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锁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拿到大学通知书那天,家里挤满了人,大伯二伯和几个叔叔喜气洋洋地轮流看着那张两开页的印着学校大门的通知书,大伯说,我们房头几辈子贫农也出个吃皇粮的了。

现在不讲贫农和富农,上次填这个被老师笑呢。我对大伯说。大伯问,不讲这个了?我说不讲了,都是一样,是农民。

小黑子。门口传来大奶奶颤巍巍的声音。

久未出门的大奶奶弓着身子趴在凳子上出现在我家门前,吓得我妈嘴里叫着别动,别动,忙跑出去扶她。

大奶奶住在我家隔壁,是借着凳子一步步挪过来的,她说凳子比拐杖稳当。

大爷和我爷爷是堂兄弟,大爷大奶奶只生了个宝珍姑姑,姑姑还没出嫁,大爷就病死了。姑姑出嫁后,大奶奶有关节炎不能种田就成了五保户,年纪大了走路有点费劲,这几年背又驼起来,背上隆起一个大包,像单峰骆驼的驼峰,又有气管炎,走点路呼哧呼哧的,渐渐不大出门。

大奶奶伸着脖子努力昂着头靠在我家门框上,整个人像个大虾,她喘着气说,才听人嚷,说黑子拿到大学通知了,真的?我妈搀住她胳膊,真的,也是才拿到。大奶奶呼哧了一下,说,我不来,还瞒着大奶奶呢。说完,她咳嗽了一下,我妈在她的驼背上轻轻用手往下抚摸。然后把她搀进来。

我快速拿了一个软垫搁在矮椅上,我妈扶着大奶奶两肋让她挪到椅子上,压得椅子吱呀呀叫了两声,她太老了,自己也哼了两声才坐稳了。大奶奶蠕动了两下瘪瘪的嘴唇,慢慢伸出一个满是青筋的手去捋头上几根打结的头发,手抖着,头发还是翘着,她哼了一声把手慢慢放了下来,看着我,黑子,哪个大学?

工业大学。我妈说,都不知道学着能做什么。

好哇,有出息了,真正的大学生,搁以前是状元呢。

我妈不知道什么才算是真正的大学生,工业大学这几个字也是刚才听熟的,说出来都不自然。我不禁多看了两眼大奶奶,她一个皱巴巴的农村老太太,在那两间房子里待多少年没出门,快发霉了,还知道外面的大学?

请客一定要请我,我也送份礼。把那个通知书给我看看。

那应当请的,坐上座,礼就免了。我爸把通知书放在大奶奶手上,大奶奶眯起眼睛,把那张纸放正,看着上面的大门,这就是大学堂,这么高的这么宽的门,黑子真有出息。我老了,不然也去看看大学堂。

叔伯们都笑起来,回头等黑子工作有钱了,请车子拉你去。

大奶奶咳嗽了一声,喘口气咕噜着,不晓得可能活到那时候。

能,能,你老长命百岁。我妈说,到时候我们陪着你去,这是应该的,大奶奶疼黑子,黑子都晓得,一定请大奶奶去看看大学堂。

我妈说大奶奶疼我超过疼她外孙,比我奶奶上心多了。小时候我多灾多病的,经常是大奶奶帮着鼓捣好的。

我妈说得最多的是一个冬天深夜,我胸窝疼,梦里哭叫醒了,爸妈先以为是我做噩梦。醒来之后看我捂着胸脯哭得声嘶力竭,哭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凄厉,我口唇乌紫,他们束手无策。我爸把我抱在怀里颠着在房间走来走去,我妈拿着热毛巾手忙脚乱地这里擦一下那里蘸一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急得也哭起来,小祖宗,这是怎么了。

有人打门,响了好几声我妈才反应过来跑过去贴着门问是谁。

哎哟,快开门,冻死我了。是小黑子哭吧?是大奶奶的声音。

赶紧开了门,大奶奶上身穿着棉袄,扣子没有扣,露着卫生衣,下身是睡觉穿的绒裤,全身在颤抖,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她丢了竹棍扑在我妈的怀里。

