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与战争

第1章:

《尼兹内乌丁斯克条约》签署后的几天里,成为俄罗斯共和国新首都的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喧嚣——正在撤军的英国与日本军队、归国的义勇兵,以及按约定复员返乡的捷克斯洛伐克军团,让这座城市熙熙攘攘。 

“看来远东总算要平静下来了。” 

“谁说不是呢。” 

然而,与这些人不同,在俄罗斯内战中协助白军与敌军作战、积累了战斗经验的洪范图等独立军成员及临时政府人员,并未加入返乡的人流。他们打算留在这里。 

远东本就是韩民族长期的聚居地。

既然迫使他们离开这片故土的日军已撤军(尽管这让人叹息),他们便没有理由不重返远东。

此外,正如寒斯此前所言,为了控制俄罗斯共和国,他计划让政府充斥着像布兰格尔这样的亲德派人士,其中也包括韩国人金仁洙、崔在亨等临时政府成员。对寒斯而言,他们是最值得信赖的人;而西伯利亚地域辽阔,非常适合独立军躲避日军视线、积蓄力量,这可谓是为未来铺路的必要举措。 

“说起来,朴承焕将军、禹性(朴容万)先生和岛山先生说要去哪里来着?” 

“将军,是辛普森港(Simpsonhafen)。” 

这里便是如今以拉包尔(Rabaul)闻名的德属新几内亚中心地带。二战时期,此地被日军占领,成为名为“拉包尔本营”的军事基地。朴承焕脱离大韩帝国军成为独立军成员,朴容万在夏威夷组织独立军,安昌浩则计划在此建立临时政府据点。因为一旦与日本开战,紧邻日本的青岛极有可能迅速沦陷。因此,寒斯打算未雨绸缪——即便不是立刻行动,也要先将辛普森港要塞化,使其成为未来取代青岛的据点,青岛的临时政府也计划在战争爆发时迁往此地。此外,顺便在此设立飞行学校培养独立军飞行员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从太平洋战争的经验来看,日战大概率以海战和空战为核心,而德国也需要越多越好的高素质飞行员。 

“总之,不管这边还是那边,接下来都要忙一阵子了……嗯?” 

正当洪范图喃喃自语时,人群中(尤其是英军方向)传来了一阵骚动。发生什么事了?洪范图向部下使了个眼色。 

“去看看那边出了什么事,回来报告。” 

“是。” 

很快,一名独立军士兵前去查看情况,不久后带着略显震惊的表情回到洪范图身边。 

“将军,据说爱尔兰爆发了大规模反抗英国殖民统治的起义,是独立战争!” 

“爱尔兰?那不是肖社长的故乡吗?” 

“是的,没错。” 

“哈哈,肖社长肯定会很高兴吧。” 

因为中国怡隆洋行(以船舶与贸易为主)的社长、从物质与精神两方面支持临时政府的乔治·肖(George Lewis Shaw)是爱尔兰裔。这也是他对处境类似的韩国独立运动抱有深切关注并给予支持的原因。值得一提的是,肖流淌着爱尔兰血液,因此像憎恨英国人一样憎恨日本人——即便他的母亲是日本人,妻子也是日本人(不过,肖的妻子西藤文美在日本的威逼利诱下,仍选择与丈夫一同支持朝鲜独立)。 

“真希望爱尔兰人能赢。” 

“是啊。” 

洪范图与独立军成员望着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天空,低声感叹。若同志的国家能独立成功,他们也会更受鼓舞。 

“……因此,我们宣布爱尔兰共和国独立!” 

“爱尔兰共和国万岁!爱尔兰独立万岁!” 

“我们不当英国的奴隶!” 

1916年1月21日,俄罗斯内战刚一结束,以新芬党为核心的爱尔兰共和国宣布独立,欧洲大陆的又一场战争就此爆发。 

“爱尔兰独立是非法的!非法!英国政府绝不会容忍爱尔兰分裂!” 

“说得对!说得对!” 

当然,劳合·乔治内阁与英国议会绝不可能容忍这场发生在不列颠群岛眼皮底下的独立运动。英国迅速效仿复活节起义时的做法,向爱尔兰派遣军队,试图镇压爱尔兰人“荒唐”的独立企图——爱尔兰独立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哒哒哒哒哒! 

