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痴在什刹海有套院子,文革之初,小八曾经在这躲避养伤,楚明秋将车推进院子,也不收拾,将东西胡乱堆在厢房里,然后就匆忙推车出来。
半道上,楚明秋给包老爷子打了个电话,包老爷子还在政协上班,让老爷子换身最差的衣服,到四十五中等他。
包老爷子没能退休,依旧在政协上班,可政协全乱了,走资派,有历史问题的黑五类遍地,政协很干脆的停止工作,年青的还每天到单位上去看看,老爷子没人管,谁都知道,去年他就打了退休报告,只是因为运动,到现在还没批下来,所以,也没人管他,他呢,高兴了便上单位看看,乏了,便在家喝茶,日子倒是过得逍遥。
楚明秋先回了趟家,拿了钱,安慰下小不老,然后才赶往四十五中,在校门口遇见老爷子,老爷子问他什么事,楚明秋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老爷子,您来装废品收购站的职工,嗯,您这气质是差了点,不过,”楚明秋打量着,在地上抓了两把雪,扑在他身上,然后再打量了下,有点遗憾:“老爷子,到时候,您老别说话,您气质,只要一开口,便很难与废品收购站的工人阶级对上号,有什么就让我来说。”
包老爷子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楚明秋在疯狂收四旧,在路上便遇上好几回,对此,他绝对支持,可这小子有点蹬鼻子上脸。老爷子拉下脸来,骂道:“臭小子,再胡说八道,老夫转身就走。”
“别,别!老爷子,今儿可全靠你了。”楚明秋急忙陪上笑脸,包老爷子这才露出笑脸,然后问道:“要不要介绍信?”
“介绍信,”楚明秋笑道:“早就准备好了,绝对真实。”
这介绍信是他在废品收购站偷盖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就是准备万一有人要查。
“车呢?”包老爷子又问,楚明秋一笑:“在学校里。”
老爷子向校内走,楚明秋急忙推车跟上,老爷子边走边问:“你这样急急忙忙的,就不怕落下痕迹?”
“落下也不怕,反正我都卖给了废品收购站。”楚明秋痞赖的笑道。
老爷子露出一丝笑容,到了操场上,一大群人正围着卡车,看到楚明秋过来,人群发出一声欢呼。
楚明秋推车过去,狗子非常不满。
“哥,你怎么才来,这都什么时候了。”狗子抱怨着就要上车,楚明秋一把将他拉下来。
“今儿我请假,车,我要开走,下午自由活动。”楚明秋说着从虎子手里接过钥匙,两辆车的钥匙都掌握在虎子和勇子手里,他可不敢给狗子,这狗子手上要有了钥匙,没三天就敢开上路,还不知道能闯出什么祸事来。
“啊!”狗子差点跳起来,他可等了好几天,好容易今天可以过瘾了,楚明秋却另有安排。
“少废话,”楚明秋不等他抱怨,立刻镇压:“今儿我要用车,你们先熟悉下那吉普车,”
狗子急了,一撸袖子就要理论,虎子眼尖,一眼就看到人群外的老爷子,连忙拉住狗子,将钥匙扔给楚明秋,楚明秋接过车钥匙,朝他使个眼色,虎子会意的点点头。
楚明秋招呼包老爷子上车,狗子这才注意到老爷子来了,明白这是真有事了,跑到车门边。
“哥,我和你一块去吧。”
“你不能去,在家好好的,别惹事。”楚明秋说着熟练的发动引擎,狗子不高兴的退到一边,看着楚明秋开车出去。
驶过喧闹的街道,楚明秋全神贯注,老爷子在边上提醒他不要超速,不要引起警察注意,楚明秋心想这时候那还有什么警察来管超速,可若真有那个警察来管闲事,那事情就大了,他可是无照驾驶。
将车速降下来,路上的车其实不多,但交通混乱,自行车,马车,驴车,行人,加上宣传车,游行队伍,交通十分混乱,让他不得不小心。
包老爷子倒是很平静,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两边的街景,街面上到处都是标语,行人围着新张贴的大字报,有人在散发传单,也有主妇坐在三轮车上,大声与熟人招呼。
