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特别现象令人关切,知青已是古稀之年,但对50余年前知青经历始终没齿难忘。话里话外,字里行间,充满凄苦,充满遗憾。按常规心理,悲凉、感伤、痛苦、耻辱是不愿触及的不良心绪,但知青人反而相背而行,50余年,没脱离过知青情结。不同层次、不同风格、不同规模;届别性、区域性、时节性;线上线下的联谊活动连绵不断。甚至有全国性、跨国性知青活动。

过去对知青往事触及,以知青文学为主。知青作家孔捷生、张抗抗、梁晓声、史铁生、叶辛等,以知青及知青生活为描写对象,在大量的文学作品中,展现了知青甜酸苦辣,喜怒哀乐。自媒体兴起,知青人又通过各种网站,持续抒发着对知青生活和知青人的情感,关注第二故乡发展,关注知青群体命运。

尤其近些年随着知青人逐渐变老,似乎怀旧情结愈演愈烈,有计划的组团返乡不断出现;以家庭为单位,知青三代参与返乡寻故也不在少数。知青人频繁相聚,知青人对第二故乡牵肠挂肚,似乎让人觉得上山下乡很荣耀,插队生活痛苦也快乐。其实,并非如此,人生往往就是这样,刻骨铭心的并不是大富大贵,并不是奢靡豪华,而恰恰是穷困潦倒,耻辱悲怆。知青人矛盾的知青情结,恰恰是对特定时代,特定经历,特定环境的倾诉和释怀。

一、风雨岁月漂荡心灵
从建国后50年开始,我国各项政治运动就接连不断。51年“三反”,即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52年“五反”,即反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窃国家财产、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53年“新三反”,即反官僚主义、反命令主义、反违法乱纪;54年“一化三改造”,即一化是逐步实现社会主义工业化,这是总路线的主体;三改造即逐步实现对农业、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也叫过渡时期总路线)。56年肃反,即肃清一切暗藏反革命分子;57年整风;反右斗争;社会主义教育。58年大跃进;人民公社;爱国卫生,即除四害;放卫星;拔白旗。59年反右倾。

60年反瞒产私分;新三反,即在财贸系统开展反对分散主义、反对投机倒把、反对贪污盗窃。61年整风整社;62年机关整风,反对分散主义、本位主义、多占多吃和商品走后门。63年新“五反”,即反对贪污盗窃、反对投机倒把、反对铺张浪费、反对分散主义、反对官僚主义。64年四清,即在城乡开展以清政治、清经济、清思想、清组织为中心的社会主义教育。65年农业学大寨;66年“斗、批、改”;文化大革命,红卫兵运动。67年夺权,三支两军,即由军队进入地方进行“支左、支工、支农、军管、军训”。68年上山下乡;69年学“红宝书”。

70年一打三反,即打击现行反革命、反贪污盗窃、反投机倒把、反铺张浪费。71年一批双清,即批极左分子、清理五一六分子、清理三老会(老红军、老干部、老党员)成员;批陈整风,即批判陈伯达。72年批林整风,即批判林彪;74年批林批孔;76年反击右倾翻案风;77年揭批“四人帮”;工业学大庆。78年开始平反冤假错案(1984年结束)。

知青人的成长期正是风云变幻的动荡期,不同的政治风波,不同的社会震荡,不间断地撞击着知青人心灵。尽管知青人尚未成熟,但每个家庭受到的冲击,都在孩子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特别运动中被列为打击对象的家庭,对心灵的伤害是终生的甚至是致命的。不管知青人家庭是否被冲击,处于人的本能,知青人在动荡的环境中,能不断调整心态,把握话应该怎样说,路应该怎样走。用相应的韧性,较好的意志力,把握自己的人生。

规模性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主要集中在文革期间。而文革期间国家政治斗争最突出,社会动荡最为剧烈。文革出发点是防止资本主义复辟、维护党的纯洁性和寻求中国自己的建设社会主义道路。但由于错误估计党和国家政治状况,用大规模群众运动方式解决党内矛盾,使整个社会陷入动乱。党内不同意见升级为路线斗争,无政府主义思潮泛滥,大、中学校的学生率先起来“造修正主义的反”,“红卫兵”组织蜂拥而起,揪斗学校领导和教师,冲击党政机关,以打倒走资本主义当权派名义,将攻击矛头集中转向各级党政领导,砸乱公检法,造反夺权,使派性斗争激化,发生无数的纠纷和冲突,以至酿成残酷的武斗。就是十大以后,党内围绕着动乱与反动乱、篡权与反篡权、整顿与反整顿的斗争也十分激烈。