“爱尔兰自由了!” 

“英格兰混蛋滚出去!” 

然而,与英国的预想不同——他们以为能像去年复活节起义时一样迅速击溃爱尔兰叛军——独立的怒火并未轻易平息,战斗也未停止。爱尔兰共和军(IRA)深知与英军正面交锋无异于自杀,因此采用了布尔战争时期布尔游击队惯用的“飞行纵队”(Flying Column)游击战术,不断骚扰英国人。 

哐! 

巨大的爆炸声中,军事基地、补给站、警察局、政府机关等英国人的建筑不分昼夜地被炸毁。英军军官和政客们无论在街头还是住宅,都可能被子弹击中头部。 

“快,所有人撤退!撤退!” 

“呃……呃……那边的,你们这些流氓(Hooligan)混蛋!” 

“哈哈哈!你让我站住我就站住?” 

每当此时,英军总是涨红了脸追捕爱尔兰游击队员,但利用爱尔兰岛屿地形地貌逃脱的游击队员们,岂是那么容易被抓住的? 

“忍无可忍了!对爱尔兰实施戒严令!” 

“是,首相大人。” 

最终,愤怒的劳合·乔治与英国政府宣布在爱尔兰全境实施戒严令。英军开始像抓老鼠一样搜捕爱尔兰游击队员,不仅逮捕与游击队无关的无辜百姓,甚至随意开枪杀人。 

“执行!” 

砰!突突! 

对爱尔兰叛军的报复早已成为爱尔兰的日常。英军以枪击和纵火回应游击队的袭击——在北爱尔兰的巴尔布里根(Balbriggan)这样的小村庄,就有50多栋房屋被英军报复性烧毁。 

轰!轰! 

但巴尔布里根的悲剧只是开始。仅仅几周后,爱尔兰南部港口城市科克(Cork)也陷入火海——这同样是英军对IRA游击队的报复。当消防员出动灭火时,英军竟用枪指着他们,阻止救火,还对从燃烧房屋中逃出的爱尔兰人施暴、抢劫。而当大火熄灭、只剩一片废墟时,没有任何人因纵火被追责,也没有人受到惩罚。爱尔兰人的怒火可想而知。 

“记住巴尔布里根!记住科克!” 

“杀死英国人!不分男女老幼,把这些刽子手全部消灭!” 

砰!哐当! 

如今,不仅是爱尔兰,英国本土也开始爆发IRA的恐怖袭击。愤怒的爱尔兰游击队发动袭击,英国便展开报复,而英国的暴行又导致更多人加入游击队——恶性循环不断上演。这是英国的报应,也是他们亲手制造的地狱。 

“爸爸,爸爸!” 

“哎呀,爸爸在这儿呢!” 

尽管俄罗斯内战的余波未平,爱尔兰又陷入血腥的复仇循环,但德国依旧一片和平。弗里德里希一天比一天茁壮成长,精力旺盛得在家里东跑西窜;莱茵哈特也身体健康——这对我和路易丝来说是幸事。 

“孩子们果然让人看着就舒心。” 

当然,也有不那么“幸事”的事。 

“刚好第三个孩子也出生了,看来多子多福对男人来说确实是好事啊。” 

“嗯……嗯。” 

当路易丝抚摸着肚子微笑时,我的眼神不自觉地变得黯淡——寒斯·冯·席欧公爵今天也在与维多利亚·路易丝的“义务防御战”中败下阵来,而“战败”的结果就是迅速到来的第三个孩子。呵,这该死的20世纪家庭观——明明两个人就够了,时代却偏偏要求我组建大家庭。 

“话说回来,战争结束了,世界还是这么混乱。俄罗斯问题刚解决,爱尔兰又打起仗来了,听说阿富汗也爆发叛乱了?” 

“嗯,这都是英国人自作自受。” 

当然,这些问题我无能为力。虽然我对爱尔兰的处境表示同情,但连自己的祖国都还未解放,实在无暇顾及与德意志帝国无关的爱尔兰。更不用说阿富汗——它正再次成为帝国的坟墓,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而且波斯也出事了,劳合·乔治首相恐怕要头疼得发疯了。” 

不过,波斯的情况令人意外——问题并非由英国直接引发。如今作为英国保护国的波斯,国家几乎濒临灭亡,原因是欧洲正大规模流行西班牙流感。 

“听说西班牙流感导致的死亡人数估计占总人口的8%到22%?” 

