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公电母的补习班

第一章 下岗

雷公电母收到天庭下岗通知的时候,正蹲在云层上,商量要不要给西部旱区劈一道催雨雷。

通知是太白金星亲自送来的,金闪闪的一纸文书,措辞客气,意思冰冷:行云布雨业务已整体外包给人间气象局与人工降雨办公室,二位神职裁撤,准予退休。补偿是一沓雷电能量兑换券,面额很大,备注仅限天庭内部超市使用。

雷公捏着那张兑换券,粗粝的手指把纸边都揉皱了,蹲在云头上半天没说话。

他劈了三千年的雷。

劈过作恶的歹人,劈过成精的妖物,也劈错过——有一次雷劈歪了,打中了村口的老槐树,把树下躲雨的放羊娃吓哭了;还有一次劈早了,田里的庄稼还没收,被雷火烧了半亩。那些“不该劈却劈了”的事,他记了三千年,心里一直揣着点愧疚。

真到不用劈的这天,他本该松口气的,可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别看了。”电母把文书收起来,语气平静,“你劈了三千年,也该歇了。”

“我不是不想歇。”雷公瓮声瓮气的,嗓门大,震得身边的云都抖了抖,“我是不知道,歇了之后能干啥。总不能天天在天庭超市换桃子吃吧?”

两人下凡找了一圈工作。

雷公去应聘小区保安,站了半天就嫌烦——人来人往都要登记,问东问西,比他劈雷还啰嗦。电母去试过企业会计,数字密密麻麻,算得她头疼,还不如调雷电参数顺手。

那天路过一条街,两边的补习班广告牌挨得密密麻麻,奥数、英语、编程、围棋,字一个比一个大,口号一个比一个吓人。

“这什么班?能招这么多人?”雷公皱着眉。

“你不懂。”电母抱着胳膊,看得明白,“现在人间的小孩都得补课,不补就跟不上,家长都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雷公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那我开个班!教他们怎么避雷、怎么防雷电。这玩意儿我懂啊,劈了三千年,哪儿安全哪儿危险,我门儿清。”

“你这班能有人来?”电母斜他一眼,“谁家没事花钱学避雷?”

“不知道。”雷公拍了拍胸脯,嗓门洪亮,“但总比天天闲着强。真能教会几个孩子,也算没白劈这三千年雷。”

电母看他那股劲头,没再泼冷水。

就这么定了。租教室、办手续、做招牌,夫妻俩折腾了半个月,“雷公电母雷电安全补习班”正式挂牌开张。

第二章 雷电安全补习班

招牌挂上去的头一周,生意冷清得可怜。

第一天来了一对夫妇,站在门口问了两句,听说教避雷,笑着摇着头走了:“这玩意儿学了有啥用?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次雷。”

第二周,零人。

雷公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前摆着写好的教案,粉笔都拆了三盒,一个学生都没等来。他闷声道:“我就知道,没人想学什么避雷。大家都觉得雷劈不到自己头上。”

电母没接话,拿过海报设计稿,把“雷电安全科普”几个小字划掉,改成大大的“防雷特训班”,字号放大三倍,还加了行小字:专业师资,千年经验。

“换张海报试试。”她把稿子递给打印店。

新海报贴出去的第二天,有人上门了。

是个中年女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她神情紧张,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家长群的聊天截图,一进门就急急忙忙问:“老师,我在群里看见有人说,孩子不学避雷以后会被雷劈,真的假的?”

雷公一下就懵了:“啥?我是雷公我都没听过这说法!谁瞎传的?”

周姐脸都白了:“那、那我家孩子怎么办啊?真要是……”

电母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雷公一脚,笑着接过话:“大姐您别急,我们这班开的就是教这个的。学了总没坏处,图个安心嘛。”

雷公愣了愣,看着周姐焦虑的脸,到嘴边的实话又咽了回去,闷声道:“对,我这班就是教这个的。你要报,现在就能登记。”

周姐当场就交了钱,报了一期。

她走了之后在家长群里发了一句:“我报了楼下那个雷电安全班,听说不报容易出事。宁可信其有吧。”

就这一句话,炸了锅。

第二天,一下来了十二个家长;第三天,又来了二十个。不到一周,小小的教室坐得满满当当,补习班爆满了。

雷公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孩子和陪读的家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忍不住问:“你们……真的都怕孩子被雷劈?”

