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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夭接了上来,声音清清冷冷:“属下也说一句。殿下方才笑我们仨——看透世间情爱,却改变不了魂身的命运。”
“殿下说对了一半。”
“我们仨是魂身,改不了。可我们仨不悔。”
“襄垣跟着老祖几千年,阿渺守着凤尾剑的宿命,我陪着青锋剑——我们仨的魂身,都长在情上。情在,我们就在。”
“可殿下您呢?”
“您是活人。”
“活人活得像个局,才是真的改不了命。”
“我们的魂身,还有三剑可容身。殿下您——有什么东西等着收您呢?”
东宫太子盯着他们三个,脸色铁青。
“好,好得很。”他咬着字,“一群魂,一个棋子,一个烧剩的纸人,教训起本宫来了。”
“那本宫,就让你们看看——谁的命,先到头。”
他抬手,迎着金光。
“阿离,你不是要执念作魂吗?你不是要先把容儿寻回来再封修罗界吗?”
“本宫成全你。”
“容儿的最后一分魂灵,就在这修罗界的最深处——锁魂柱的正下方,封印核心的后面。本宫把她锁在那里,养了八百年,一根魂丝都没让她断。”
“她就在那里,等着你。”
“你去取啊。”
“可是你取的那一刻,”东宫太子的声音,一字一字,像刀刻进金光里,“你要撬开本宫设在那里的锁。那把锁,连着修罗界的基底。”
“锁开,基底崩。”
“基底一崩,整个修罗界,连同这根锁魂柱,连同你爹那张纸,连同这道封印,一起塌。”
“六界的界壁,会在一炷香之内,全部碎裂。”
“修罗的魔气灌进六界——神界死,仙界枯,你衡山宗那些给你塞馒头的人,死绝。”
“你说,你还敢去取吗?”
“你先取魂,就塌了六界——你是千古罪人。”
“你先封印,就永远锁了她——你就成了你爹第二。”
“先情,还是先义?”
“棋子,本宫给你摆好了。就看你,往哪格走。”
柱底,静得可怕。
阿渺的魂雾僵住了。小夭的青色灵纹黯了一分。连襄垣,都缓缓地握紧了拳。
因为东宫太子说的是实话。
修罗界的基底连着封印,封印连着六界。先取魂,六界塌;先封印,容儿锁死。这是一道死局——一道被太子亲手焊死的、无解的死局。
阿离站在原地。
垂着手。
背对着父亲,面对着东宫太子。
他的肩,微微地塌了一寸。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又一次要跌进谷底的时候——
他笑了。
极轻地,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殿下。”阿离抬起头,“你蹲在修罗界三千年,就练出这一手?”
“什么?”
“你以为你给我摆了死局。”阿离说,“你摆的,是活路。”
东宫太子的眉,拧起来。
“你听我给你捋一捋。”阿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金光里,“你把容儿的魂锁在封印核心的后面,你要用她做饵,逼我二选一——对不对?”
“可你漏算了一件事。”
“我爹方才说了——这道封印,缺一个情大过恨的魂。”
“魂,不一定要放进缝里,才算作魂。”
“执念是活的。”
“我要是先把她找回来,让她活生生地,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把这道封印补上——”
“那这道封印的魂,就不必锁在缝里。”
“是两个人。一个在外引,一个在内引。”
“她的魂是引,我的血是脉,三剑三玉是钉,昆仑镜是枢。魂不必殉缝——魂牵着缝。”
“这才是‘念’。”
“锁在缝里的,叫怨。牵着缝的,才叫念。”
太子脸上的血色,第一次褪了。
“不可能。”他说,“封印之魂必须入缝,这是三千年的定式——”
“三千年前的定式,是三千年前的局。”阿离说,“三千年前的封印,是一个人跳下去,一个人在外面扛。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在这里。”
“她在这里。”
“三剑,三玉,昆仑镜,全都在这里。”
“我爹算尽了一切,就是不肯替我答题——因为他算到了,三千年后的局,跟三千年前的局,不是一道题。”
“你还在按三千年前的棋谱下棋。”
“殿下,你输了。”
“你从三千年前的那个瑶池夜,就已经输了——你用恨下的棋,永远算不到别人用情走的路。”
柱底,金光,轰然大盛。
裂缝上,那层薄纸般的身影,三千年来,第一次,动了一动。
沈万山的灵识,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整根锁魂柱嗡嗡作响。
“三千年了。”老祖缓缓地说,“本座终于等到有人说这句话。”
东宫太子的目光,猛地转向那道残念:“你——”
“你问本座为何不动怒?”沈万山的声音,平静得像深潭,“因为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本座三千年前,都听过。”
“你要天帝之位的时候,说过。你要引修罗乱六界的时候,说过。你说神界的天注定是你的——本座在衡山闭门五百年的每个夜里,都听得见你隔着界壁喊。”
“三千年了,你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注定是我的。”
“可是,”老祖的语气,近乎怜悯,“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注定是你的。”
“天地不欠你。六界不欠你。你爹纵有千般不是,也只欠过你娘,没有欠过你一个天位。”
“你等了三千年,等来的是什么?”