试想一下,韩国若有5000万人口,最多可能有1000万人死亡。除非出现奇迹,否则国家大幅动荡将不可避免。 

更何况,波斯面临的传染病不止西班牙流感。毫不夸张地说,如今的波斯仿佛死神亲自降临——斑疹伤寒、霍乱,甚至鼠疫都在肆虐。雪上加霜的是,旱灾也开始蔓延,饥荒的阴影随之笼罩,波斯短期内注定要陷入波斯政府与宗主国英国的混乱纷争。毕竟,波斯一旦崩溃,英国宝贵的波斯石油也将化为泡影。 

正因如此,即便作为带领德国赢得战争的“战时首相”,劳合·乔治在战后的支持率也迅速暴跌,不出意外的话,他离下台之日不远了。 

“乔治叔叔这下可不好过了,听说爱德华的婚约也进展不顺。” 

“嗯?你是说他和塔季扬娜的婚约?” 

“是啊,看样子乔治叔叔都快被逼到爆发边缘了。” 

原因不言而喻,不用多说也能猜到。 

尼古拉二世的次女塔季扬娜·尼古拉耶夫娜·罗曼诺娃,此刻正濒临忍耐的极限。与主张明确的姐姐奥尔加不同,她向来以姐妹中最文静、最顺从的性格著称,如此情绪激动实属罕见,而这一切都源于她的婚约对象——表兄威尔士亲王爱德华。尽管乔治叔叔以不容拒绝的恳切眼神劝说,尽管大姐奥尔加忧心忡忡,但塔季扬娜还是同意了婚约。然而,爱德华对她根本毫无兴趣,这与乔治五世声称的“爱德华对你很感兴趣”截然相反。 

无奈之下,困惑的塔季扬娜质问爱德华为何如此对待自己,得到的回答却是: 

“你长得一般,还没什么意思。小时候不懂事也就算了,现在这种女人根本不是我的菜。” 

“你、你说什么?!” 

那眼神仿佛在嘲笑她这个被祖国驱逐、只剩贵族血统的落魄公主,回答更是近乎无礼。塔季扬娜忍住了——父母对这桩婚约寄予厚望,以她的性格也无法轻易背叛。但爱德华的行为越来越过分,连塔季扬娜都渐渐难以忍受。就像今天,应乔治五世的要求,她出席英国王室的午餐会,试图拉近两人的关系,但爱德华根本不见踪影,餐桌上只有手握着刀叉发抖的乔治五世、按着额头叹气的玛丽王后,以及夹在中间眼珠乱转的伯蒂。 

“奥尔加姐姐,这桩婚约恐怕是没希望了。” 

塔季扬娜低下头,想起了在乌克兰为自己担忧的奥尔加。看来,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第2章:

乔治五世最近心烦意乱。爱尔兰叛乱看不到平息的迹象,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似乎要失去爱尔兰,但最让他糟心的,还是长子那桩比登天还难的婚约被搅得一团糟。 

“他分明是故意的。” 

是出于对自己的微妙反抗,还是想自己挑选结婚对象?无论哪种,都与王太子应有的责任感相去甚远。 

换作平时的乔治五世,早就当场大发雷霆了,但这次他忍住了,试图尽可能引导儿子,让婚约继续下去。 

“乔治叔叔,抱歉,我实在受不了了。” 

最终,乔治五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OTMA(尼古拉二世四位女儿的昵称)中出了名温顺的塔季扬娜,终于忍无可忍。说起来,她能忍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毕竟长子对待塔季扬娜的态度,无论怎么粉饰,都是无礼的代名词。 

“塔季扬娜,我理解你为什么会这样。” 

乔治五世强压下对儿子不断涌起的怒火,用温柔的语气对塔季扬娜说,这恐怕是他几乎从未对自己孩子用过的亲昵态度。“但王室之间的婚约不是说取消就能取消的。” 

