永远都是甜美型的,也永远都是情情爱爱的内容。
道理很简单:形式决定内容。
任何一种文字形式都是内容的载体,载体的特性会决定内容的特性,
好比长矛和大刀,一旦被发明出来,就有了自身的生命力,也许在一开始的时候,长矛也有劈砍的招式,大刀也有戳刺的招式。
但时间久了,在经历过物竞天择的淘汰之后,长矛的招式就会集中于戳刺,大刀的招式就会集中于劈砍。
诗和词就像大刀和长矛,一番纠缠之后,诗主要用于言志,词主要用于言情。
即便在词和音乐彻底脱离之后,词依然保持着适合言情的特性,因为参差不齐的句式特别有一唱三叹、千回百转的味道。
越是句式复杂的词牌,越能体现这种味道。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