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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烟雾缭绕的茶室里刚一出来,屋外凛冽的寒风就吹得我打了个冷颤。我裹紧了大衣,竖起领子,缩着脖子,尽可能地把头埋进衣服里。
这该死的天气,阴冷阴冷的,痛痛快快地来一场雪多好,偏偏又不下。
我背过身去,点着了烟,紧一口慢一口地抽着,眼见茶室里的人都散尽了,这才丢掉没抽完的烟头,跺了跺脚,转身折进另一条巷子里去。
冷风呼呼地吹着,吹得我的脸生痛。脚下的皮鞋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洞,滚进来的小石子硌得脚痛。
妈的,明天高低要去买双皮鞋了。
穿过狭长的巷子,马路上立即亮堂起来。
夜深了,路上的行人很少,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我慢慢地走到“今朝旅店”的楼下,回头看了看,并没有人跟着,再两下里瞧了瞧,一两个人远远地从街那头走来。
我快步迈上台阶,再一抬腿闪进了旅店里。
旅店一楼值班的人正趴在桌上睡觉,连头也没抬一下。我轻轻地上到二楼,找到206室,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在门口停了下来,大约一两秒钟过后,门开了。
瘦得像个猴似的老吴侧过身让我进去,接着又探出头去,谨慎地往门外两边瞧了瞧,口里还不放心地问道:“没人跟着你吧?”
我懒得理他,自顾自地先去到厕所里,打开热水龙头,冲冲我那冻得冰凉的手。
“放心吧。老爹。别整天疑神疑鬼的。”他那大饼脸儿子正斜躺在床上,一边吃着盒饭,一边看电视。
“小心驶得万年船,你懂个屁。”老吴不耐烦地呵斥了他儿子一句,转头又对我说道:“给你买了一份炒粉,吃点?不过,钱要在这里扣。”
“行吧,吴哥,你说了算。”
从中午到现在,我一粒水米也没沾牙,胃早就饿得没感觉了。
吃了两口,冷冰冰的,有点想吐,我推开餐盒,对吴哥说道:“算了。吴哥,我们把账结一下吧。”
“行。”吴哥把桌上的餐盒一股脑都扫进了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来,递给我说道,“今晚一共赢了一万二,扣掉你输的二千三,小宝输的五百六,夜宵算50块,余下我们三人平分,正好每人分三千零三十块。你也对一下,看我这个账算得对不对?”
我在来的路上早就把今晚的牌局输赢复盘计算过了,算的结果与老吴差了200来块。
狗日的老吴又把这几天的房钱偷偷扣掉了。
我假装不知道,接过钱来,抽出三十块放在老吴面前,笑道:“吴哥的账哪有算差的时候。这是明天的早餐,兄弟我请了,您别嫌弃。”
老吴假装推辞了下,抓着钱,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他假装客气地说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吴哥,来日方长嘛。以后大家继续一起发财。”说完,我站起身,就准备往外走。
“等一下,老弟,明天那个场子不能再去了。这宋老板人有点精,对我们起了疑心了。”吴哥叫住我说道。
“好,那有了新场子再叫我。”
“汤哥,这么快就走了。要不,今晚也在这里歇算了,我们一起耍耍。”小宝坐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张小卡片冲我扬了扬,一脸猥琐地笑着。
“不了,你们玩吧。”我笑着打开门,走了出去。
(二)
走到楼道门口,我跺了跺脚,感应灯毫无反应。我摸着黑往前走,“嘭”,又踢到那堆东西了。妈的,这都一年多了,这堆剩下的装修材料还没被清走。狗日的,真他妈缺德。
我的手机只剩10%不到的电量了,没办法,也只能拿出来,勉强照着路,一路爬到5楼。我摸索着刚打开门,客厅的灯已经亮了。我看了看手机,凌晨3点过5分,母亲和弟弟已经起来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母亲担心地问道。
“哦,和几个朋友玩过头了。你们这是要进菜去?”我岔开话题说道。
“嗯。是要早点去。天冷,小菜的生意好,一天一个进货价,就这还要靠抢,不早点去等着怎么行。”母亲戴好帽子,换上油布棉靴,不满地看了我弟一眼,催促道:“快点,磨磨蹭蹭的。都像你这样,菜根子都捞不着了。”
我弟沉着脸,拿着手电,一言不发地跟在母亲身后。
临出门时,母亲又回过头来叮嘱道:“天冷,你明天就不用下来给我们送早餐了。在家好好睡觉吧。”
说完,门轻轻地关上了。我隐隐听到他们两个人下楼梯的脚步声。没一会儿,周遭又重新安静了。
我关了灯,摸黑走向阳台,那里放着我临时睡觉的一张旧木床。我先把手机充上电,又把怀里的钱包拿出来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才脱了鞋,一口气钻进被窝里。冷风从窗户缝隙里飕飕不断地钻进来,我只好裹紧了被子,把脑袋也埋进被窝里,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我睡醒时,拿起手机一看,已经是下午两点四十了。
手机上显示四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我点开看了看,电话是我儿子他妈小蔡打过来的,这个死女人,我懒得理她。我又点开短信看了下,是尾号4766发过来的,“5点,光明路,兴隆茶楼。”
看来老吴又找到新场子了。
我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洗了脸,脑袋还是晕沉沉的,肚子饿得厉害。我去厨房看了看,电饭锅里果然还热着留给我的饭菜。
唉,如今,也只剩下我妈对我最好了。
我一顿狼吞虎咽,刚放下碗筷,电话响了,一看又是小蔡。
妈的。
“什么事?”我不耐烦地冲着电话那头说道。
“你儿子的生活费什么时候给啊?这都四个月了......”