不,是绝不能取消。这也有乔治五世自己的失误——他因心急而表现得好像爱德华与塔季扬娜的婚事几乎已成定局。 

“况且,除了‘亡国公主’的头衔,她还兼具美貌与品行,作为未来的王太子妃,国民也很欢迎她……” 

起初他以为这是桩好事,但如今看来,简直是引火烧身。当然,他又怎会料到长子的婚约会落到这般田地…… 

总之,若王太子的婚约以这种方式告吹的消息传出去,英国王室的威信将一落千丈,爱德华的名声也会同样受损。本就毫无结婚意愿的他,恐怕更难迎来王太子妃和王太孙了。加之英国国内因爱尔兰独立战争正处于前所未有的敏感时期,任何可能招致对王室非议的事情都应尽量避免——但现实却…… 

“我知道,乔治叔叔,”塔季扬娜说,“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和爱德华结婚。他对婚约毫无兴趣,这我可以理解,但也该有个限度吧!” 

因爱德华而几乎要伴随终生的孤独感,让塔季扬娜对其他人都能忍耐,唯独对爱德华忍无可忍。 

“唉……” 

看着她满是愤懑的脸,乔治五世无话可说,只能长叹一声,深深低下了头。要是尼古拉看到这情景,恐怕会一边质问“你当初怎么会同意塔季扬娜和爱德华订婚”,一边把刚沏好的牛奶泼到他脸上。 

“上帝啊,到底该拿这小子怎么办?” 

如果是次子或三子,他早就发火完事了,但偏偏这小子是长子,是王太子,是未来要继承他、成为英国新国王的人。 

“就算一辈子单身,我也不嫁爱德华。与其嫁给他,不如嫁给阿尔伯特,那要好上百倍、千倍!” 

正当乔治五世真心担忧英国王室的未来时,塔季扬娜的话如同一把尖刀插了进来,同时一道闪电劈中了他的脑海。 

对,这桩婚约是他好不容易说服尼古拉才促成的。尽管心烦,但为了英国王室,为了王太子的未来,婚约必须继续——哪怕换个对象。乔治五世仿佛下定决心,表情严肃地对塔季扬娜说: 

“塔季扬娜,我明白你的意思,也不想让你陷入不幸的婚姻。但请你稍等,哪怕一会儿,听我说完好吗?” 

“嗯?” 

塔季扬娜的婚约正朝着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向发展。 

“不去看看吗?国王陛下好像很生气。” 

“别管那个混蛋老头,一想起来就心烦。” 

在伦敦某处高级酒店,威尔士亲王爱德华叼着香烟,皱着眉头,几乎赤身裸体地和一个女人躺在一起。爱德华对乔治五世的不满,就像乔治五世对他的不满一样深。 

他对与塔季扬娜的婚约也是如此。如今已不是维多利亚祖母在世的时代,所谓的政治联姻还算什么政治联姻? 

当然,一开始他对与到了适婚年龄的表妹的婚约还是有点兴趣的——毕竟塔季扬娜是个美人,而爱德华向来喜欢美人。因此,尽管知道这是父亲试图掌控他人生的策略,他还是久违地去见了塔季扬娜,但结果不出所料,他的期望落了空。 

时隔多年再见,塔季扬娜除了脸蛋漂亮,就是他最讨厌的“无趣女人”。再说,最近听说她像个乡下姑娘一样土里土气、谨小慎微,这都是尼古拉叔叔的“功劳”。 

事实上,爱德华有这种感觉也在所难免——塔季扬娜以及尼古拉二世的其他女儿,在父母的教育方针下,过着远离奢华、朴素的生活,在深宫大院中长大,不谙世事。这导致她们极不适应贵族社会,几乎没怎么参与过华丽的社交生活,在爱德华这个英国社交界光彩照人的“阿波罗”眼中,塔季扬娜自然显得无比乏味。 

当然,乔治五世从王太子时期就喜欢简朴宁静的生活,因此对塔季扬娜的样子非常满意,但爱德华却觉得她无聊透顶——这可以说是乔治五世只考虑两人童年模样而犯下的错误。 

“不过也还好吧?对方可是高贵的俄罗斯公主。” 

“是亡国公主才对,除了血统什么都没剩下的女人能做什么?估计只能哭着回农场吧。” 

“噗,也是,那地方才配得上土气的公主殿下。” 

听到从沦陷的巴黎来到伦敦的情妇、也是爱德华最近交往的爱人玛格丽特·阿利贝尔(Marguerite Marie Alibert)的话,爱德华轻蔑地笑了起来。没错,被布尔什维克赶走、日渐衰败的罗曼诺夫家族,更适合去干挤牛奶之类的农活。当然,如果乔治五世听到这话,肯定会立刻揪住他的耳朵骂道:“你又好到哪里去?” 

