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好奇，湖对岸那个缺口的背后是什么。这条环湖的道路尽头在哪里。或者说，有尽头吗？会不会绕了一个圈，最后回到原点？
有的时候，我也会兴冲冲地踏过长笛桥，向东走不多时，看到一块象征着入口的大石头，在这里就能正式开始环湖的旅程。在这个名为“东湖吹笛景区”的入口处，常常有好几个大妈坐在低矮的马扎上，那些马扎矮得常常让我以为她们直接席地而坐。大妈们坐在人行道两旁，面前铺着红色的蛇皮纸，上面摆满五颜六色的蔬菜，只留中间一条狭窄的过道供人通过。菜种类不少，红萝卜、白萝卜、嫩藕、土豆、菜苔，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黑色块状的食物。远处那边，有阿姨蹲坐着，穿着鱼市里常见的防水靴，手戴厚实的胶手套，一只手熟练地卡住鱼身子，另一只手卖力地在鱼背上刮来刮去。水桶放在脚旁不远，面前的案子上还有三五条鱼，不时地抽动一下身子。每次路过这个入口，我总会弯下腰，装模做样地观察一下这些食物的颜色和品相，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家庭主妇。像妈妈一样。但是当摊主真正热情地招呼起来，殷勤地问我要什么时，我就不由自主地泄了气，只能挠挠头说“我随便看看。”我连一个像样的锅都没有，更别提烹饪水平还停留在炒鸡蛋的初级阶段。但是在我的脑海里，那些蔬菜仿佛已经被清洗过、掰成小块、切成小丁，焯了水，旁边那条鱼也被洗刮地干干净净，肥美的身上被改了花刀，塞进去姜和花椒腌入了味，与蔬菜一起，演奏起让人垂涎的变奏曲。这个时刻，天色将黑还未完全黑透，路边的街灯打开，昏黄的灯光接管了对光明的掌控权。远处的粉色晚霞还在更加卖力地展示她的妖娆，仿佛这一次太阳落下后，她便会永远失去表演的机会。望向入口，两旁的路灯隐藏在树影的笼罩下，发出幽暗的微光。在森林中若隐若现的道路，似乎在向我发出邀请。
凭借双腿，我连喻家湖都没有走出过，更别提遥远的东湖。于是某一个下午我笃定决心，买了个共享单车的次卡，从长笛桥出发，准备对这片湖一探究竟。从卖菜的大妈眼前驶过，经过看门的大爷，这就算接受了道路的邀请，进入了这个吹笛景区的内部。这里禁止机动车和电驴进入，因此我可以随心所欲地边骑边欣赏风景。绿色仍然是这里的主题，整条道路几乎都浸泡在绿色的树荫下，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柔和地挠着我的脸。
这三年里，每次和某为开完令人身心俱疲的会，我总会到这里的一条长椅上呆坐到天黑，两手搭在椅背上尽情地舒展开，任过往的行人在我眼前走过来走过去。这段时间是不会再有微信消息骚扰的空窗期，这条长椅是卡在上一次痛苦和下一次痛苦之间的避风港，我可以暂时什么都不用想，只专注于面前的风。对面那家小卖部的门口插了两排小风车，五颜六色的，每一个上面都画着灿烂的笑脸。如茵的绿草和绿树下，风车轻飘飘地转着。即使无人路过，风车也在转。风车不为谁转。风车只为自己转。就像鲜花只为自己开。但这是个悖论，当我说“没人的时候风车也在转”，恰恰说明我看到了他在转。但是思考这些没有意义。现在骑车又路过这个小卖部，我不自觉地往左扭头寻找那条长椅。我看见那些难熬的时光和我打了个招呼，一次次在这里徘徊又没有答案的身影朝我撇了撇嘴，以为熬不过去却已然溜走的日子已经退到了身后，我的双腿正用力做着圆周运动，离那个身影越来越远。
路开始变陡，时而上坡时而下坡。跨过两个坡，路过两个做烧烤轰趴的店，我暂时把车收起来，站在湖边往对岸眺望。这时的对岸已经不再是充满想象的远方，我看到了熟悉的白桥、建筑，对岸正是我出发的地方。我意识到我已经来到了湖的那边。没想到看起来那么远的距离，骑车过来也不过十几分钟。不远处一个姐姐支着手机在做直播，又唱又跳。后来很多次我路过这里，总能看到她的身影，对着一块手机大喊大叫，说实话有些聒噪。但如果不是生活所迫，正如这姑娘所说，谁又愿意在这里“不要面子”、“放下尊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从这里再骑不长的时间，我就真的到达了长笛桥上望到的那个缺口。这里也是一座桥，桥的另一端连接着大路，背后是阳光下的山峦。从这里分出两条路，一条就是沿桥而走，也就走出了喻家湖的地界。另一条继续向后延伸，指向了这座桥的背后，也就是更广阔的东湖。旁边竖着一块指示牌，其中一条方向写着“双飞索道”、“东湖龙谷”，那是我来时的路，但我一路上没看到相关的任何东西，不知道这是哪年的老黄历了。既然如此，那指向另一条道路的文字也就没有了看的必要。至于去哪一边，当听到桥对面响起的汽车声时心中就有了答案，我自然是选择向湖的腹地进发。