这个死女人,打电话来就只管张嘴要钱。
“我有钱就会给,没钱,你叫我去抢啊?”
“你这不才发了工资就没钱了。你骗鬼呢.....你有多少,先转一点过来,你儿子这段时间不好呢,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我现在手头多了没有,就五百块,你要吗?”
“才五百,你可是欠了4个月生活费没给了......算了算了,五百就五百吧,你马上给我转过来啊,一会儿我还要带你儿子打针去......剩下的,你年前尽快给我补齐了。”
说完,那头已挂断了电话。
这个死女人。真不知道我当初怎么会看上她的。
我拿了钱包,换上鞋,下了楼。先去附近的鞋店里转了一圈,花120块买了双厚底皮鞋,又去ATM上转了500块给小蔡,再去小商店里买了两包中华烟揣在口袋里,然后才抄近路往光明路走去。
穿过菜市场时,我看见我妈正守着摊位烤火。冷风吹得她鼻涕水直流,帽子外的白发颤颤地抖,两只干瘦、苍黑的手上缠满了创可贴。
我想偷偷地绕过去,我妈倒眼尖,一嗓子喊住我:“哪里去?”
“朋友找我有点事,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
“哦。好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顿住了。片刻过后,她用一副商量的口气对我说道:“今年过年时能把乐乐接过来不?我都有大半年没看到他了。”
“看看吧。”我随口敷衍道,抬脚赶紧走了。
(三)
我推开门,掀开帘子进去时,一股混合着香烟和汗臭的暖烘烘的怪味迎面扑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啊,是我熟悉的味道。
坐在门口的胖胖的中年男人立即站起来向我打招呼道:“老板,来了。先坐坐,一会儿人齐了马上可以再开一桌。”
我点点头,先往屋内转了一圈。这是套三室一厅改造而成的茶楼,摆了有六、七张全自动麻将机,七七八八坐了不少人。
我看到老吴和小宝正坐在大厅角落里的一张牌桌上,和另外两个人早已组了个局。我在隔壁的空牌桌旁坐下,老板立即泡了一杯热茶送了过来。
“老板,你这生意不错啊。”我接过茶水搭讪道。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全仰仗老板们支持。老板头一次来,在我这里多玩一下,玩得开心,下次再带朋友过来。”老板脸上一团和气,又说道,“晚上六点半开饭,您尝尝我们阿姨的手艺。我们这香烟、饮料、零食都有,都是良心价。您有需要,招呼我一声就行。”
“好咧,那您先忙。”我故意将金利来的真皮大钱包摆在牌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来,抽出一支递给老板,他扫了我一眼,笑嘻嘻地双手接过去夹在耳朵后面了。
我一边抽着烟,一面假装四处打量,等待着时机。
不一会儿,小宝忽然站了起来,把桌上的牌一推,嚷嚷道:“妈的,今天真他妈手气背。不玩了,不玩了。”
牌桌上的其他三人立即劝道:“才输了三、四把,再打几圈,说不定运气就回来了。”
“不打了,不打了。妈的。今天真是见了鬼了。手气背成这样,输了七、八百块了。”小宝嘟嚷着,抓过椅子背后的衣服,就要往外走。
“我这儿输得还更多呢,也没急着走。兄弟,不下桌就还有翻本的机会。急啥?再说,你一走,我们这桌不成了三缺一了,还怎么打?”一个尖脸的中年男人说道。
“怕什么。这不还有人在这等着嘛。”小宝指了指我,冲我叫道,“兄弟,你来不,这里正好缺一个呢。只是今晚我这个位置不太好,兄弟要是不介意,凑个脚?”