“不管怎样,先拖着吧,直到这荒唐的婚约结束。” 

当然,这并不会等太久,因为塔季扬娜看起来已经不想再继续婚约,父亲也快放弃了。 

“玛格丽特,怎么样?再来一局……” 

正当爱德华因事情进展顺利而心情大好,转头看向玛格丽特时,酒店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爱德华最讨厌被打扰,他皱着眉头走向门口。 

“该死,是拉塞尔斯!” 

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到那个一丝不苟的男人,王太子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叫艾伦·拉塞尔斯(Alan Frederick “Tommy” Lascelles),更广为人知的是“汤米·拉塞尔斯”这个昵称,他是英国王室的侍从官之一,从乔治五世到伊丽莎白女王,先后为四位英国君主担任私人侍从官。值得一提的是,他在1920年成为王太子的私人侍从官,但因“性格不合”,不到十年就辞职了——这足以说明他和爱德华完全合不来,也是爱德华见到他就脸色铁青的原因。 

“殿下,请您开门好吗?还是说我需要破门而入?” 

“该死,玛格丽特,穿衣服!” 

听到这一如既往令人烦躁的生硬声音,爱德华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扔向一脸无奈的玛格丽特,自己也匆忙捡起衣服穿上——这副狼狈的样子,比刚才嘲笑塔季扬娜时还要不堪。 

“呼……殿下,您又和那个法国……女人在一起?陛下知道了会大发雷霆的。” 

几分钟后,门打开了,拉塞尔斯叹了口气,带着满是不满的责备眼神看向爱德华——这对爱德华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你要是闭嘴安静待着,就不会有这种事了,拉塞尔斯。” 

“哼,今天有更紧急的事,就不跟你计较了。” 

“紧急的事?” 

“陛下因塔季扬娜女大公殿下的婚约问题召见您。” 

听到“婚约”二字,爱德华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在心里暗喜——看来父亲终于要放弃和乡下表妹的婚约了,这意味着他又能重获自由。 

“咳,那得赶紧去,拉塞尔斯,马上走。” 

“您这时候倒是挺快。” 

尽管拉塞尔斯语气讥讽,爱德华还是急忙准备返回白金汉宫,完全没有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事情。 

“来晚了,儿子,还是老样子。” 

“我在伦敦很远的地方。” 

“哼,肯定又和那个法国婊子鬼混去了。” 

爱德华没有回答。见状,乔治五世再也忍不住怒火,对着这个在婚约期间还和情妇鬼混的不争气儿子吼道: 

“你到底要这样不清醒到什么时候?不知道爱尔兰问题已经够麻烦了吗?!” 

“我的事我自己清楚,父亲,请别啰嗦,赶紧说正事吧。” 

看到爱德华毫无反省之意,乔治五世感觉血压再次飙升,但再怎么发火,这个叛逆的儿子也只会当耳旁风。最终,乔治五世放弃了,决定按儿子希望的那样直奔主题。 

“好吧,如你所愿,你和塔季扬娜的婚约就当没发生过。” 

听到乔治五世的话,爱德华露出了预料之中的胜利微笑。 

“不过,塔季扬娜将和阿尔伯特谈婚论嫁。” 

“……您说什么?” 

王太子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茫然。现在要让塔季扬娜和谁结婚?不是自己,而是……伯蒂?自己那个说话结巴的弟弟? 

“噗……哈哈哈哈哈哈!” 

王太子的笑声在国王的书房里回荡,这实在让人忍不住发笑。 

“父亲,我第一次知道您还有这种幽默感,是认真的吗?” 

“你以为我是因为谁才做出这个决定的?!如果因为你,婚约告吹,王室的威信会怎样?国民会怎么想?!” 