前排一个家长理所当然地说:“那可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别人家孩子都学了,咱家不学,万一呢?”

雷公张了张嘴,想说是谣言,想说是瞎传的,可眼角余光瞥见教室后面的电母,正瞪着他示意别乱说话。他把话又咽了回去,拿起粉笔,转过身开始写板书。

黑板上“雷电安全第一课”几个字,写得遒劲有力,像一道道小闪电。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来,根本不是为了学怎么躲雷。

第三章 教什么

雷公上课,教的全是真东西。

雷雨天不能站在大树底下,不能举金属伞,不能打手机,不能光脚踩在水泥地上,野外遇雷要蹲低身子并拢双脚……都是他劈了三千年雷,亲眼见过、亲手调整过无数次,总结出来的保命常识。

他讲得认真,嗓门洪亮,连窗外的云都好像会跟着震一震。

可台下的孩子,状态五花八门。有的撑着下巴听,眼神发直;有的偷偷在桌底下玩手机,手指划得飞快;还有的干脆趴在桌上睡觉,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直磕头。

雷公看着那个睡着的小男孩,心里堵得慌。比他当年劈错雷的时候,还难受。

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桌板。

男孩猛地惊醒,揉着眼睛,一脸惶恐。是小宇,上小学三年级,每次都是被妈妈硬拽着来的。

“都醒醒。”雷公声音放轻了些,“你们不想知道怎么躲雷吗?”

小宇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我不想躲雷……我也不怕被雷劈。可我妈说,我不来学,以后就会被雷劈。”

雷公看着他疲惫的小脸,心里一软。

“不会的。”他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是雷公,我说了算。雷不会劈你这样的小孩。”

小宇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真的。”雷公重重点头。

教室后排,坐着一排陪读的家长。她们的手机屏幕亮成一片,有的刷短视频,有的聊微信,有的拼团购,头都不抬一下。雷公讲雷雨云的形成,她们在算满减;雷公讲高压电的危险,她们在聊别的补习班。

没人真的关心雷电安不安全。

她们关心的是,隔壁班的孩子报了,我家孩子也得有;别人家多学了一样,我家就不能落下。至于学的是什么、有用没用,不重要。

雷公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昏昏欲睡的孩子,看着后排低头刷手机的家长,第一次觉得,比劈错雷还憋屈。

他劈了三千年雷,劈的都是该劈的、有错的。可现在教室里这些孩子,什么错都没有,却要被塞进一个又一个班里,连睡个好觉都难。

这比雷,还伤人。

第四章 三个月后

补习班开了整整三个月。

雷公每天准时来上课,教案写了一本又一本,讲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些,听课的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渐渐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来上课的孩子,年纪越来越小了。

一开始还是小学生,后来幼儿园的都来了。有的孩子字都认不全,坐在教室里,拿着蜡笔在本子上画圈,听得一脸茫然。家长在旁边陪着,振振有词:“就得趁早学,学晚了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雷公忍不住问。

“等被雷劈了再学,不就晚了吗?”家长说得理所当然。

“不会被劈的。”雷公耐着性子说,“正常待在家里,别往树底下跑,都安全得很。”

“你说了不算。”家长摆摆手,“万一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别人家都学,咱不学,心里不踏实。”

雷公差点脱口而出“我就是雷公我说了不算谁说了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用。她们不会信的。

她们要的从来不是“安全”,是“别人都有我也有”的安心,是“我家孩子没落下”的踏实。至于雷会不会劈、什么时候劈,根本不重要。

办公室里,电母对着计算器算账,噼里啪啦按得响。

“这个月盈利又涨了三成。”她抬头看雷公,“照这势头,下个月能开个分班。”

雷公坐在椅子上,闷着头抽烟——当然是人间的烟,他腾云驾雾惯了,抽着没什么味儿,就是心里堵得慌。

“你说,咱们赚这钱,是不是赚错了?”他声音闷闷的。

“怎么叫错了?”电母放下计算器,“咱们教的都是正经安全知识,又没骗人。”

“可他们根本不需要。”雷公抬起头,眉头拧成一团,“这些孩子,不需要学什么避雷。他们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们,不用怕,雷不会随便劈人。这些家长,需要的也不是安全课,是有人跟她们说,别瞎焦虑,孩子没那么容易出事。”

电母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那你去告诉她们啊。”

雷公愣住了。

是啊。他是雷公,他说了就算。他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所有人,不用怕,雷不会乱劈小孩?