我慢悠悠地拿起我的金利来真皮大钱包——这还是为了装逼,从三只手那里花60块低价买来的——走到牌桌前坐下,说道:“行啊。风水轮流转,说不定兄弟的背字运走光了,轮到我恰好时来运转呢。”
果然,牌局打到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坐在我下首的两个人口袋输得比脸还干净,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了。老吴看了我一眼,走到门口和老板打了个招呼,也走了。我站起身,假装去厕所,呆了一两分钟左右,才慢慢地走出来。
老板正撅着个屁股拿着扫把在扫地,见到我出来,笑嘻嘻地说道:“兄弟今天手气旺啊,一家杀三家进账不少吧。”
我递给老板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慢慢吸了一口才笑着说道:“还行还行。托您这宝地的福。要说赚钱,谁赶得上您这坐庄的,输赢通吃,这天天的水钱也不知抽了多少。”
老板呵呵干笑了几声,说道:“这行当也不好干啊。能做四、五个月都算是长的了。隔几个月又得挪窝。你们看着我坐地收钱,不知道这里头的苦。流水的客人,什么样的人没有。竞争又大,各处都要打点。最可恨的还有那一帮合起伙来出老千的,被他们盯上了,不消两个月,就把个场子打死了。“
我笑了笑,又吸了一口烟,说道:“那老板您得把眼睛睁大了,别让这种人混进来,把我们这些来玩的都给夹了。”
“那是。那是。”老板立即转了口风说道,“您放心,兄弟,我这里安全着呢。管保它连出老千的苍蝇也飞不进来。”
我估摸着老吴已经去得远了,于是,站起来把烟头掐了,把钱包夹在怀里,和老板打了声招呼就准备走了。
老板跟在我身后,一迭声说道:“兄弟,您走好不送。明天继续来玩啊。”
我点点头,掀开帘子出去了。
(四)
凌晨的夜景,似乎天天如此单调,无非是四季流转时天气冷热不同而已。
天上的星星、温柔的夜风、闪烁的霓虹、人行道上的树影,于我而言,都不如茶楼里升腾的烟雾、哗啦啦的洗牌声、紧张刺激的出千时刻来得更美妙、更亲切。
我是个天生的赌徒。
从我记事起,我就被我的爷爷——那个老赌棍抱着坐在了大大小小的牌局上,无论是麻将、字牌、纸牌、牌九,只要是我能接触到的,我都能轻松地学会并掌握它们。我爷爷因此认定我是个赌坛奇才,他毫不吝惜对我的夸奖与肯定,并一口断定我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我的父亲是个生猪贩子,长年游走于各乡镇收猪仔贩到广东去,在家的时间非常少,基本上没怎么管过我。他对我学生手册上各科成绩的分数和老师评语更上心。有了满墙的三好学生奖状的加持,他放心地认为我就是个好儿子。
我在学业上的优秀同样令我的母亲很骄傲,我是村里最会念书的那一个,也是第一个考上师专当上老师的人。仅凭这一点,我就把我那笨蛋弟弟甩得远远的。他的脑子好像总是不够用,除了干活有把子力气,读起书来,那脑子里装的简直就是一桶浆糊。
我聪明、嘴甜,会取巧,懂算计。母亲怎么会不偏爱我呢?
我记得十岁那年,隔壁张婶从两里外的井边挑了一担水回来。我偷偷地跟在后面,眼瞅着她就要进门了,我在旁边的空地上捡了一块大石头,一声不响地丢在她的水桶里。她肩膀一偏,两个水桶哗啦一声,同时掉在地上,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和鞋子,流了一地。
她一时没回过神来,懵在当场。我见了,拍着手大笑着跑开去了。她这才挥舞着扁担追了过来。
我跑到地里,一边笑,一边大声地唤我的母亲。我母亲冲过来,就像母鸡护崽一样,立即把我拉到身后,二话不说,和追过来的张婶大吵了一架,并且好几年都不说话。
我就这样在爷爷和母亲的偏爱下,顺顺利利地毕业、上班。在这期间,我牛刀小试,初中、中专的餐券、香烟就是靠自己轻轻松松赢回来的。上班后,由于乡村学校工作轻松,有大把的时间混迹于城里各类茶楼,搞点生活费对来我说,那简直是再随便、轻松不过的事情了。
无往而不利,我一度认为自己真的就是个赌神,但小赌怡情远不及大赌来钱快,也更刺激。在朋友的介绍下,我曾在半个月里赢了十二万。
十二万啊,对我这个月工资才1600出头的乡村老师来说,差不多不吃不喝一下子到手了六年的工资。这份巨大的诱惑足以令我失去理智。既然老天这么照顾我,和钱过不去岂不是傻。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傻子,尤其是在牌桌上。
但暴富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一心想乘胜追击的我不但将这十二万输得精光,还倒欠了十八万赌债。
我躺在家里整日睡生睡死,班也不上,饭也不吃。直到债主找上门来,我的岳父岳母、还有小蔡才慌作一团。他们立即想到要与我切割。他妈的,我赢钱的时候个个都那么欢喜,现在却只想死活随我去。我越想越气,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见我态度坚决,那两个老东西打电话给我父母,话说得很难听,以至于我那向来沉默寡言的父亲给我打电话时,只说了一句话:“立即离婚,把儿子带回来。”
带儿子回来?我连自己都要养不活了,还顾得上他?他一向被那2个老东西带得娇气,都上二年级了,还天天被追着喂饭,伺候着洗脸、洗脚,自己连衣服也不会穿。我带这崽子回来干什么。
我又缠了几天,他们也没法,最后同我商量说愿意拿三万块出来打发我出门,儿子他们替我养着,等我什么时候还清了债什么时候来接。我收拾好衣服,不过一个袋子,拎着走路回了我弟家——他妈的,没钱时才发现连打车费都他妈的这么贵。
余下的十五万外债,我父亲把自己的积蓄掏出来,替我填了坑。当晚,他和我面对面坐着,谈了我生平以来唯一一次那么久的话。他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无非就是四件事:一,这笔钱原是攒着帮衬我买房用的,现在替我还了债,也算是我自己用了;二,这套两室两厅的房子虽然现在在他和我母亲名下,但以后是一定要留给我弟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一碗水他得端平了;三,他年纪大了,跑不动了,这几年只能靠做点小菜生意,赚点养老钱,再也帮不了儿子,但也不会成为儿子们的负担;四,赌博这种事,从来都没有赢家,他让我从此洗心革面,好自为之。
我当即赌咒发誓,让他放心,从此收心好好上班攒钱,争取早点把儿子接过来。
我母亲在旁边泪眼汪汪地,一个劲地帮我帮腔:“老头子,你放心罗。我们儿子又不傻。这次跌了这么大个跟头,那都是被别人害的,和鬼打墙似的。我明天回乡里去,找罗师公求道符来,烧了泡水给他喝,管保以后就没事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我父亲劈脸骂道:“谁害他?他不赌,谁能害到他?净讲些没用的。儿子今天成这样,都是你惯的!”
