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照片

文/西门豹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一场闷热的雨水持续了一个礼拜,颇有点热带雨林的感觉,庄稼在这场雨水里疯长,但也契合了野草的生机,前天雨水一停,洁净的地表硬壳似的突显着砂砾,但只要一下脚,马上会“噗呲”陷进去,拔出来,脚像虎头一样。

李妈从菜园回来,采摘了一篮子带着水汽的黄瓜和西红柿、青椒、豆角,虽然放晴,天色空濛,李妈这种业余打理式的劳动,在繁重的劳动中算是休闲,一个礼拜的雨水什么也干不成,充足的休息,饱满精神的李妈给人的感觉一点也不比“采薇”差。

李妈拐了个弯,从地边走,看着庄稼和野草相伴茂盛,默默筹划三天后的计划,一到家,高兴地给孩子们说,明天你们想上街的去玩吧,后天薅草。

初三,是另外一个逢集,奇数为单,偶数为双,逢单是集已约定俗成,人员和物资都没有活泛起来的时候,不是集,有些东西是买不到的,他们叫“开集”,颇有点原始氏族风貌,这一天,人们都可以拿出自家剩余或蓄留的那种被马克思叫做“生产资料”的东西变卖出去做出新的交换。

清早,阳光一个礼拜第一次露面,人们会莫名其妙地心里兴奋,阳光从树林照在厕所的上空,温胃昀在厕所里心情一阵阵痉挛感的愉快,等会要有一件高兴的事去做,去赶集了。

对于年轻人来说,赶集什么也没买到,也一样开心和愉悦。

吃罢早饭,庄子上就开始有“喳喳”的吵闹,一副翻腾的样子,大家的感觉都是类通的,赶集购物,每家都会有人出动,当然可以约伴,媳妇和媳妇们一起,男人和男人们一起,孩子和孩子们一起,他们在相同的人生阶段感悟和想法是相近的,讨论起来更有吸引人的地方。

温胃昀喊方笔谊,方笔谊吃完最后一口,“呼啦”,碗和筷一起丢在水盆,抹一掌嘴,抿一把屁股,步子已经迈出去。

方笔谊的狗早察觉到主人佯动,也想跑,在身后已按捺不住“叽咛”着鼻息转来转去,蹭着裤腿想一起走,方笔谊说,滚蛋!狗子立刻卷起的尾巴垂下来,灰溜溜地去了墙边,坐成桩形。

方笔谊和温胃昀两个年龄相仿,他们并不愿和成年人一起,也不愿和孩子们一起,他们有自己常年谈不尽的“爱情”与“理想”。

方笔谊在路上说,等会到前面洗个澡吧,洗完再去街上也不晚,还凉快。

温胃昀说,我不去,那堰塘听说淹死过人。

方笔谊说,怕啥,咱不往里面去,几年的事了。

温胃昀突然朝地面“诶”一声说,看,这谁的照片掉这了?捡起来,翻了两个来回,在大腿上擦,端详起来,是个女的?

方笔谊说,我看看,——漂亮!

温胃昀笑道,是漂亮,不知道哪里的妮儿?

方笔谊说,丢在这边路,肯定是咱们这一路的,要她有啥用,又不认识,扔了吧。

温胃昀笑道,我扔了!你去捡着?

方笔谊说,切!说的给你一样。

温胃昀说,那也是缘分,我要知道她是谁,我就给她送过去。

方笔谊笑道,送去又怎样,赏你个屁吃吃。

温胃昀啧啧而屑,看你这人,说你低俗,你又说我高尚,多美的一件事,咋从你嘴里出来就变了味。

方笔谊望着地面的身影“呲呲”地笑。

2、

中午休息的时候,温胃昀躺在床上想事,眼睛一亮,目光又落在墙上的那张照片。

墙上的照片就是那天去街的半路捡的,因为漂亮,又觉得真实,只是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在哪而已!回来,就贴在了墙上,做了壁饰。

让温胃昀难为情的是,来玩的人十有八九看到这张照片,会问他,这谁呀?你谈的对象!

温胃昀脸色会显得古怪。他会诚实地说,不是,捡的。问的人自然不信。

温胃昀躺在床上,大腿翘在二腿上,思忖,要拥有这样一位朋友,该多好。然而,天知道将来谁才是自己的媳妇,她现在又在哪个地方生活,不过,推想起来,她应该百分之百已经出生了,生活在这个世界,也许和自己差不多吧,在她们那里,在她们家,正开心地玩呢,她和她爸妈一起做活,和她妈一起也赶集,或者,有和自己擦肩而过,擦过面呢,只是互不相识,可惜!

一次简容亨大爹来这里串门,说,照片好像坊前村的一个闺女,很像,但肯不准。这下可惹祸了,温胃昀没事就找他聊天,一聊,拐弯抹角就扯到这女孩身上,大爹说,我可没功夫带你去,去干啥,我一个大人,陪你去给人家送照片?没意思!没意思!你要是想提亲,我就帮你问问。

几次要求没有达成,温胃昀只好作罢。

可,贴在墙上的照片,今天看,明天看,情感却并没有停止发酵,温胃昀觉得早成了心理熟人,好像认识很久,如一个久未谋面的好朋友,只是人家不知道自己而已,那种幸福感一时高兴,一时又沮丧失落。他这“野地烤火一面热”的好感,在他心里被玩味得十分高涨,设想着要是让她知道这种情形就更好了,无论收获到什么样的结果,这个经历是发生了,即便是一次失败的经历,那也是美好的,自己可以甜甜地回忆和记忆,多情也不丢人,情感只要发生,它在岁月中留下的一定是像日记一样,发酵的美感。

温胃昀只要是在床上休息,就发呆,有时候晚上灯也不熄,要亮很久。李妈夜里出来小便,看到他房间灯还亮着,喊他,胃昀,睡了没,灯咋还亮着?

