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位脑出血的病人,虽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却因为脑部的病灶,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十几年如一日,躺在病床上任由护工像铁锅里的蛋炒饭一样翻来覆去地煎炒。虽然临近年关,按道理是阖家团圆的时候,但由于老人病情特殊,咨询医生意见后,决定还是留院观察。
“又要过年了,还有5天。”老人呆呆地看着窗外,一双混浊的眼睛里升起一朵烟花,第二朵,第三朵,接着在窗外的空地前,百花齐放,绚丽夺目。
他想到,在他还没出事之前,这时候,是一年里最忙的时候,要背着大麻袋小麻袋去城里采备过年的干果、食材。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天蒙蒙亮,就得从村里坐半小时公交车去镇上,不然好的干果、食材就被挑走了,而且去村里的车在这几天会特别挤,一趟两趟可能都不一定能上去,要提早在车站蹲守。
打年糕也是年前的必备项目,热腾腾的糯米饭,倒在石臼里,石舂一下一下地捣,每捣一下,就要有人把石臼里的东西翻个个,极耗体力,越是接近成功,阻力越大,需要几个壮汉轮番上阵,捣出来的年糕软软糯糯,极有嚼劲。
米花糖也是节日必需品,先用爆米花机爆米花,然后一家人围着锅炉熬糖水,糖水熬好了浇在一个放满爆米花的方方正正铁盒子里,搅拌,压实,冷却后最后就到了切糕步骤,以往谁家做米花糖,就会围着一堆小孩,切出来的米花糖还带着余温,入口即化,不粘不腻,充满节日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的准备工作要做,他还没教会孩子这些古老的传承,但是后来他想他们应该也不想学,现在五颜六色的东西太多,生活节奏太快,他们不会再花心思筹备这些,他们不需要了,就像此时的他,也是他们所不需要的,他该走了,他想。
“今天是二十七了。”窗外的烟花比前两天更多了,颜色更鲜艳,花样也更多,他仿佛闻到了远处飘来的烟花爆竹味,“多么熟悉的味道啊!”
以往的这天,他肯定会给孩子们买上一箱烟花爆竹,有会飞的蝴蝶、鱼雷王、摔炮、仙女棒……,还有小灯笼,时间过得可真快,现在的孙儿孙女不知道还玩不玩这些,他已经躺了太久,久到不知道现在孙儿孙女是否还会拿着鱼雷王去河里炸鱼,久到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会提着小灯笼在大街小巷跑,久到不知道村子里还是不是一如既往地在组织舞龙,他家的舞龙凳他们应该不知道放在哪儿吧,或许已经落灰,或许已经不在了。有什么呢,等他两眼一闭,这些东西都会被他们捎过来的,他们不需要了。
“二十九了,再撑一撑,至少过完年吧。”他还是看着窗外的烟花,充满消毒水的空气里完全闻不到烟花的味道,或许是自己病情加重了,已经散失了嗅觉吧,他想。空地上的人更多了,看着拿着仙女棒,快乐地转圈圈的小孩;看到父母拿着手机拍下孩子的幸福瞬间;看到年轻男女肩并肩,欣赏烟花盛景……多好啊,齐齐整整的多好。今天,他应该要忙着准备大年三十的晚饭了,一些熟食该准备起来了,可能大会堂里已经开始排练明天的晚会了。晚会?恍如隔世,现在还有吗?女儿小时候那一场场晚会的表演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多可爱,她当时多像一只红色的蝴蝶,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现在村里可能都没啥人了,大概只剩像他这样的老人了吧。
“大年三十了,今天该贴对联了”,这个习俗应该还是有的,他想。对联起初都是他贴的,后来他老了,孩子站上了那张小板凳,他站在地上指导他们贴对联,再后来,他躺下了,再不能跟孩子说,“往左一点,稍微太靠上,还要往下一点……”。孙儿孙女还小,应该还没到贴对联的时候,看不到孙儿孙女长大了,两行热泪在窗外烟花的渲染下滑落脸颊,他闭上双眼,余光看到一家人喜气洋洋,齐齐整整地带着饺子来医院陪他过年,他带着笑,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