母亲听了一声不吭,转过身去帮我铺床。
我大难得脱,身边又没钱,父亲又天天盯着,只好每天老老实实上班、下班,有时回来早或逢上节假日,也去摊位上帮帮忙。
父亲身体不太好,主要负责在家做饭、送饭。我弟自有摊位,每个月往家里交些生活费,这也是我父亲的意思——儿子大了,总得要独立嘛。
市场的人见我在摊位的时间多了,免不了向我母亲打听。
“你大儿子一向少见,最近倒是天天过来帮忙,您老有福气,儿子这么孝顺。怎么媳妇没一起来啊?”
我母亲便扬起脸,尖着嗓子说道:“我儿子离婚了呢。我早就要他离了。一家子都是个无底洞。你说说看,哪有四、五十来岁的人就不做事了,天天在家又要吃好的,穿好的,全指望着我儿子养。”
“不是说您媳妇也在店里上班吗?”旁边有人插嘴道。
我母亲撇了撇嘴,傲娇地说道:“她那个班又不是什么正式单位,今天有明天没的,能赚几个钱。哪像我儿子,有编制的,节假日又多,寒暑假就算躺家里,月月也有工资到账。”
我坐在旁边听着,一声不吭。听得多了,渐渐也有种错觉,仿佛我妈说的那些就是事实。
安生了两个多月,我的心愈发燥动不安起来。
菜市场的斜对面最近新开了一家茶楼,每日人进进出出的,好不热闹。虽然离我家摊位差不多五十米远,但奇怪的是,那稀里哗啦的麻将声,我竟清晰可闻。它仿佛一个勾魂的使者,让我日日坐立不安,挠心挠肺,周身麻痒难当。
好几次,我借口去买烟,特意绕道经过茶楼门口,只在那里走走停停打转,只是不敢进去。
去了几次,被我母亲发现了。她从兜里摸出50块钱来对我说:“打个一块、两块的不算赌,你去玩吧。你父亲6点下来送饭,你看着点时间啊。”
我接过钱,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一阵风冲到茶楼里,啊,那熟悉的怪味,嘈杂的人声,麻将牌碰在一起的“砰砰”声,连带着一地的瓜子皮、槟榔渣,一切都是那么地亲切。
我就像鱼儿又回到了水里,感觉自己终于从缺氧的状态又活过来了。
有了母亲的掩护,我又重新过上了这种自在惬意的生活。这家茶楼虽然输赢小,但是每天一两个钟头的功夫,总还是可以轻松赚到一包烟钱的。
这让我又重拾了自信。想想这么多年,我左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上那些厚厚的茧子也不是白来的,那是摸过多少副麻将、上过多少牌桌才日积月累形成的。
一日,我手风正顺,连胡了十来把,一时就忘记下桌了。正打得兴起的时候,忽然我后脑勺被人重重打了一下,回头一看,我父亲正气乎乎地站在我身后。我吃了一惊,赶紧把牌推倒了,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他一言不发,自顾自地只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我母亲叫他,他也不应。我母亲有些急了,慌忙叫住我,“你赶紧跟着他,好好把他送回去。他有高血压,冠心病,急不得。”
我于是紧走了几步,但又不敢离他太近。
他一路往家走,气冲冲地一口气直上到二楼,才停下转过身来,对着我恨恨地骂道:“你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败家子......”
话还没说完,只见他身子往下一栽,人就从楼梯上滚下来,滚到一楼,恰巧就撞在门道角落里的那堆废旧地砖上。我看见血从他的脑后流出来,很快洇红成一片。我吓坏了,本能地去扶他,那血粘粘的、温温的,糊了我一手。
我听见父亲低低地哼了几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地,好像在说着什么,但是我一句话也听不清。
我掏出手机,颤抖着拨打了120。等人拉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告诉我们已经没救了。
父亲就这样走了。我想,他临终前可能还在对我耿耿于怀吧。
他说我是个烂泥糊不上墙的人,不就是因为帮我还了点赌债嘛。就因为这样,他看不起我,他否定了他以前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多么可笑,原来,老子看儿子有没有出息,也不过是拿钱来衡量罢了。就像他以前只看我的分数一样。
放心,父亲,我只是一时运气不好。我一直没有告诉您,你儿子曾发过誓,从哪里跌到就一定会从哪里爬起来。总有一天,我要将我从牌桌上输掉的连本带利再赢回来!
