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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回家祭祖,白砖层层堆叠,黑色墓碑整齐排列,在初春的阳光下有庄严的肃穆感。心情自然是沉重的,我看着墓碑上外公的照片,好像他的一生永远定格在了那个瞬间。
即使过去了五年,我依然恍惚认为他活着,生活中随处可见外公的影子,甚至每次回到家,目光总是先被门上闪着金光的“光荣之家”占据。推开门,我仍然会先看家中沙发上,有没有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外公十岁被抓了为地主干活,熬不住了,跑了出去,跟着红军打了半辈子的仗,好日子没过多久,走了。”母亲絮絮叨叨着,慢慢红了眼眶。我心底不是滋味,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十岁,外公瘦削得够不到枪托,却跟着队伍翻山越岭。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白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放下花,放好祭品,倒茶,倒酒,最后放下几颗奶糖,虔诚鞠躬。
我想起了那段外公最后的时光。
“确诊阿尔兹海默症。”
医生随手递过病例单,表情平淡。好像见惯了这样的诊断,可我们没有。于是我转头看着爸妈,他们沉默的低着头,好像有泪光闪过。
这是外公第三次走丢,在我们又一次焦急的寻找后,在街转角看到了外公。
“以后把家门锁起来吧……,不能给爸钥匙了”
我听见爸妈小声讨论。
于是外公被关在家中,只剩我和弟弟陪着他。
“你们年纪这么小,怎么也被抓来了”
闻言,我错愕地看着外公,弟弟低头认真吃着棒棒糖。
“我带你们逃出去”
外公用拐杖奋力的砸着门,我冲上去抱着外公的腿,弟弟含着棒棒糖,也上来抱着我的腿,哭了。
再后来,又一次外公想出去的时候,在地上摔了一跤,摔到了头,撑了一个星期不到,走了,享年86岁。
那时我十三岁,弟弟五岁。
他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经常想起那一天,他拿着拐杖砸门,说要带我们逃出去。他不知道,这不是监狱,是他用了大半辈子换回来的家。他们前半生是硝烟与战火,是长征与监狱,最后一段时光,他明明身处和平,却再次困在了战争里。
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吃过饭没有,却忘不掉几十年前的枪声。
红色血脉刻进骨头缝,病痛磨不掉,神志不清也磨不掉。
他仍是那个想要保护别人的人。
我第一次感受到,历史不是印在书上的故事,而是真实的书写在了人的身体里。
外公走了,留下了赫赫战功,床下的箱子里有很多很多的红色奖状与勋章,箱子里有一枚渡江战役纪念章,外公几乎没有提起过他的过去,只是在我将它翻出来拿到手里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慢慢说了一句,“过江的时候,水都是红的。”那时夕阳也是红的,透过窗槛照到他手上。
母亲说,在外公参加抗美援朝胜利后返回家乡云南,国家准备接外公去北京,但是外公拒绝了。
曾经的我不太理解,去北京是多光荣的一件事啊,于是母亲告诉我,外公说:“我打了一辈子仗,不想再让家里人等我。”
是啊,他一辈子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所以他留下,守着妻子,守着女儿,守着一扇贴上了“光荣之家”的门。
随着年纪增长,我渐渐明白,红色血脉的赓续,不一定要站在天安门城楼上,也可以在云南一个小城的普通家庭里,有人热好早点,傍晚有灯光等人归家。
就像那时,我们站在墓前,默默低头,弟弟悄悄指着地上两只蚂蚁,它们抬着一只蚂蚁尸体努力搬动着,“它们也在举行葬礼。”那一刻,悲伤也渗透进暖意。
回到家中,门上的“光荣之家”,依旧金光闪闪,我开始认真的去了解外公走过的路,读关于长征的书,查抗美援朝的资料,也试着理解那个复杂的年代。
外公没有告诉过我什么大道理,他用他的一辈子告诉我,走下去,别回头。
以前觉得长征,红色血脉这些词汇很大,大到够不着。现在发现,它可以很小,小到一块门上的牌子,小到墓前的奶糖,小到一位老人在神志不清时仍想着保护他人的本能。
长征精神,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是流淌在血脉里的“跟着走”,跟着队伍走,跟着信念走,跟着国家走,哪怕走到最后什么都记不得了,那份骨气还在。
而我,作为老兵的后代,能做的事就是记下他的故事,门上的光荣之家依旧闪着光,在暮色里,它会一直亮着。
走下去,别回头。
这是外公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