文革能发起并持续十年之久,与人民群众对毛泽东主席的崇拜密不可分,由于在极左思潮下,个人崇拜达到巅峰,只要发布最高指示,上下随即闻风而动。毛泽东主席要求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农村是一个广阔天地,在那里是大有作为的,全国就迅速组织几千万知青人浩浩荡荡上山下乡。知青人的单纯上进,对党和国家的忠诚奉献,就是当今年代仍是十分令人敬佩的,没有私心,没有杂念,让扎根农村扛起行李就走,让接受再教育就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

当然,文革十年的各种政治运动,对知青人影响也不能否认。运动从文化领域进入政权领域,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陆续离世,权力之争,路线之争日益激烈。知青队伍由扎根变为陆续拔根。这种风兩飘摇的时代,知青人是参与者,也是受害者,同时也是受益者。知青人通过文革,通过上山下乡,通过各项运动,见识了社会方方面面,阅历更丰富,头脑由迷茫变清晰,情感由浮躁变深沉,有了认知深度和厚度,并形成了独特的知青人格、知青意志、知青风骨。这便是知青情感的独特性,这种独特的知青情结,是一 种价值,是一种文化,因而在一定历史阶段始终有魅力,犹如冰山雪莲,犹如寒梅傲雪。

人类就是这样,崇尚和平,喜欢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过日子,但一以贯之,干篇一律,又嫌平淡无奇,索然无味。反而,喜欢竞技探险刺激,对跌宕起伏惊心动魄感兴趣。因此,风风雨雨,艰难困苦,尽管是一段痛苦、孤寂、迷茫的过程,但也是知青人生中刺激较深,起伏较大,难以忘怀,刻骨铭心的情结和经历。

二、萌动青春苦涩情爱
知青时期也是知青人一生最值得留恋的时期。文革期间下乡的知青人一般都在15—21岁左右,老百姓讲,这个时期不管男女都开始懂事了,也叫开窍了。所谓的开窍,就是大脑开始想问题了,有分析能力了,也能自己拿主意了。这是一种成长,一种成熟。同时也是一种责任,一种担当。为什么知青人对知青经历念念不忘,对落户地情有独钟,因为就在此时此地知青人成人了,有独立人格了。这就是知青情结魅力所在。

知青情结另一种魅力,就是知青人的青春期。人非草木 ,孰能无情。激增的荷尔蒙不可能让知青人麻木不仁,男欢女爱人之常情。莫言说:有七情六欲那是人,没七情六欲那是物,能掌控七情六欲叫人物。而知青人的七情六欲始终被命运掌控。在知青人身上,人性与命运是对冲的,满足情爱需求,就不能满足回城的命运需求。知青人的情,知青人的爱,在那个年代是与国家政策捆绑在一起的。凡是知青作家文学作品,都有知青情爱的描写,这种描写绝不是作品噱头,是真实写照,而且基本都做了修饰美化处理。

69年北京下乡内蒙某王旗知青,一青年点16名知青中的女生,除贾某莲外,都与当地农民组建了家庭。没人相信这就是你情我爱。69年北京知青刘宝华插队于陕北米脂县北峪沟,与当地马某花相爱。女方父亲担心知青返城,阻止他们在一起,并通过公社干部的堂兄安排刘宝华当兵。当兵前日晚,二人发生了关系。后女方父亲强行将女儿嫁给公社干部之子。因女方八个月生子,受尽丈夫虐待。知青刘宝华在部队服役中受重伤致残,一生未婚。2013年刘宝华退休回访知青点,方知女方丈夫已离世,自己孙子已上高中。这种爱整整时隔40年。

68年10月西安12名知青,插队于陕西宝鸡县孙家沟大队。到76年秋同点的知青已全部返城,只剩黑五类子女王某玲政审不合格一人留点。后公社知青办将另三个大队剩的三个黑五类知青,合并到孙家沟点。不久又走了两名知青,点内只剩男知青李某奇和女知青王某玲。孤男寡女相依为命。第二年秋天,大队分得一招工名额,本应男知青走,男知青坚持让女知青走,大队书记无奈让二人抓阄。男知青用两个卷烟纸写上“去”字,揉成团由二人抓。男让女先抓,女知青打开后是“走”字。男知青将纸团没打开就丢到地上。大队就按抓阄结果上报。后女知青好奇心捡起地上纸团,方知是两个同样字的纸团,非常感动。回城前他们吃了禁果。一个月后女知青恶心犯睏,去医院检查发现怀孕。女知青被母亲打一耳光,逼其堕胎。其父认为女知青都28岁了,能成家就成家吧。就这样二人奉子成婚。爱与不爱另当别论,客观上就是相互成全,是情与爱的时代搭配。