一路上也没看见警察,在穿过天安门广场时,广场上有不少垃圾,看来刚举办过集会,环卫工人正在清扫垃圾。
卡车在雍和宫门前停下,巷子狭小,卡车进不去,楚明秋让包老爷子留下,自己到侧门拍开门。
葛菲儿她们果然还在,看到他过来,葛菲儿她们有些惊讶。
“我回去后给领导汇报了,领导指示,红卫兵小将的事要特事特办,让我开车过来了,只是,站里工作繁忙,只能来一个人,上车还请你们多帮忙。”
“行,没有问题。”葛菲儿满口答应,立刻招呼女生们将三轮车推出来,楚明秋出来,把磅秤从车上拿下来,包老爷子拿了个箩筐,过来之后,楚明秋很恭敬的告诉老爷子,待会他就守在外面,不要让人动车。
老爷子架子十足,吩咐他好好称,别看错了,然后背着手走了。
葛菲儿眉头微蹙,另一女生则不满的叫道:“瞧这架子,哼,我看就是官僚主义,就该批判。”
楚明秋笑了下:“别,这老爷子可不得了,八代贫农,当年,还救过地下党,听说,现在已经是大官了,这老爷子,要不是不识字,年岁大了,早就当官了,那还用得着跟我一样,四下收破烂。”
女生们闻言都有些惊讶,包老爷子憋不住想乐,哼着打金枝的调子,一摇一摆的出了巷子。
女生们又拿了两个筐,两个女生负责抬筐,一个女生负责记录,另外两个则负责从宫里抬出来。
“这也太麻烦了,干脆,我把车开进去得了。”楚明秋心里有些着急,提议道。
“这雍和宫还在整修,别说卡车了,连吉普车也进不来。”葛菲儿摇头说道,她的地位好像比较高,作的是最轻松的工作,女生们也没抱怨。
趁着周围没人,楚明秋又问:“你有没有参加联动?”
“参加了,”葛菲儿答道:“我们都参加了联动,只是,他们嫌我们年岁小,又是女生,好多行动都不让我们参加。”
楚明秋笑了,葛菲儿看着他,忽然问:“我哥常说起你。”
“哦,表扬还是批评?”楚明秋心情舒畅,带着几分调侃的笑道:“恐怕批评居多。”
“那呢,我哥说你挺好,就是出身不好,挺可惜!”葛菲儿没什么心机,随口说道:“我哥觉着你挺怪,看上去挺活泼,其实心思挺重,嗯,不过,他也说你挺傲气,多才多艺,可就是作什么都不积极。”
“那可是冤枉我了。”楚明秋觉着这葛兴国还行,居然没说他的坏话,这评价还算公允。
说着话,几个女生又抬了两筐,女生站在那直捶腰,一个带着白色围脖的女生叫道:“唉,这要多长时间。”
“这才那到那,我说红卫兵小将,咱们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这才刚起头,就叫苦了,这可不行啊。”楚明秋再度调笑道。
说说笑笑中,两筐就称完了,楚明秋没让女生们动手,自己找了根扁担,挑着两个筐出来,倒在车上,包老爷子很悠闲的坐在一边抽烟,旁边还有个搪瓷的茶杯,看到他出来,也没招呼,那气度,和站里的工人没有丝毫走样。
楚明秋冲他一笑,这笑容很谦卑,就象是在讨好,老爷子面无表情,目光中却隐隐看得出赞赏。
忙活了两个小时,总算将车装满了,这时天已经黑了,接班的男生都快来了,楚明秋向葛菲儿她们道谢,问清她们什么时候再值班,自己好再来,葛菲儿笑着说,明天他就可以来,反正这些东西都卖废品卖给废品站。
“我打听了,这些东西,除了金条首饰,这些东西要上交国家,其他的都要卖给市民,”葛菲儿笑道:“这些四旧,最后都是去造纸厂,本来要换刚开始哪会,就地烧了,后来不是不让吗,这才送这来的。”
“除了这,城东区还有吗?”楚明秋笑呵呵问道:“既然送造纸厂,干脆我们站收了,也算为文化大革命作贡献。”
“成啊,我知道就三个,雍和宫是最大的,另外还有两个,一个在地安门,还有一个灯市口。你们要的话,到时候,我帮你们联系去。”葛菲儿眼珠子转了转:“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是不是要有所表示呢。”
楚明秋先是愣了下,随即笑道:“行啊,你要什么?”