“等来本座的一张纸,还没烧完。”
“等来本座的儿子,站在你面前,说他两样都要。”
“你管这个叫大局。”沈万山缓缓地说,“本座管这个,叫可怜。”
“你用三千年,就学会了把‘我要’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说。”
“本座用三千年,学会了把‘我给你’三个字,咽进骨头里。”
“这就是你我的差别。”
“也是你必输的差别。”
东宫太子的手,掐进了掌心。暗紫的煞气,在他周身一寸一寸地涨起,金冠下的脸,铁青得像淬了毒。
“好。”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好一个父子情深,好一个情大过恨。”
“本宫就看着你们——看着你们去修罗界最深处,看着你们撬那道锁,看着你们的基底崩塌,看着六界碎在你们手里。”
“到时候,本宫再来收拾残局。”
“收拾你们这些情大过恨的、尸骨无存的残局。”
他的身影,在暗紫的煞气里,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最后一声,从虚空的四面八方渗进来,阴冷,笃定,像一句刻在柱底的判词:
“阿离。”
“修罗界最深处,她在等你。”
“本宫,也在等你。”
煞气散尽。
柱底重新只剩下金光。
阿离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父亲那道薄如纸的残念,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爹。”
“我不学你,也不学他。”
“你们那一代的题,是舍一道,守一道。”
“我们这一代的题——”他抬起头,那双褐色的妖瞳里,燃着一种八百年从未有过的东西,“是把守不住的,一起守住。”
“我先把容儿带回来。”
“然后,接过你的棒,把这道封印,重新钉死。”
“锁会崩,基底会晃,六界会晃——可晃,不等于塌。晃的那一刻,我用我的血去垫。”
“垫不住,我就多垫一层。”
“垫到六界不晃,垫到她站在我身边,垫到你这张纸,可以歇一歇。”
“爹,你撑了三千年。”
“剩下的,给我。”
金光深处,那道残念,久久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张金光凝成的脸上,笑了。
笑得像三千年前,回头那一眼。
“好。”
一个字。
轻得像一声叹息,重得像一道敕令。
“阿渺。”老祖缓缓地说,“带他去。凤尾剑通冥界暗河——修罗最深处的路,你比谁都熟。”
“小夭,青锋剑的灵纹,能破太子的魂锁。”
“襄垣——”
“属下在。”襄垣跪地。
“剑,你看着。人,你护着。”
“若他这一去,真有不测——”
老祖的声音,第一次,透出一点近乎人间的、父亲的私心:
“把他带回来。”
“残了、碎了、只剩一口气,都带回来。”
“别让他跟为父一样,把自己,钉在别人够不着的地方。”
襄垣伏地,重重叩首:“领命。”
阿离站起身。
断生剑贴在他的背上。白玉水仙扣贴着心口——那里面的九分魂灵,正一下一下,随着他的心跳,烫着。
“走了。”他对三名剑灵说。
“去最深处。”
“接她回家。”
四道身影,转身,朝着金光深处那道通往修罗界最底层的裂隙,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身后,沈万山的残念,立在裂缝上,望着那个背影越来越深,越来越小。
“晨依。”他极轻地说,轻得只有裂缝听得见,“你看见了吗?”
“我们的孩儿。”
“他要把你留给他的六界,和他自己等了八百年的姑娘——”
“一起,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