(五)
父亲死后,我再也没了惧怕了。
我又恢复了在各个茶楼穿梭的日子,靠着一半运气,一半手艺,慢慢攒了点钱。这都是我以后拿来翻身的资本,为此,我省吃俭用,除了两身装点门面的衣服,其他能省则省,就连抽烟都可以将就,当然,打牌的时候除外。
小蔡那个死女人照例每个月初就打电话催我付抚养费。这事得看我心情,我想付就付。儿子她也有份,凭什么要我一个人养。
这几个月里,我把输钱的事情翻来覆去地琢磨,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牌桌上,一个人全凭运气或手艺单打独斗是行不通的。要把这当成一项事业来做,就必须找到合伙人。只要有利可图,我相信,这合伙人并不难找。
然而事情却出乎我意料。我先后也遇着了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但彼此磨合得并不太好。干我们这行,要胆大心细还要有大局观,但有些人太贪,不懂得见好就收。有些人又太蠢,手势总记不住,又暗示得太明显,很容易穿帮。还有些人一味逞强,遇到手气旺时,一心只想自己胡牌,早把打配合三个字丢到了九宵云外。
和这样的人合作都没法长久,一、两次后,大家就散了伙。不得已,我又恢复了单打独斗的状态。
直到我在一场牌桌上遇到了老吴。
当时,他坐我上首,他那蠢儿子坐我下首。老吴的牌风倒挺稳,他那蠢儿子一晚上在牌桌上只是乱动。我看着暗暗觉得好笑。
一晚牌局下来,我输了一百来块,我对面那人糊里糊涂地输了六百多。
我也不吭声。等散了场,我抢先一步出门去,隐在茶楼旁的暗处。果然,他那傻儿子一出来就凑到老吴跟前嘻嘻笑着说话,被老吴当即踢了一脚才悻悻地走开去。老吴拔腿先走了,他那傻儿子故意慢慢地远远地跟在后面。
我等他走出一丈远了,才悄悄跟了上去。一直跟到“今朝旅店”,这傻瓜拎着两份夜宵,竟然毫无察觉。
等他叫开门时,我一个箭步上去,别住门口,笑嘻嘻地一语点破老吴道:“兄弟,今晚你们打得一手好牌啊。”
老吴倒也机敏,一把把我拉进房里,笑嘻嘻地倒了杯茶给我,说道:“今晚不好意思啊,兄弟,这钱先退给你。你多担待。”
我摆了摆手,笑道:“一点小钱,不必介意。当我请大哥吃个宵夜。不瞒您说,我也是同道中人,看你们这个打法,破绽太多,所以过来好心提醒下。”
老吴推辞了两下,见我坚决不肯收,于是又把钱揣进了兜里,点点头说道:“唉,我这蠢儿子不争气,新手,还没上几回场。兄弟眼尖,一眼就看出来了。今晚没拆穿我们父子,这份恩情我领了。也是我家那口子今晚没空,在另一个场子里。不然,我肯带他?”
“还没请教大哥贵姓?我看您这碗饭也吃得久了。”
“我免贵姓吴,这是我儿子小宝。哎呀,乡里人,又下不了田,自己又喜欢打个牌,一举两得呗。小打小闹,糊个口而已。兄弟怎么称呼?有什么高见?”
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将自己的情况对他和盘托出,只说自己姓汤,在机关一个闲职部门上班,家里专做贩生猪生意,有闲有钱,不过是有这么点小爱好罢了。因此,业余常钻研牌技,也想找个合作对象。
“这样既打了牌又赢了钱,岂不是两全齐美?”
老吴听了,大喜过望,对我一顿恭维,说当场就看出我牌技稳重,眼光毒辣,所以,就没敢再继续打下去了。
又说,“我平时也只和我那口子做搭子,在一个场子里打得多了,难免令人生疑。所以,才想带着这个不成器的入行,奈何,他也不是这个行当里的货。你肯来,那真是最好不过了。”
我们于是将暗号手势对了一遍,有几处显眼的地方,我都当场改了。两人当即又练习了几次,于是双方约定,第二天就在今晚的茶楼里开始我们的第一次合作。
没想到第一次就大获成功。我和老吴的配合竟异常地丝滑、默契。此后,我们日日周旋转战于不同的茶楼,大半年下来,几乎无往而不利。
但老吴这个狗东西还是太贪心,硬要把他那不成材的儿子也拉进来。他儿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蠢得令人发指,连累我输钱都算了,好几次还被人看出破绽,害得我白白折了几个人气极旺的场子。
我虽然心里很不满意,但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比老吴更合适的一起出老千的人选。我只好一边暗自留心物色合适的对象,一边稳住老吴,和他先混着再说。
(六)
回到旅馆,老吴把我让进了房间里。
我走到窗户边,踢了踢茶几旁那张斑驳的旧罗圈椅,对老吴说道:“吴哥,你就不能换个好点的宾馆住住?赚了那么多钱,以后带棺材里花去啊?”
老吴笑着在我肩头上打了一下,说道:“我不比你咧,老弟。你是躺家里都有钱花的主,我们一家子都靠这个过活,今日进明日出,谁能保得天天都有进项。我家去年才盖了房子,把积蓄花了个精光。眼看儿子大了,又要替他攒老婆本。在市里一天吃、住、行,哪样开销不要钱。该省还得省。这里环境虽然差了点,但胜在价格便宜,又是长包房,你就翻遍全市也找不出第二家比这更还划算的来。”
我听笑了,当即坐下,从怀里摸出钱包来,先把钱点了下,又让老吴把账对了对,然后两人把钱平分了。
老吴自认为精明,爱占点小便宜还总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呵呵,就这脑子,也敢和我比心计。对付这种人,只要时不时给他点甜头,就很容易把他哄住。
“你老婆和儿子还没回来?”