云南省知青33.91万人,仅占全国知青总数百分之一,但云南知青的遭遇却触目惊心,调戏奸污女知青的干部有286人,受害女知青达430人。占0.12%。如此推算,加上耻于名声含恨隐忍的,被命运葬送美妙青春的数字甚为可怕。而那个时代同龄人几乎没有非知青人,知青悲哀只有知青承载,毁掉的就不是单体幸福,而是相应家庭的幸福。从这个角度看,上山下乡几乎就是一场灾难,知青人不会忘记,历史也将永远不会重演。

当然,知青的青春情爱不都是悲凉的,那只是一个痛点。整体仍是一个山花烂漫的季节。知青人在天真无邪中相识,在艰难困苦中相知,在看得见够不着中相恋(基本都是单想思),犹如童话般世界。知青情结很大程度也缘于梦幻的童话世界,缘于青春期男男女女美妙的情感。当兵也是青春期,但由于性别的单一性,战友情结与知青情结,有明显不同的画风,聚会联谊的方式兴奋点各有风范。

人就是这样,得到的不珍惜,得不到就总惦念。尤其男女情感,同金钱一样具有魔力。知青人除少量成双成对外,基本都是有好感,没好运。因受已婚不能回城政策影响,只能将爱藏在心里,将苦咽在肚里。有的成为终生遗憾。不间断的聚会,不衰败的知青情结,很重要方面也是在追寻知青时期的情感。因为那种情窦初开,那种令人神魂颠倒的暗恋,在一生中都是一种美好。尽管当年这只是一种臆想,甚至是一种精神错乱,但做梦娶媳妇,本身就是一种美的享受。

古语讲,“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古时三妻四妾,在封建禁锢下尚把男女都得不到的情感,作为一种刺激去追崇,说明距离产生美是真理,越得不到越有魅力,越有神秘感。知青人患难与共多年,但成双成对比例十分有限。受年代背景所限,男女情感基本都可望不可及,而正是这种可望不可及,使知青人男女情感更有滋有味,不管年代多长,依然相互吸引,依然相互欣赏。倘若都成双成对,相互都得到情感的满足,男女间亮点就会因夫妻关系而变成缺点,知青群体就不会有如今的磁性。因此,所有的事物都是辨证的,特殊年代的情感抑制,恰恰成为知青人久远的情感吸引,增加了知青人活力,增加了知青群体凝聚力,使知青人形成别样的知青不老情。

三、虚幻抱负苦难过往
人都向往幸福和美好,但让人刻骨铭心,并不是那些豪宅美女、安逸奢华。而是那些艰苦卓绝,浴血奋斗。人们向前追求的,与人们向后怀念的,正好相反相背。何故?苦是骨气、是脊梁,甜是享受,是软化。苦比甜刺激,苦比甜励志。知青情怀也是如此,莺歌燕舞,灯红酒绿,难忘风餐露宿,饥肠辘辘。赏赐让人欢喜一阵子,伤害让人忌恨一辈子。知青中那些苦难岁月,同样也让人铭记一辈子。

全国最小的知青王康,1969年1月下乡时刚满12岁。身高1.4米,小学刚毕业。因父亲是海南中学教师,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与“特务”,王康背着“黑五类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标签,下乡到海南琼山县大致坡公社。生产小队开欢迎会时,队长见是一个穿童装的小孩,破口大骂(当然不是骂王康)。王康几乎干过所有的农活,修建水利工程,开山放炮、清基、砌石;同去的两位知青在工地牺牲。工地因没钱买菜,用一角钱可买10公斤,农民喂猪的酱油渣下饭,每人每顿一小勺。饭也定量,打饭时总希望炊事人员多给一点。劳动强度大,常年没油水,肚子整天都是饿的。民兵营长告诉知青们:"想吃饱就要蹲着吃,还要多喝水!"