天色忽然转阴了，空中似乎飘起了小雨。自从跨过那座界桥，眼前就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开阔。本来呈包围之势的群山向四周散开，目力所及是一片从未涉足的风景，斜风细雨中，湖的边缘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这里的路足够低，低到几乎与湖面平行。深蓝色的湖水在雨中翻滚着，凉风送来一阵接一阵的波涛，打在岸上撞出雪花的声音，还真有了烟波浩渺的意味。对岸已经无处可寻，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汽车穿行，也许他们都躲在雾中悄悄观察我，我看不清，只有低矮的绿色小山丘在雾中时隐时现。几乎看不到行人了，整条路上只有我一人在走。淅淅沥沥的雨点声和脚踏板的咯吱声交错在一起，让我忘了我还在均匀地呼吸。这一路上岔路众多，我只凭自己的感觉做选择。道路越走越窄，但总能找到出口。在预感到单车的费用已经足够高昂时，我不得不停下了脚步，把车停在湖边。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人了，偶尔有零星的几个制服工人走过，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天空像黑色幕布一样压下来，只有远处的天边还散发着一丝似有似无的光，像和白天在做告别。树丛中的灯瞬间亮起来，吓跑了草丛中的一只猫，嗖的一下钻到了另一个角落。我站在湖边一棵树下，头顶明明感觉不到雨滴，透过垂下来的树叶和树枝却能明显看到刺入湖面的绵绵细雨。一根一根地，刚一接触湖水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个来过的证据。我自信满满地打开地图，自以为已经走完了这个湖的大半路程，结果却大失所望。现在的位置距离出发点确实足够远，但是只要两指在地图上稍微缩放一下，就能发现这短暂的路程对浩瀚的东湖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更曲折的道路、更广阔的湖水依然摆在我面前，像个神秘莫测的事实等着我的到来。但是我的钱包已经不允许我再走下去了，何况返程的路对我来说也是一段不短的距离。雨开始慢慢变大，我已经感受到雨水砸在我头顶的声响。望向路的前方，那里弯弯绕绕，通向一片诡异又魅惑的黑暗中。我像是孤独的旅行者一号，飞出了如同太阳系般的喻家湖，自以为已经飞入了广袤无垠的银河系而沾沾自喜，实际上连太阳系边缘的一条柯伊伯带都没能飞出去，而时间、燃料已经不会给我机会了。
我只能悻悻离去。在东湖面前，我显得如此渺小。而东湖也不过是这个巨大的世界上，最普通的一个湖。
回到出发点，雨居然鬼使神差地停了。白桥上空无一人，地上的水滩弱弱地反射着路灯的光，暗示着雨的来过。一轮被洗过的冷月亮从身后慢慢爬上来，无言地对着湖水抖出银色的光。我甩了甩脑袋，又站在白桥上，看着被雨水打磨过的镜子般的喻家湖。它沉默如昨，对我一下午的探索活动没有任何表示。但是我知道他把我一切的行为都尽收眼底。他把所有人、所有事、所有赞美、所有诋毁、所有安静、所有喧嚣、所有匪夷所思的问题、所有不合时宜的期待都尽收眼底，像看一棵树、一朵花、一道浪。宠辱不惊。风轻云淡。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它沉默的含义。
泪流满面的事实抵过千言万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