“哼,国民反正也不太喜欢娶外国王妃,您知道玛丽·安托瓦内特的下场吧?总之,这样挺好,他们会很般配的。” 

无趣、朴素的乡下表妹,配上胆小、结巴的弟弟——光是在脑海里想象,就觉得这组合简直滑稽得让人捧腹,难道这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你这个混蛋,塔季扬娜说你还不如伯蒂呢。” 

“哈?您说什么?” 

听到父亲接下来的话,刚才还在得意的爱德华的脸瞬间变得扭曲——说我不如谁?不如那个伯蒂? 

“哈……” 

爱德华难以置信地撇了撇嘴,因为被比自己差的弟弟比下去,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他脑海里翻腾,虽然不知道这情绪叫什么,但就是让人烦躁得不行。 

“听说塔季扬娜的婚约对象从爱德华换成阿尔伯特了。” 

“什么?” 

“真的吗?” 

在威廉王太子夫妇的新家——塞西莉恩霍夫宫(Schloss Cecilienhof,也是后来波茨坦会议的召开地)落成之际,我和路易丝来参加乔迁宴,却听到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我还以为婚约会取消呢。” 

路易丝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虽然听说爱德华王太子和塔季扬娜女大公的关系恶化了,但这消息还是太让人震惊了。 

“我听到消息时也吓了一跳,看来乔治叔叔是不想就这么放弃婚约。” 

“大概是担心英国王室的威信和王太子的名声受损吧?” 

听着威廉王太子夫妇的话,我点点头表示认同。虽然我只是道听途说,不太清楚细节,但听说英国王室陷入婚约破裂的危机,完全是爱德华王太子的责任。 

乔治五世肯定担心这次婚约失败会对王太子的名声造成影响,更何况爱尔兰独立战争让英国的局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糟糕。 

“不管怎样,希望塔季扬娜这次的婚约会顺利。” 

“至少比和爱德华王太子在一起要好。” 

听了我的话,路易丝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对了,听说16英寸主炮的战舰快完工了?” 

“是的,预计春天完工,陛下已经在考虑给它起什么名字了。” 

“父亲总是对军舰那么用心。” 

我笑着听着威廉王太子的话,端起咖啡(当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肖氏咖啡”)喝了一口。海军裁军会议也该准备召开了,当然,我们德国没打算主导。 

“毕竟我们要是主导,事情就多了。” 

所以不久前,我给新任总统休斯发了一封贺信兼便函,他应该会很高兴吧。 

第3章:

阿尔伯特王子,乔治五世的次子,人称“伯蒂”,完全无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他实在想不通。 

“伯蒂,不,阿尔伯特,你得代替爱德华,和塔季扬娜结婚。” 

“????” 

原本与哥哥爱德华谈婚论嫁的表妹塔季扬娜——比他大两岁的乡下姑娘——突然成了他的未婚妻。

对伯蒂而言,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虽说长子的婚约对象转而嫁给次子并非史无前例,但也绝非寻常。

毕竟,伯蒂的父母乔治五世和玛丽王后就曾有过类似的经历。 

母亲泰克的玛丽,原本是父亲的哥哥(巧的是,这位伯父也和伯蒂的哥哥爱德华一样,以风流著称)——即伯蒂的祖父克拉伦斯公爵阿尔伯特·维克多的未婚妻。

然而,阿尔伯特王子年轻时离奇去世,母亲便改嫁给了父亲。 

“可爱德华哥哥明明好好活着啊!” 

就算伯父去世了,情况也够荒唐了…… 

“父、父亲,可、可是这、这也太突、突然了吧……” 

“唉……我理解你震惊的心情。但如果这桩婚事告吹,你哥哥的名声会受到重创。” 

听了父亲的话,伯蒂似懂非懂地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在维多利亚祖母在世的时代或许另当别论,但如今即便英国王室相较于欧洲大陆君主更不易被推翻,也不得不顾忌国民的看法。

尤其是在国家动荡不安的时期,更是如此。 

更何况,塔季扬娜本就因美貌与温柔备受瞩目,作为英国未来的王太子妃,早已被寄予厚望。

尽管哥哥爱德华比伯蒂更受国民爱戴,如同光彩照人的阿波罗,但他若因情事导致婚约破裂,必定会招致非议。 

“虽然我觉得父亲的决定有些仓促……” 