“给我首歌吧。”葛菲儿期待的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有些为难,不是没有,而是不知道该不该给,这时代,诗词歌赋,都是绝对危险的东西。
“不行吗?”葛菲儿很是失望,楚明秋看着她白净秀气的面容,十五岁的葛菲儿,个头并不很高,只到楚明秋的肩膀,尚未发育成熟,臃肿的军大衣裹住了她的身材,却无法裹住她的青春。
“不是不行,我是在想,写首什么样的歌,不会惹上麻烦。”楚明秋苦笑下说。
葛菲儿闻言也忍不住露出苦涩的笑,轻轻叹口气:“这倒是挺难的,难怪哥哥说你比普通人成熟。”
“这不叫成熟,这叫惊弓之鸟,胆小如鼠。”楚明秋自嘲的笑了笑,葛菲儿噗嗤乐出声来,顿了下,楚明秋正色的看着葛菲儿:“不过,我答应你,送你首歌。”
葛菲儿原以为没戏了,突然听说有了,立时喜出望外:“真的!”
楚明秋点点头,葛菲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说话算数。”
“说话算数!”楚明秋郑重点头。
卡车启动,走出去好远,倒车镜里还有葛菲儿的影子,包老爷子一路上都乐呵呵的,好半天才说:“待会老夫挑上一册,如何?”
“行啊!”楚明秋面不改色,实际有点肉痛,这老爷子可不是勇子虎子,他可是内行,拿走的绝对是精品。
“得了,瞧你那张脸,”包老爷子神情不屑,鄙夷的说道:“老夫要书还用跟你说吗。”
楚明秋嘿嘿干笑两声:“那是,那是。”
忽然,楚明秋神色微变:“老爷子,这帮女生明天不当值,要后天才来,唉。”
“怎么啦?”包老爷子有些纳闷,今天的事很顺利,明天再来就行了,如果明天不来,后天再来也行。
“这帮联动跑去冲击公安部,我担心联动会被打成反党组织或右派组织,这雍和宫要换人了,事情反而不好办了。”楚明秋担忧的说。
“嗯,这倒是个麻烦。”包老爷子微微点头,他压根就不看好联动的未来,略微沉凝,便笑道:“没什么,明天再来,不用担心,葛菲儿她们一样会告诉换班的人,这事瞒不过去。”
楚明秋点点头:“好,明天再来。”
这满满一车货,放在那倒是挺麻烦的,包老爷子让他拉回楚家大院,以后再一车一车往外拉,这样拉到别的院子,那些院子常年没人,突然有卡车往里放东西,反倒容易引起人注意,倒不如先拉到楚家大院。
“原来那铺子没有拆吧,那里可以放些东西。”包老爷子提醒道:“还有马厩,那里稍微整理下,也可以放。”
这话一下将楚明秋的思路打开,老实说,放在后院是个冒险,原来堆粮食的粮库,现在只有极少数粮食,主要是粮食来路断了。
随着文革发展,农村也开始了,农村集市被称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部分地区再度取消集市,现在还在开的呢,也严格规定了商品,蔬菜可以卖,但粮食绝对禁止,必须卖给国家,现在只有祁老三带些粮食进来,楚明秋都是以三倍价格收购,可这个量也大幅度降低。
可按照五车计算,这个粮库堆满也不行,另外还要买大量麻袋或制造大量木箱,楚家原来有上百个酒坛,这酒坛都是可装上百斤酒的大酒坛,原来这些酒坛就堆在池塘边上,后来池塘边改为演武场,这些酒坛又四下放,那些空院子都放了些。
现在包老爷子一句话,楚明秋立刻有了主意,东院和西院都有一部分空地,只要把这些空地改造下,改造成仓库,下面铺上石灰,再铺上稻草,再将这些东西,塞进酒坛里,酒坛口子封死,如此可以避人耳目。
为了这些东西,楚明秋可是绞尽脑汁,四下找地方,现在总算又找到一个地方,也算松口气,可这些地方能藏多少东西呢?这,最低估计就有五车,另外,楚明秋的主意还打到废品站。
楚明秋估计加上雍和宫这些,他最多弄到了四成,剩下的六成,估计有三成被毁了,剩下的三成有两成在废品收购站,一成在造纸厂。造纸厂之所以只有一成,原因在废品站工作的瘫痪,就算他投靠的废品收购站,也快半年没运货了,站内的废品堆积如山。
半路上拐弯,将老爷子送回家,再回到楚家大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狗子他们已经在等着吃饭,楚明秋把所有人都叫出来卸车,忙活了一个小时才将车卸空。