三千年他都按着天条劈雷,规规矩矩,不敢错半分。现在下岗了,不用守那些规矩了,他反倒不敢说句真话了?

第五章 停课

第二天上课,雷公提前二十分钟就进了教室。

孩子们陆陆续续进来,有的背着沉重的书包,有的空着手,眼睛都肿着,像是刚从别的补习班赶过来,还没睡醒。家长们跟在后面,熟练地坐到后排,掏出手机,屏幕齐刷刷亮起来。

上课铃响了。

雷公没有翻开教案,也没有拿起粉笔。他伸手,把摊开的教案慢慢合上,推到讲台一角。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孩子们抬头看着他,家长们也疑惑地抬起头。

“今天的课,上到这里为止。”雷公声音洪亮,传遍整间教室,“以后的课,也不上了。补习班,停课。”

教室里静了一秒。

后排立刻有家长站起来:“停课?那我们交的学费退吗?”

“不退。”雷公站得笔直,“但我今天跟你们说一句真话,不收钱。”

他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有孩子的茫然,有家长的错愕,有不耐烦,有疑惑。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的孩子,不会被雷劈。我在天上干了三千年,劈了三千年雷,我从来不劈小孩,也从来不劈老老实实过日子的普通人。雷没那么闲,也没那么容易劈到人。该注意的安全常识,课本里都有,犯不着专门花钱补课。”

“孩子天天赶这个班、赶那个班,觉都睡不够,比打雷危险多了。”

话说完,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三秒之后,家长们开始收拾东西,拉着孩子往外走。没人追问真假,没人争论对错,有人嘴里嘟囔着“白花钱了”,有人忙着给别的家长发消息说停课了,乱糟糟的,很快就走了大半。

没有人真的在意他说的那句“不会被劈”。

电母站在门口,靠着墙,没拦,也没说话。等人都走光了,她才走进来,看着讲台上的雷公。

“教案不讲了?”

“不讲了。”雷公摇摇头,“讲了也没人听。”

“那你刚才说的,她们信了吗?”

“不知道。”雷公笑了笑,心里反倒轻松了,“但我说了。说了,就比不说强。”

三千年他都按规矩劈雷,今天终于按自己的心意,说了句人话。

第六章 门口的通知

补习班第二天就关了门。

雷公找了张大白纸,拿粗马克笔手写了一张通知,贴在教室门口。字写得歪歪扭扭,力道很重,把纸都划破了几道。电母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不用写这么长,没人细看。”

“你让我写。”雷公坚持,“总得写清楚。”

通知写了注意事项,写了安全常识,最后一行,字最大,写得最重:

雷电不会劈你们孩子。累才会。

来看通知的人不少。有的掏出手机拍照,发家长群里;有的扫一眼就走,嘴里念叨着“瞎闹”;还有的站在那儿看很久,若有所思。

周姐路过的时候,站在通知前停了很久。

旁边有人问她:“姐,你说这老师说的是真的假的?”

周姐看着那行字,想了想,说:“我不知道真假。但那个老师,看着不像说谎的人。”

那天下午,她没带小宇去下一个补习班,领着孩子去公园玩了一下午。

补习班的招牌,后来被雷公拆下来收走了。

走之前,他和电母又去教室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留着他最后写的那行字,没擦。

站了一会儿,电母说:“走吧,回天庭领退休金去。”

“走。”雷公点头。

路过门口的时候,他把那张手写的通知撕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揣进了口袋里。

“你还留着它干嘛?”电母问。

雷公摸了摸口袋里的纸,笑了:“留着提醒自己。有些课,不是站在讲台上教出来的。是得掰开揉碎了,说句真话,才管用。”

以前他护人,靠的是雷,劈走恶人,劈散邪祟,守一方平安。

现在他护人,靠的是一句真话。戳破焦虑,告诉大人和孩子:不用怕,雷不会来,别把自己累坏了。

云层之上,风掠过耳边。雷公回头看了一眼人间那栋小楼,嘴角扬了扬。

三千年劈雷的日子结束了。可护着人的事儿,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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