“没呢。看这个情形,八成今晚是输多赢少,搞不好得通宵了。”老吴愁着脸说道。
“唉,就我们这样小打小闹的,赚点钱也难。”他紧接着了叹了口气。
“慢慢来吧。细水长流,只要日日有,倒也不怕。”我吸了口烟说道。
老吴听了,低头不语,只是默默地抽烟。好半天,他才抬起头来对我说道:“汤老弟,过几天我有点事,到时让小宝先陪你玩一玩。要是那边好的话,我再叫上你。”
“有新场子?”我问道。
“算是吧。道上的一个朋友介绍的。那边玩得大。我还不知道是什么行情,打算先带上我老婆去那边摸摸看。放心,要是个好活,做哥哥的肯定叫上你。”
“什么场子?”
“开船的。玩得花,300-1000不等,一晚上输赢少说也得几万。我先去趟趟水,看看有没得赚头。”
我心里迅速盘算了下。开船,我太熟悉了。之前就是玩这个被人坑了,大起大落的一言难尽。
以前我是那猪,被人合起伙来宰,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也是个杀猪的人了。有什么玩不得的。一场牌局下来,白花花的钞票堆满了一桌子,那感觉、那刺激岂是现在茶楼里小打小闹可比的。
看来,我终究是有机会翻身了。
我那没用的弟弟最近新交了个女朋友,鬼使神差地上了头,一心想着年后尽快结婚。他已经明里暗里好几回提醒我该搬出去了,他要装修婚房了。我母亲也觉得我弟结婚后,我再睡在阳台上不成个样子。她倒好心,愿意替我租个房。但这样一来,我又落了我弟的口实了。
我这一辈子处处比他强,比他能干,我能让他看不起?
不就是房子嘛。有什么了不起。等我有机会捞一笔,买就是了。到时再狠狠地打他的脸。只是眼下现实比人强,我只得先忍住这一口气。
但现在,这机会说来不就来了嘛。
我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软中华递了过去,笑着对老吴说道:“吴哥,有这样好的机会一定要带上兄弟啊。有财大家一起发嘛。”
“那是自然。要是时运好的话,我们干它几场,少说也可赚一套房呢。”老吴笑着将烟揣进兜里,“只是我不比你。你是有钱的主,我们得精细着点,先探探底再说。你就等我消息吧。”
我在等待与雀跃交织的煎熬中又等了几日,以致于打牌时都有些心不在焉了。
老吴这狗东西不会自家吃独食了吧。
我在旅馆连呆了几晚,夜夜等到凌晨2点多也没见他夫妻俩回来,问他那傻儿子,他除了吃就只会睡,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见到他老子就让他给我打电话。我只好闷闷地一路骂骂咧咧地回来。
学期结课在即,手头一堆的破事,我也无心打理。我得空便打电话给老吴,但总不见人接,发信息过去也没回。
这狗东西,吃独食,不得好死。
好不容易捱到终于放寒假了,我前脚刚走出校门,就接到了老吴的电话:“兄弟,不好意思。这几天不方便接电话。你今晚有空吗?我带你过来玩一下。”
我和老吴约了见面的地点,赶紧租个车就往市里赶。
刚到地方,老吴那孙子就笑嘻嘻地迎了上来,两手抱拳说道:“兄弟,对不住,对不住。那地方管得严,手机没信号。回来又一头倒床上了,也没顾得上看手机。这几天在那混了个熟脸,我特意回来带你进去呢。”
说完,他得意地朝我挤挤眼,笑道:“这地方好,猪多,容易杀。你猜猜看,我这几天赢了多少?”
“多少?”我有点嫉妒地问道。
他伸开手指,朝我晃了晃,笑得合不拢嘴。
妈的,五万块。老吴这狗东西。
“我们这一去,管饱过个肥年。汤兄弟,回头赚了钱,可得请你老哥好好吃顿饭,再去洗个三温暖。”老吴笑得眼都眯成了一条线,他重重地咳了一声,从喉咙里滚出一口浓痰来,“噗”地一声吐在地上,“妈的,这年头,猪真他妈多。杀都杀不完。哈哈。”
我喜得浑身发痒,一口应承道:“吴哥,那是不消说的。兄弟发了财,哪敢忘记老哥的好。”
(七)
要不是老吴介绍,我还真进不来。
这地方选得偏,在郊区半山腰一个废旧的油漆厂里,独独一条土坡马路直通上去。倒亏他们会找。
“放心,这里安全着呢。来的都是熟人介绍的。你看我们一路上来,隔个十几米远就有人望风的。放心玩,真有啥事,往后山上一跑,这夜里黑灯瞎火的,公安到哪里抓人去。”老吴看我一脸郑重的样子,以为我有些紧张,宽慰我道。
呵呵,我哪里是紧张,是一直在强捺住内心的狂喜与激动。
妈的,这样好的机会哪里找去!冷静,冷静,我不断地告诫自己。
“汤兄弟,咱们先玩多大的?小大随意,各有各的好。”老吴问道。
“先玩几把小的吧。”我按了按怀里的钱包,谨慎地说道。
“行。还是谨慎些好。我们也正好试试手气如何。”老吴连连点头称是。
还不到十点,我估摸着两人赢了差不多三万来块了,便朝老吴使了个眼色,找个借口先走了。
到了山下,在僻静里等了老吴半个小时左右,才见他摇摇摆摆地下来了。
“手气正顺着呢。你倒跑得早。”老吴有些不悦地对我说道。
“急啥。我总得先熟悉下情况心里有个底嘛。”
“唉呀,我不都和你说了,你还怕我蒙你不成。你这个人......”老吴听了,发急起来。
“吴哥,不是我不信你。你看,今晚我们也没亏,三个多小时每人就赚了一万五千多。今晚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晚开始,我们好好战它几场。等赚了大钱,我请你全家去海南过年,如何?”
