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私语

我独自坐在窗前,看那斜阳慢慢地爬上对面的屋顶,又慢慢地滑下去。屋顶上的瓦楞草已经枯了,黄苍苍的,在风里微微地点头。这时候的风,不叫风了,该叫作“秋声”的。它轻轻地来,又轻轻地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凉意,像极了一首老歌的尾音,袅袅地,不肯散去。

院子里的那棵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留下的几片,也都黄透了,像旧信笺上的泪痕,斑斑驳驳的。偶尔有一片飘下来,在空中打了两个旋,才依依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这声响,在这么静的午后,竟也显得空旷得很。我想起小时候,祖母总爱把落叶扫成堆,用火点了,那烟是淡蓝的,飘得很远,很远。现在不兴烧落叶了,说是怕污染。可我觉得,那淡蓝的烟里,藏着秋天的魂呢。

隔壁的老奶奶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她切得细细的,铺在竹筛上,白花花的一片,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她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天,嘴里念叨着:“再晒两个日头,就能收了。”这话里有一种笃定的安稳,像是跟秋天签了契约。秋天给她什么,她就收什么;不多要,也不客气。

我忽然想起乡下这时候该收稻子了。金黄的稻浪,一层赶着一层,一直涌到天边去。割稻的人弯着腰,镰刀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的,像是跟大地在打什么暗语。打谷场上,孩子们追着蜻蜓跑,那蜻蜓也是黄的,叫“黄豆蜻蜓”,飞起来慢悠悠的,像是在跟秋天做最后的告别。

可城里是没有这些的。城里的秋天,藏在水果摊上的柿子里——那些柿子红得透亮,像是装着一个小小的太阳。也藏在炒栗子的锅里,那大铁锅转啊转的,栗子就哗啦啦地响,响着响着就香了。我昨天买了半斤,剥开一个,金黄的肉上还冒着热气。吃着吃着,就想起小时候在灶膛里煨栗子,也是这个味儿,只是多了一点柴火的焦香。

说到味儿,秋天最浓的味儿,还是桂花的。也不知是谁家种了一棵,隔着老远,就把甜丝丝的香送过来了。这香不霸道,是那种“你爱闻不闻,反正我香我的”的脾气。我每年秋天都要寻一棵桂花树,在底下站一会儿。不多站,就一会儿。站久了,怕这香把心都浸透了,冬天该想得慌。

天渐渐暗下来了。斜阳收尽了最后一点光,屋顶上的枯草也看不清了。远处有人在拉二胡,拉的是《二泉映月》。那曲子本是苦的,可在这秋天的黄昏里听着,竟觉得苦得刚刚好——像是老天爷特意给秋天配的乐,不哭天抢地,只是轻轻地叹口气。

我起身关窗。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飘了一片银杏叶,黄得透亮,像一把小小的扇子。我把她夹进书里,想等来年翻到这儿,还能看见这个秋天。其实看不看得见,秋天每年都会来。可今年的秋天,明年的秋天,后年的秋天,到底是不一样的。一样的只有这扇窗,这扇窗里的我,和窗外的、一年一年的秋。

夜深了。风大了些,窗户被吹得微微作响。我裹紧了披肩,想那桂花树会不会落一地香呢?明早起来,石板路上该铺满金黄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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