温胃昀躺在床上看着照片在墙上是倾斜的,在平面视觉下压缩得不过瘾,仔细端详就从墙上揭下来,举在面前,细致而赏,一寸一寸游移着痴情的目光,一分钟的呆萌有五百字不尽的肺腑之赞,——好美!眼神多么明亮,乌黑深邃,藏着不少心里话呢,眉毛又黑又长,过了眼角线,她是在笑呢还是没笑,怎么看着像在微笑又一下子不像了,这肯定是心里有愉快还没有完全流露出来,不然,笑容应该明显了,她的嘴真美呀,如果和婴儿一样,她的唇应该是十分柔软的,自己虽没亲过女人,可亲过小孩子,她的头发那么黑,自己头发也黑,男人的头发终究比不过女人,她们的长,飘柔,她们又喜欢用香香的洗发水,自己的头发终是败给了平凡,自己这头发用啥也闻不出来,不管怎样自己下次再也不用洗衣粉洗头了,弄瓶洗发水去,女人爱讲究,男人也应该讲究一下,更不能用洗洁精洗了,洗出一股厨师味。

无论什么事情,时间久了,就如一颗滚动的鸡蛋,终究会碰出破绽。

方笔谊的表弟来玩,下午一起到温胃昀家聊天,方笔谊的表弟看到温胃昀床前的照片,惊讶地问,老表,你咋有她照片,这不是魏莱芙吗?你认识?

3、

这世界有一种感情,没有接触就产生了。在旷日持久的迷恋中,一样会自我沦陷。

温胃昀最初构想去送照片,无非是一时萌生的幻念,但那念想一天天在心头盘踞,萦绕,日趋要促成一件事而变得完备,有了成熟可行的思路。这个借口其实并不能掩盖他想见一见的真实目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但天底下有多少打着幌子做得明明白白的故事,那是一种体面。在这种幌子下朝朝暮暮对一个陌生女子思念起来倒是人间稀奇。年轻人的事只有年轻人去理解吧。

魂牵梦绕了几天,温胃昀对李妈说,妈!我今天有事,不去干活了。他跑到大爹简容亨家里,用手一推,两扇大门翅膀一样张开,简容亨正在院子俯首磨刀片,凑过去央求,大爹!你车我用一下?

简容亨早看见他进来,仰脸问,干啥去?

温胃昀神秘地说,大爹,那女孩我知道了!你说的没错,就是坊前村的,方笔谊老表认识。我去一趟,行个好事。

简容亨笑了,说他,你这孩中,打不了光棍,会用心思。

温胃昀并不解释。

午后的天空由于前几天的雨水,此刻在阳光下显得高远而深蓝,天和地仿佛不比往日更张展出一段极大的差距,那乌蒙蒙的压抑感,在今天换了模样,呈现出奋翅高飞也碰不着边的广阔,舒心之感和高空朗日相得益彰。

方笔谊和老表、温胃昀一起竟赴坊前村去了。

坊前村也是个自然村,房舍、树木、人家,延伸出去的小路八爪鱼似的,牢牢抓伏在这片美丽的土地。

方笔谊的老表说,老表,等下我们先去小飞家坐会儿,喝杯水,小飞有个小妹,让他小妹过去把魏莱芙叫过来,就说有人找、有点事,让过来一下,她一准会来。事要来得自然、舒服,要不突然到她家,没啥正经事,多没意思,叫过来,让她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她就没了主意,大家再在一起聊天就轻松了,又认真又舒服,也不尴尬。一下解决了你的相思之苦,痛痛快快的,好好看看,喜欢了这算认识了。那女孩我见过几次,长得是真好,用东北话来说就是漂漂亮亮的。

温胃昀说,原本是一件小事,抱着好奇,设想着要是不远,若是能见一见,必得个好心情,现在大张旗鼓弄成求爱的样子,是不是后面的事做到前面来了。

方笔谊笑道,管它呢,找个妮看看,机会难得。

温胃昀说,这人的感觉说来奇怪,老在一个人身上寻思,成了心头事,动不动就想起,弄得像爱情的样子,这一张照片不知道能闹出来多大个人生道理?

方笔谊贼兮兮地笑,呵呵呵……走到一起就有道理,走不到一起就是胡闹!

温胃昀说,我是说,爱情这么有力量?是不是我们处在这个青春期,情迷意乱的假象,走在一起的夫妻我看多少也有点味同嚼蜡,观察和感受大有不同呢。

方笔谊的老表提醒道,到了,想恁远干啥,一时办一时的事。那是秘密了解完了,当然就没了方向,让你走一条路,路到了尽头你是不是要站那发一会呆,人就是活在未知和求知的路上,目标永远在实现之前有一条往前走的路。

在小飞家,小飞并不在,他小妹在院子里抽水洗葱,方笔谊的老表上前安排了来意,待小妹去后,几个人自顾自的在屋内找杯,找茶,找水,期待起来。不时地你一眼我一眼注意着大门的动静,仿佛下一秒魏莱芙就笑盈盈地走进来。

大门依然是空敞的,安静地收纳着远处的田野。

没有过去多久,小飞的妹妹高兴地跑过来,说,不在、不在,并招摇着手去了井边。

不在?几个人如同一起掉进一个深坑,内心空荡荡的回响。

是的!去她姨家玩,还没回来。她妈在家!

方笔谊的老表说,她妈在家管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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