全国最后一名知青邹雪生,滞留北大荒41年。邹雪生是北京人,父亲是一名红军战士,跟党走完了长征,南征北战。1968年邹雪生父亲受到牵连,下放到江西老家。母亲忍受不了各种侮辱自缢身亡。邹雪生当年只有十七岁,在父亲接到下放通知后,他和弟弟便下乡到黑龙江省嫩江。1978底大批知青返城,邹雪生因北京没有家人无法落户。1979年结婚生子。2009年7月23日,在北京老知青帮助下,突破无机构证明邹雪生身份等各种难题,将邹雪生户口在北京落下。

北京知青丁东,1969年1月同20几个同学,到山西沁县插队。年纪最大21岁,最小14岁。全村六个生产队,每个小队四、五名知青。知青插队的最大痛苦就是饥饿。知青下乡第一年,国家供应528斤原粮,每月44斤。加工成米面,只有38斤,一天不到1斤3两。当时没有肉蛋蔬菜,油也很少。劳动强度又非常大,每天上工时间长达十几个小时。知青自己开伙,按计划吃粮,早上半斤玉米面煮窝窝,中午一大碗和子饭,晚上一大碗小米稀饭,一会儿就消化完了,饿得前心贴后心。

1970年冬天,山西省农村开展整党建党、一打三反、农业学大寨运动,掀起反瞒产私分风暴。一畜牧业先进村,饲料粮留得比较足,被抓典型,村支书和主任在全县三干人大会上被当场逮捕,吓得全县农村干部风声鹤唳,只好回去一遍又一遍地打场,一车又一车地交粮。农民交罢公粮,剩下口粮已吃不到年底,只好以糠代粮,应付饥荒。当时知青同农民一样吃糠窝窝,拿起来就散,只能双手捧着吃,粗糙得咽不下,只好就蒸锅水往肚里灌。

天津知青在山西和顺县插队,刚去时没有口粮供应,由公社给玉茭面和小米,没有菜,抓一把干辣椒、一把盐,用开水一冲,浇着吃面。吃久了,便血。没电灯,天一黑就睡,孤独苦闷,不少知青趴被窝偷哭。知青李时民因被学校定为反动学生,加上父亲是伊斯兰教职人员,按“黑五类”下乡。招生、招工、参加宣传队、工作队,均与他无缘。工作任劳任怨吃苦耐劳,社员口碑非常好,在村里待了整十年,才病退回城。回城仅几年,便因心脏病去世。刚活到40几岁,一生几乎没过上好日子。

文学是苦难的产物。大批量知青文学是大批量知青人,用亲身经历写出来的。没有苦难的经历,就没有醒世的文学。卢新华的《伤痕》、梁晓声的《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孔捷生的《在小河那边》和叶辛的《蹉跎岁月》等,都是将个人所遭受的苦难与国家民族的苦难联系在一起,控诉和揭露“文革”悲剧对人的身心以及整个社会的破坏,倾诉知青青春信念被埋葬,心灵受扭曲的悲凉情感。

那个年代不仅知青艰苦,建设“大三线”人员更是艰苦卓绝。大规模城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应对国内局面;“大三线”“小三线”,是应对复杂的国际局面。大三线时期的贵昆、成昆铁路,完全是用铁道兵和民工的血汗甚至是生命铸成的,牺牲的人数与线路长度几乎相等。在一隧道施工中,隧道底部出现塌陷,三名人员陷入坑中,其他人员奋不顾身施救,随着陷坑不断下陷,救援人员也一波一波不见踪影。领导赶到立即制止了救援。那个年代就是这样,倡导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以苦为荣,以勇为美,那个时代为国冲锋陷阵的,都充满酸楚充满悲壮。

令人欣慰的是,那个年代过去将近60年,当地人不忘知青,知青人不忘当地。有的地方政府专门建了知青博物馆,知青纪念广场,有的组织专门班子撰写知青回忆录,《共和国知青》等大批量知青作品问世。内蒙,山西等各地,经常在重要节庆,成百上千地邀请知青回访,内蒙四子王旗40年大庆,将北京上海天津大量知青用浩浩荡荡大巴车队接回。

知青情结实际就是时代情结,民族情结,国家情结,是一种家国情怀。邓小平说:“我们根本否定‘文化大革命’,但应该说‘文化大革命’也有一‘功’,它提供了反面教训。没有‘文化大革命’的教训,就不可能制定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思想、政治、组织路线和一系列政策。”文化大革命留下了永远不应当重犯这类错误的深刻教训,从反面为党探索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道路提供了历史借鉴。

目前知青人均已进入古稀之年,据2022年人口抽样调查,70岁及以上老年人全国2.41亿人,其中知青人则占16.5%。这种随着知青群体产生而产生,随着知青群体存在而存在的知青情结,也将随着知青群体的离世而淡化,但她始终是一部历史,知青人可以不在,但知青历史不能消失。“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知青历史,知青情结,同样可以给后人提供难能可贵的借鉴。

作者系“老三届”老初一。相关素材源于网络相关作品。如有不当,恳请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