“我还以为有啥大事,还是这些废品,哥,你可真是,唉,咱们楚家大院又出了个大人物,废品王。”狗子边卸车边叹息,下午楚明秋急急忙忙的过来将车开走,他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结果还是弄这些废品,忍不住便开始抱怨。
“少废话,小心点,千万别弄坏了。”楚明秋盯着每个人,林晚娟子楚箐小树林小八都在帮着卸车,小赵总管看出点什么来,他不作声,只是帮着盯着。
门口的小屋很快装满,楚明秋让小赵总管去把粮库打开,剩下的大半车都搬到粮库去,以后满满收拾。
又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把这车四旧卸完,大家伙一窝蜂去洗手。
小赵总管悄悄问楚明秋这些都是什么,楚明秋低声告诉他,这些全是红卫兵抄家的四旧,古画古籍,七分钱一斤。
小赵总管忍不住大乐,当年他陪着六爷去买古画,几千数万大洋花出去,六爷在这上面教的学费都有几十万银子,现在说起来都心疼。
“这么多,家里放得下吗?万一人家来抄家,那不是白费心吗。”
高兴之余,小赵总管又有些担心,楚明秋悄悄告诉他,明天,先把原来拉杆箱店铺整理出来,另外找人把马厩和东院的空地整理下,还有,找人把那些酒坛子给清理下。
“咱们院子不是还有这么多空地吗,都利用起来,赵叔,这可是一大笔财富,将来咱们可就发了。”
小赵总管呵呵直笑。
晚上,楚明秋将训练的事全部交给虎子,自己则全部精力用来整理四旧,雍和宫拉的果然如他所料,没整理多久,便整理出一幅清明上河图,这幅清明上河图是元代画家赵孟頫的临摹画本,也算得上珍品,拿出去绝对是一级文物。
就这一幅画,楚明秋就觉得值了,随后又整理出西晋顾恺之的《上元夜宴图》,这更让他惊喜无比,随后又整理出仇英唐伯虎文征明的数幅画,把他激动地差点叫出来。
整理到半夜,才整理出半间房的东西,小赵总管给他拿来几十条麻袋,这些麻袋都是当初他从江南寄回来的,里面的东西清出来后,麻袋也没丢,这时候正好用上。
清理工作一直持续到半夜,门口废品房才清理完,这还是初步清理,甚至没有整理。将库房的门锁上,楚明秋拍拍手,按照习惯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所有人都睡了,他走到池塘边,电筒照着对面旁边的酒坛子,酒坛子垒得老高,足有五六十个。
他走过去,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下酒坛子的大小,估算能装多少,这些酒坛子在这风吹日晒,只是这些坛子都是开口的,里面有不少积水,一时半会用不上。
在酒坛子前站了一会,楚明秋笑了笑转身走了,忽然他想起祖先堂,这祖先堂挺大,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这里空间很大,完全可以用起来。
“老祖宗啊!我把这些宝贝放在这,你们可得保佑,这些可都是宝贝。”楚明秋心里默念着,冲祖先堂合十作拜。
回到房间里,房间已经烧热,炉子上放着壶热水,楚明秋就着热水擦洗了下,才上床睡觉。
这一晚,他作了个美梦,梦里六爷柱着拐杖,拿着长烟杆,冲着他笑。
睡梦中,他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第二天,楚明秋又到雍和宫来了,看守雍和宫的是另一批红卫兵,这些红卫兵有男有女,显然葛菲儿已经给他们交代了,他们没有难为楚明秋,楚明秋很快便装了一车。
“这些红卫兵应该不都是傻瓜蛋吧,难道不知道这些文物的价值?”
回程路上,楚明秋终于忍不住说出心里的疑惑,这些红卫兵都是老红卫兵,不说家学渊源吧,至少到博物馆看过,难道不知道文物的重要。
“当狂热压倒理智时,什么都不会管,那怕珍珠也会被当作鱼目丢掉。”包老爷子慢悠悠的说道。
这大概便是真理,当偏执占据头脑时,其他所有一切都会被遮蔽。
楚明秋其他一切都不管,全天两点一线,雍和宫和楚家大院,整整三天,拉了九车,葛菲儿这群小姑娘判断错误,雍和宫的四旧不是五车,加上铜器,整整九车。
这九车四旧将楚家大院彻底堆满,几个空闲的院子全部堆满了,可楚明秋还不满足,通过葛菲儿,又把地安门和灯市口两个点的四旧拉回来,这又是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