但伯蒂还是理解父亲的。

国王的责任沉重,为了稳固继承, 自然要未雨绸缪。

当然,哥哥依旧我行我素,仿佛对这些毫不在意。

伯蒂和哥哥关系不算差,但有时也希望他能多些王太子应有的责任感。 

“对外会宣称,阿尔伯特你和塔季扬娜更般配,所以你哥哥主动让步。虽然不想给那小子找借口,但为了平息舆论、将影响降到最低,只能如此。当然,如果你实在不喜欢塔季扬娜……” 

“不、不是的!” 

伯蒂连忙摇头回应乔治五世。要说对塔季扬娜的感觉,伯蒂无疑是“喜欢”的。

毕竟,谁会讨厌美丽善良的姑娘呢?

虽然沉迷寡妇、总被坏女人吸引的哥哥觉得塔季扬娜“没意思”,但伯蒂并非如此。

只是因为塔季扬娜曾是哥哥的婚约对象,他才压抑着这份理性的好感,未曾外露。

当然,塔季扬娜对他是否有意,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就好,总算能松口气了。当然,不是让你们立刻订婚,我还要和首相、尼基站长解释(此时乔治五世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们也需要时间培养感情。” 

“是、是,父、父亲。” 

“嗯,阿尔伯特,幸好你和你哥哥不一样,是个善良的孩子。” 

乔治五世拍了拍次子的肩膀,对他颇为满意——尽管伯蒂性格内向、说话结巴,但确实具备王室的责任感,这与叛逆的长子截然不同。 

躲在角落偷偷观察的爱德华,感受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猛地咬紧了牙关。 

“所以,您打算让阿尔伯特王子代替爱德华王太子,与塔季扬娜女大公结婚?” 

“是的,戴维。原因就别问了,想想都头疼。” 

面对神情复杂的国王,前来汇报政务的劳合·乔治首相默默点了点头。

原因显而易见,多半是威尔士亲王(爱德华)那花哨的情史所致。 

“我不反对,议会也不会有异议。但王太子的婚约屡次告吹,婚期也一再推迟,作为首相,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又能怎么办?只希望王太子能早点清醒过来。” 

但愿他能通过这件事有所觉悟,但从他的反应来看,这简直是奢望。 

“王太子的事暂且搁置,说正事吧。爱尔兰问题还是毫无解决的迹象吗?” 

“很遗憾,是的。” 

面对国王的提问,劳合·乔治面露难色。

英国军队依旧无法对付自称爱尔兰共和军的爱尔兰游击队,这让本就因殖民问题焦头烂额的劳合·乔治内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要是《戒严令》能通过就好了……” 

这是劳合·乔治为了镇压在本土针对政府机构和重要人物实施恐怖袭击的爱尔兰恐怖分子而提出的方案,但最终未能在爱尔兰乃至大不列颠群岛实施——不仅遭到议会强烈反对,经历过战争的国民也对戒严令极度反感。

劳合·乔治如今只能唉声叹气。 

若无法妥善解决此事,他不仅可能真的下台,自由党在阿斯奎斯内阁倒台后刚恢复的势头也会被保守党彻底碾压,甚至可能再也无法掌权。 

“虽说我有‘战时首相’的头衔,应该能在政界立足……” 

但这绝非他想要的结局。 

“再这样下去,爱尔兰真的会脱离联合王国,而且就在我任内。” 

“请陛下放心,叛乱才爆发几个月,他们撑不了多久。只要采取‘慢慢耗死’的策略,虽然需要时间,但一定能彻底平息叛乱。爱尔兰绝不会在陛下的统治下独立,请您安心。” 

“戴维,我求你了,就算为了你自己,也得解决好啊。” 

面对乔治五世带着警告的语气,劳合·乔治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虽接受过德国的帮助,但好歹带领英国在世界大战中获胜,区区爱尔兰叛军,不过是让他头疼罢了,没什么好怕的。

劳合·乔治暗自鼓劲,再次下定决心。 

“接下来是殖民问题……依旧麻烦。印度还是闹哄哄的,埃及也不太平,阿富汗还爆发了叛乱,真是四面楚歌。” 