老吴听了,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笑道:“这还差不多。”
第二晚,我们打了半宿,每人分了四万五。
老吴把钱一张张全摊在床上,笑得嘴都裂到耳根子底下了,“要不,明天换个更大的玩玩?我们俩配合,天下无敌。趁着手风顺,一举捞它个盆满钵满的。”
见我不吭声,老吴又用胳膊肘推了推我,说道:“还犹豫什么?干他妈的就是了。眼看这个场子开了快十天了,谁知道明天还搞不搞得成。你再思前想后,机会可不等人。你不去,我叫上我家那口子去。到时别怪我不带上你。”
我推了推眼镜,低头沉吟了一下,想想老吴说的话不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
“干!干他妈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老吴听了,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兄弟,混我们这行的,从来都是富贵险中求,机会难得啊。”
再次坐在牌桌上,我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我的口袋里揣着九万块钱,这可是我全部的家当。哦,不对,这里面有四万块是我从母亲那里骗来的。能不能借此翻本,就全看今晚的了。
我偷偷瞄了一眼老吴,他看上去倒比我淡定多了。这老东西,到底多混了几年江湖,见了些世面。
我稍稍放松了点。
坐我下首的红脸汉子,长得肥头大耳的,穿了一身报喜鸟的衣服,粗粗的手指头上戴了四个黄金戒指,手腕上还有个扎眼的明晃晃的金表,脖子上挂着一道粗粗的金链子,一看就是头有钱的猪。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酱紫色长倭瓜脸的男人,打扮得非常低调,一个鸭舌帽遮住了上半张脸,看不出表情来。他一手夹着一支细雪茄,另一只手在玩弄着一只金色的Zippo打火机。
大家坐下后,简单寒暄了两句,牌局就开始了。
前几把,我打得非常顺利,轻松就进账了四万多。但是从第五圈开始,不知怎么的,我的手气就渐渐背了起来。
该吃的吃不倒,该碰的碰不着。我连发了几次手势要老吴放张二筒给我,这狗东西偏就不肯放出来,急得我鬼火直冒。临了,好在最后老吴胡了,我看了一眼他倒下去的牌,气就不打一处来。
妈的,好好的清一色不让我做,自己倒胡了个对对碰。这狗东西,老毛病又犯了,非要在这关头和我争。算了,看在他也有进账的份上,这口气我忍了。回头回去,非得再好好说他一顿不可。
连着几把,我都被他截了胡,心里气了个半死,只好不断安慰自己道,算了,反正也没输给别人。他赢我赢都一样。这样想着,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
谁知手气这种东西,最会逢高踩低。越是胡不到牌手气就越背。打了不到三个小时,我口袋里的钱输得已快见底了。
这时,赌场里的管事勇哥过来了,他走到我旁边看了看,说道:“兄弟,今晚手气不太好啊。不过,没关系,这才刚开始呢,还有翻本的机会。在场的其他三位兄弟,今晚身价加起来少说也有两百多万呢。这才哪到哪啊。您要是想接着玩,钱多少都不是问题。您要是不想玩了,门外有的是搭子想进来。”
老吴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我一脚。我明白他的意思。眼下他手风正顺,粗粗算下,已经进账30多万了,这两头猪还杀不到一半,怎么能这么轻易就下桌呢。但这里人多眼杂,又无法像以前一样,找借口上厕所,偷偷地让他把钱转给我。怎么办?
我立即对勇哥说道:“玩,怎么不玩?钱不是问题,只是今天出门急了点,没带够。您先借我十万。规矩我都懂。”
勇哥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兄弟是个行家啊,看来没少出来玩。九出十三归,这是行规。我这里另有个规矩,借款后三天内还清,我只收本金,不计利息。怎么样,够意思吧。”
三天内还清免息,这样算来,就算借二十万也不过就付了二万的砍头息而已。还是划算的。
“那就谢谢勇哥了!”
老吴这一夜的手气旺得真是见了鬼,我们三家输一家,我又连着多借了一笔十万块。
等快天亮时,我下首的那胖子终于熬不住了,他把面前的牌一推,嚷道:“妈的,不打了不打了。一晚上没胡几把牌,倒输了我六、七十万。真他妈背。不玩了,回家睡觉去。”
我们走出房间时,发现外面大厅里的牌局早就散了,只有旁边几间小房间里还亮着灯。
隆冬的清晨,天气格外寒冷。铅灰色的天空蒙蒙的,晨曦勉强挣扎出一丝光亮来。弯弯曲曲的马路边,两旁的树木和枯草上都挂着厚厚的白霜,在灰色的将明未明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我一路小跑着,身体才慢慢暖和起来。
发财了。这回真是发财了。连本带利,我终于要翻身了!
房子、车子,统统都会有的。我父亲常说做人要脚踏实地,不赚不义之财,笑话。人无横财不富,他不懂。他这一辈子辛辛苦苦,往返奔波,活了五十多年,也不过才攒下三十来万的家底。而今天,我,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可以赚到比他一辈子赚的还多的钱。
靠的是什么?还不是因为我聪明,脑子够灵泛,懂得走捷径。什么叫不义之财,还不都是钱,有什么区别?