父亲把我放在床上,过去和我妈一起把大奶奶搀到床上,大奶奶头发凌乱,鼻尖下还挂着亮晶晶的鼻涕。

我还在嚎哭,声音已经嘶哑了。

大奶奶伸手在我身上摸了个遍,让我妈拿了块干净红布蒙在我身上,又让我爸拿了菜刀来,她抖抖索索地用刀背在我身上轻轻地砍,从胸口到腹部,神情严肃,嘴里念念有词,我妈就听见砍土箭三个字,其他的含混不清。一会儿我就不哭了,大奶奶鼓捣了好久,直到我睡去。

我妈说我第二天就活蹦乱跳的,就是嗓子哑了,哭得太狠了,怎么哭成那样。

大奶奶说,小黑子那是中了土箭,能不痛吗?

我一直好奇,什么是土箭,我中了箭我怎么看不见。大奶奶说,你们小男孩子什么都不懂也不晓得怕,不管哪里都敢去,那是土地菩萨射出的箭,你怎么看得见呢?

大奶奶,你怎么看得见那是土箭?

我也看不见,但是我晓得,以前人家教的,我也见过跟你一样哭得死去活来,刀背砍砍念念就好了。你看你不是没事了吗?土地菩萨也不是故意要射人,是你太皮了,挨着了。

听我妈说,大奶奶还有许多法宝,我发烧或者闹肚子,她会立鸡蛋喊魂,会揉肚子,她鼓捣鼓捣,经常我就安稳了。

反正小时候没少麻烦大奶奶。

我没见过大爷,本房里几位爷爷,一个都没有见过。

我爸说大爷老实倔强,脾气很怪,比如你夸他养的猪肥,他会把猪打得团团转,夸鸡好,把鸡打得满天飞,生气时不做声但是把家里搞得不得安宁,真是个怪人,也就大奶奶脾气好,忍着。大奶奶嫁过来年时纪不小,二十二岁,那时候女人结婚都比较早,像我奶奶十六岁就嫁过来了。大奶奶娘家比较远,早些年大奶奶好像回去过娘家,后来就没有往来,只知道大奶奶娘家姓胡,没人知道大奶奶叫什么,也没有人问,我奶奶也没有名字,大家习惯了她们没有名字。

宝珍姑还没有长大,大爷死了。宝珍姑长大了说要留在家服侍大奶奶,大奶奶说我们这样的家很难找到好女婿,那就亏了你一生,不要。宝珍姑年轻时肤白貌美,但是家就两间屋子,还在巷子尾犄角旮旯里,灰扑扑的,我爸说那屋子刚进去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见。后来宝珍姑嫁了个好人家就是有点远,女婿长得体面又有家底,大奶奶去看过,挺满意的。

老屋重建,大奶奶成了我们家邻居。小时候的我不是身上长疮就是头疼脑热肚子胀,别人看我又黑又瘦蔫蔫的说大概养不大,大奶奶说好好带会养得活,我帮你们看着点,这样的孩子养大了有后福。我一生病,大奶奶就帮着竖蛋叫魂刮痧。

她说她遇见过这样的孩子,养大了比谁都好。

我爸妈很尊敬大奶奶,我们家没别的,我爸帮她提个水,我妈给一点小菜,洗个衣,有时候家里煮了好吃的,哪怕是做了面煮了汤,我妈也让端一碗去给大奶奶吃,说她一个人煮吃不方便,又就吃一点点。宝珍姑每次回家都拎东西到我家左谢右谢,我妈说,不用谢,大奶奶对我黑子好得不得了。

送吃的给大奶奶,只要我在家就是我去,因为大奶奶喜欢我。

大奶奶的家就竖排两间屋子,前面一间靠西墙角放着一张床,床前两步远就是饭桌,床头是她的一个柜子和一个箱子。另一边靠前门是灶台,灶台边有个小水缸米缸,都盖着木盖子,墙边还有小坛子罐子,东墙角一扇门通后面的房间。