“陛下不必担心,这些问题很快就能解决。领导印度反抗的甘地已经被捕,我们也派了调查团去埃及,正在研究对策。何况阿富汗叛军不过是乌合之众,连内部都不团结。我军已占据优势,和平很快就会到来。” 

劳合·乔治说得信誓旦旦,但这不过是他满怀希望的预测。在真实历史中,即便逮捕了甘地,印度的反抗并未停止;派往埃及的调查团只带回了“埃及人不欢迎英国保护”的理所当然的报告;第三次英阿战争中,英国虽占上风,最终却因无力继续战争而撤军。

当然,劳合·乔治对此一无所知。 

“下一个……又是海军问题,造舰竞赛还在继续。” 

翻到报告下一页的乔治五世疲惫地叹了口气。

尽管战争已经结束,但曾让英国陷入巨大困境的造舰竞赛,如今比战前更加激烈。 

“德意志帝国正在建造的搭载16英寸主炮的新型战舰已接近完工,不仅如此,受此刺激的日本和美国也在加速造舰。” 

这对坚持维持远超第二、第三海军强国总和的英国海军战略构成了巨大威胁,也让因战后重建而财政拮据的英国雪上加霜。英国甚至因海军预算不足,连水兵的军饷都发不出,更别提建造16英寸主炮战舰了,而其他国家却在不断前进,这怎能不让人感到威胁? 

“德国至少除了在建的新型战舰外,还算有所克制,但日本和美国不同。” 

日美的造舰竞赛已超越对英国的威胁,上升为对世界和平的威胁。 

“有说法称,未来两三年内,美日的战舰总量将达到平衡,届时两国可能爆发战争。” 

听着乔治五世沉重的声音,劳合·乔治首相严肃地点了点头。想想日本在中国制造的扩张行径,这绝非玩笑。 

“过去我们靠与德国结盟缓解了燃眉之急,但现在也到极限了。必须结束这场该死的造舰竞赛。” 

但谁又能,又该如何阻止这愈演愈烈的竞赛呢?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总统先生,您打算召开海军裁军会议?” 

“是的,柯立芝部长。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将走向毁灭,必须有人为这场造舰竞赛踩刹车。” 

休斯政府的国务卿、因“在睡梦中当选总统”而闻名的卡尔文·柯立芝(小约翰·卡尔文·柯立芝)认同新总统的观点。

眼下美日疯狂砸钱造舰,竞赛已过度白热化,严重威胁美国安全。尤其是德意志帝国即将完工的16英寸主炮战舰足以碾压现有舰队,日本也因此加速建造“长门”号。而美国因威尔逊政府的混乱与权力真空,已落后一步。 

“德国还好,我们暂时没必要也没理由和他们竞争,但日本不同。如果让日本继续领先,后果可想而知。” 

日本肯定会忍不住继续扩张,而且目标很可能是太平洋——美国的绝对势力范围。想想最近中国局势的核心正是日本海军,答案不言而喻。 

“因此,我们将与英、德、日召开海军裁军会议,停止过热的造舰竞赛,遏制日本的扩张。同时,借此机会解散英日同盟,彻底消除对美国的一大威胁。” 

“好主意,总统先生。若能减少造舰的巨额开支,也将极大促进经济增长。” 

“对,这也是恢复因威尔逊而受损的国家威信的机会。” 

美国任期最长的财政部长安德鲁·梅隆(安德鲁·威廉·梅隆)和商务部长赫伯特·胡佛(赫伯特·克拉克·胡佛)纷纷表示赞同,休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尽管海军部长埃德温·登比(埃德温·登比)预料到裁军会遭到主战派的反对,脸色不太好,但最终也没提出异议,事情进展神速。 

“很好,国务卿立刻向英、德、日探询参加海军裁军会议的意向。” 

“是,总统先生。会议定在何时合适?” 

“我认为至少要在日本‘长门’号完工前召开,今年10月或11月吧。” 

“明白,我会尽快行动。” 

“拜托了。” 

休斯微笑着回应充满干劲的柯立芝,同时想起了不久前德意志帝国在发来的就职贺电中附上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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