(八)
我兴奋地回到了“今朝旅馆”。
敲开门,我正想进去,不想小宝一把拦住门,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心里一沉,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让开,我找你爸有事。”
“小宝,你干嘛呢?还不让你汤哥进来。”老吴在房间里叫道。
小宝不情愿地让到一边去,我进了屋,心里才顿时放松下来。
“吴哥,昨夜您手气也太好了......这时候也不早了。我们把账算一算,把钱分了。您也早点休息。晚上,我在云顶大酒店给您点一桌,请您全家吃个饭,略表下我的心意......”
“钱,什么钱?”我兴奋得还没说完,老吴就冷冷地打断了我的话,“你要和我分什么钱?”
我的心迅速地向谷底坠去。他妈的,来这一出,过河拆桥。
我强忍住怒气,满脸堆笑地说道:“吴哥。话不是这么讲。我们也合作了快一年了,向来都是把账算得明明白白的。这以后发财的机会还多的是。我们俩兄弟就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老吴又嘿嘿冷笑了两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合作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你刚刚也说了,昨晚是我手气爆棚。赢多少都是靠我本事赚来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张嘴结舌地说不出话来,半天才生硬地说道:“老吴,做人还是要厚道点。没我打配合,你还真以为自己手气旺啊。大家兄弟一场,我也不说别的了。你昨晚辛苦受累,我多让一成给你,如何?”
老吴嘿嘿冷笑不吭声。
这是什么意思,吃定我了?
我暴怒起来,把包往床上一丢,冲过去,刚想抓住老吴的衣领子,背后被一人个拦腰抱住。
老吴的蠢材儿子力气倒是不小,一把把我放倒在地,骑在我身上,压得我胸口喘不过气来。
“吴哥,别这样。我们好歹相识一场,你多少留点汤水给我喝一口。”我努力挣扎着说道。
老吴看也不看我一眼,自顾自地拿过我的包,打开来,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一张一张,把我包里剩下的钱抹平叠好,揣在自己口袋里了。
我再抱着侥幸,此时也看出来了。狗日的老吴,打定主意要黑吃黑了。
“吴哥,这钱我也不要了。只要把本金还给我。一共29万,我就当陪吴哥玩一场,再也没别的想头了。您看行不行?”
老吴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抽着烟,仍是不说话。
“吴哥,这可是要我命的钱啊。算我求您了,您就行行好,看在我们以往的交情上,我求求您,我求求您......”我躺在地上哀哀地恳求道。
老吴仍是冷笑着不理我。
我气得发昏,变了口气,恶狠狠地说道:“姓吴的,不要把事做绝了。大家都在这个圈子里混,谁还不认识几个人。”
老吴哈哈一笑,站起身来,走到我身旁,狠狠地踢了我两脚,小眼睛里露出凶光来,阴森森地说道:“哼哼,小子,还敢威胁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底细啊。还打肿脸充胖子,什么机关单位的,不过是个穷教书的。什么家里贩生猪跑两广的,不过是集贸市场卖小菜的。你学校、你家住哪里我都知道哩。我不清楚你的底细,我敢介绍你开船去?勇哥不知道你的底细,他就敢借钱给你?你小子自以为聪明,却不知道聪明反被聪明误哩。在这个道上混,都是人吃人,拼的就是谁更心黑、谁更心狠。你把别人当蠢猪,殊不知在我们眼里,你又何尝不是一头更愚蠢的猪呢。就你这样的货色,也敢在我面前弄鬼。今天,我就给你个教训,让你好好学做人。”
说完,他蹲下身,拍了拍我的脸,又冷笑道:“我要是你啊,我赶紧想办法筹钱去。不然,三天一过,债主上门,你这年恐怕都没法过了。小子,你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挥了挥手。小宝立即从我身上爬起来,拖着我就往门口走。
我全身软绵绵的,一丝力气也没有。
小宝打开门,把我从门口丢了出去。老吴跟过来,将我的包往地上一扔,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艰难地爬起身,捡起包,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挪下楼去。
正走着,一个人急着往楼上跑,一把将我撞了开去。“嘭咚”什么东西掉了,顺着楼梯一路滚下去。那人慌忙回头,转身去捡。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是一个金色的Zippo打火机。
鸭舌帽?酱紫色长倭瓜脸?果然是他。
我瞬间恍然大悟。但一切为时已晚。
老吴那狡黠又凶狠的小眼睛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狗日的。设的一手好局。妈的,我又被人骗了。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旅店,发现天色已经大亮了。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中透出薄薄的光来,老年人说,这是开雪眼,就要下雪了。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的。铺子里大声放着“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的音乐声。“2009,元旦快乐!”的横幅在寒风中簌簌抖动。
妈的,又要过年了。
我走不了几步,便感觉有冰冷的东西迎面扑在脸上,像是水。
下雨了吗?我抬起头,一阵风起,漫天卷起白茫茫的半天雪花,四面八方地朝我扑过来。
该死的。这雪到底是落下来了。
人群中有人惊呼道:“下雪了,下雪了。”随即,更多的人高兴地叫了起来。
都他妈的是些傻子,下个雪而已,有什么好开心的。我叹了口气,冒着雪,慢慢地走回家去。
不怕的!我母亲应该还有点棺材本,总还可以应个急,不够的话,她会帮我想办法的。我是她最爱的儿子,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死。我该怎么和她解释,“妈,我又遇到“鬼打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