后面一间屋子门里边放着一口棺材,靠里边都是柴草,还有个很旧的红漆马桶。那棺材垫着高高的贴着墙边放着,一进门一抬眼就看见这个。从小我怕这个,看见黑黝黝的棺材就要打寒颤。大奶奶家似乎到处都有点灰尘,只有那棺材始终是黑亮的,我不看,黑夜一样的颜色都跳到眼前来,让人恐惧。

大奶奶的床比较矮,她常常坐床上。在坐的地方她铺了块大棉垫,是她早些年拿碎布缝的,一块块不同颜色不同花色的布拼起来,听说她给我缝过类似的肚兜和棉褡子。大奶奶常常坐在五彩的垫子上看着门口,手上缝缝补补,有时候打打瞌睡。

大奶奶看见我满脸的皱纹就松动了,好,黑子是个好伢子。

这几年大奶奶腿脚差些,宝珍姑要接她去一起住,她不愿意挪窝,一天都不愿意去住,她说,我不去,女婿倒是客客气气的,这样子住过去,会得人嫌。她拍拍身下的垫子,还是自己的窝好。

宝珍姑姑回来,会把大奶奶的屋子倒腾一遍。先给大奶奶洗洗搬到我家门口,把床上的被子垫子都拆洗,衣服洗洗晒晒。

今年姑姑把大奶奶的柜子都搬出来了,大奶奶说,就把里面的棉拿出来晒晒就行,我年年晒的。那棉,听我妈说,是大奶奶自己准备死后装裹的。棉下面有个包袱,姑姑把包袱拿到我家门口打开,掉出几粒臭虫丸子来,姑姑抖开两件,一件白色对襟褂,上面有黄点点,一条蓝色百褶裙,深深的折痕,让衣服看起来像一个个方块拼接的。妈,你看,这衣服,还是你以前做姑娘时穿的吧?也穿不了,扔了吧。

大奶奶靠在椅子里,手搭在眉骨上眯眼看着,你这丫头还真会翻呢,那是我衣服,别扔,我还没穿过,留着留着。

留着留着,姑姑把裙子放自己腰间,现在谁还穿这个,你留着穿?我才不信。看大奶奶伸着手,把两件衣服丢在大奶奶怀里。大奶奶慢慢地按着原来的印子把衣服折起来,放在膝盖上,手在上面轻轻摸着。

还有呢,姑姑又抖开一件白色老布大裤腰的大灰色裤子,姑姑在身上比来比去,这个也老得不像样了,又这样大,肯定不是你的,留着做什么?现在谁还要这个?

大奶奶拉拉裤脚,这衣服是我以前自己裁自己缝的呢,留着。

又留着,这是以前给我大(方言,爸爸)做的吗?我大没这么高的个子呀。

大奶奶加重语气说,留着。姑姑咕噜着,大大的衣服那时候都烧了吧,这谁的?又不穿,都留着有什么用?

大奶奶不高兴,以后我走的时候,都烧给我,我带过去。

留着留着,那就都晒晒吧。姑姑把大奶奶手里的衣服也拿过去抖开,搭在竹篙上。

那些衣服一摊开,都宽宽大大。姑姑捻着灰裤子,真手工缝的,细细的针脚藏在衣服反面和那坐垫一样,我妈还真厉害,这针脚真匀。大奶奶也眯着眼看着那些衣服,蠕动着瘪嘴唇,缓慢地伸手颤抖地摸摸头发,然后手滑到眼角又抹到腮边。

