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走在前头,步子碎,快,像是有什么要紧事等着他去办。其实没有。从菜市场到家的路,他走了四十三年,闭着眼也能摸回去。只是他习惯了这样走,改不掉。后头跟着老周的影子,还有他老伴。
老伴走得很慢,隔开三五步远,不疾不徐地跟着。她右腿不大好,年轻时在纺织厂落下的毛病,膝盖里的半月板早磨没了,走起路来身子微微向左倾,一步一摇,像只老旧的钟摆。
老周走到巷口那棵槐树下,站住了。他没回头,只是停下来,把手背到身后,松松地握着。老伴赶上来了,也没说话,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慢慢拐进巷子里去。
巷子很深,两边是青灰色的砖墙,墙根处长着青苔。午后三四点钟的光,斜斜地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
他们每天早上一起去公园,老周打太极,老伴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择着中午要吃的豆角。傍晚一起去菜市场,老周拎着袋子,老伴挑挑拣拣,为两毛钱的香菜跟小贩磨半天嘴皮子。夜里一起看电视,老周看着看着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老伴拿条毯子给他盖上,把电视音量调低,也不叫他,就让他那么睡着。
有一回老周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感冒,却烧得迷迷糊糊。老伴守了他三天,端水喂药,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老周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他就那么躺着,看了她很久。
后来老周好了,人却好像变了一些。出门的时候,他不再走得那么快了。他会等着她,有时候等着等着,就回头看她一眼,也不催,就那么看一眼,然后继续慢慢走。
巷子里有一户人家,院子里种着枇杷树,这个时节,金黄的果子压弯了枝头,探出墙外来。老伴走到这里,总要抬头看看那些枇杷。老周就站住了,也抬头看。
“想吃不?”他问。
“不吃了,酸。”她说。
“上回你不是说想吃?”
“那是上回。”
老周就不说话了。他踮起脚,够下一个来,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酸吧?”老周问。
“酸。”她说,却把那一个吃完了。
巷子尽头就是他们住的那栋楼,六层,没电梯。他们住在三楼。老周先上,上一级台阶,停一停,等着她。她扶着栏杆,慢慢地,一级一级地往上挪。楼道里很静,只听见她的脚步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到了门口,老周掏钥匙开门。老伴站在他身后,手扶着门框,微微地喘。门开了,老周先进去,把客厅的灯打开,然后站在门口,侧着身,等她进来。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就那么轻轻一扶,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停了一停,然后松开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屋子不大,家具也旧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得很安静。
他们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藤椅里,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老周拿起遥控器,问她:“看什么?”
“随便。”她说。
老周就调到一个戏曲频道,里面正唱着黄梅戏,是《天仙配》里的一段。老伴跟着哼了两句,声音细细的,跑调了,她自己不知道。老周也不说,只是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听着。
阳光慢慢地移过来,从地板移到茶几上,又移到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在光里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戏还在唱着:“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老周睡着了。老伴没有叫醒他。她只是把遥控器从他手里轻轻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继续靠在藤椅里,听那戏文,看那阳光。
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轻轻地摇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