那天,因为大学通知书,我爸妈一高兴,买了许多肉。傍晚,妈妈下了一锅肉丝面,盛了一碗,挑了细细的肉丝在上面,叫我端给大奶奶吃。

大奶奶的门没有关,一盏灯泡吊在屋子中间,灯泡上的白帽子样的罩子都变黑了,灯光昏暗,大奶奶靠在床上,一切都是静止的。

我大着声喊了声大奶奶,她没有动。

我走了进去,屋子里有点闷热,空气好像是停滞的,几年前的空气,潮湿中夹着一点经年灰尘味。大奶奶靠在床头睁开了眼,好像沉睡了很久一样,她看着我好久没有说话。

把碗筷放在桌上,我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后面那间屋子,那里更是黑黢黢的,那个黑夜一样黑的棺材一头在灯光里发着黑光,我又打了个寒颤。

你扶我下去。大奶奶把胳膊张开。

我走过去搀着她胳膊,大奶奶胳膊上一层软塌塌的肉,好像皮里包着水一样柔软,细细的骨头硌着我的手,我怕一用力就会听见咔擦声,她身子靠着我的胳膊,把腿慢慢移到床下,身子朝前把手够着桌子边,我把她搀到桌子边坐下,把碗移到她面前。

大奶奶伸头就着碗沿,吸溜了一口,慢慢蠕动着嘴唇,喘一下气接着吃。吸不到,拿筷子去捞,手抖,捞起的面又滑回碗里,我把碗倾斜了送到她嘴边,用筷子把面、肉丝一下下扒拉到她嘴边,她慢慢吸溜下去。

她抖抖地抹了一下嘴,蠕动了几下嘴唇,转头看着我眨了一下眼睛,我黑子,也要走了。咳嗽起来,喘了一下说,黑子,你也要走了,用不着大奶奶了。颤抖着抹了一下嘴。

放假回来看你,大奶奶,我要是生病还要找你呢。

她摇摇头,走了就走了。伸手拿了抹布把面前的桌面擦了一下,又说,黑子现在就是生病了,我也没办法,黑子长大了,大人生病和小孩不一样,是真生病,要去看医生的。

大奶奶手按着抹布,大奶奶太老了,没用了,早就没用了,大奶奶也要走了。

我有点鼻酸,又有点毛骨悚然,一个劲说放假回来看她。

大奶奶没什么东西送你,还有一个长命锁留给你。她扶着桌子就要起身,我站起来准备搀住她,大奶奶好像有了力气摸索到床边,把枕头移开,把薄被子掀起来,底下有一块棉垫一样的东西,大奶奶把手伸进去,拿出一枚沉甸甸的大铜钱样的东西放我手上。

铜钱略显椭圆形,上方有两个小孔,四周以及凸起的部分很光滑,闪着光,中间凹下去的凹痕里有点铜绿,四个字,长命富贵,另一面是个福字,都繁体字。

原来系着丝线的,回头叫你妈配一个。

这个现在很值钱吧?我把它塞回大奶奶手里,留着给宝珍姑姑吧,这样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这孩子,你喜欢才贵重。大奶奶拉着我的手,树枝样的手指格外有力,使劲往我手掌里塞,我的手跟着她的手一起抖。

奶奶要生气了,你拿着,以后长命百岁。奶奶已经活得够久了,用不着了。拿着,你帮奶奶做个事情。

大奶奶咳嗽起来,我扶着她坐在床上,长命锁被她紧紧扣在我的掌心。

好伢子你拿着,你帮我做件事情,回头我跟你说。

我帮大奶奶倒了热水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大奶奶又把我拿长命锁的手捏住,我握着长命锁拿着空碗回家了。

爸妈看了都说这个太贵了,现在这些古董样的东西值钱,要是退回去大奶奶会生气,你先收着吧。

开学前的那些天,有事儿跑来跑去的,没事儿也是跑来跑去会同学,偶尔在家端点吃的去,大奶奶蠕动着嘴唇看着我很久,问我还有几天要走。

快要上学了,我想起她说要我帮她做件事情。我去问大奶奶什么事情。

大奶奶说,黑子,你去看看东南医学院,告诉我那个大学是什么样子的,跟你那个通知书一样,照张那个大学堂大门像给我。

我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有点迷惘,填志愿时没看见这个校名,都不知道这个学校在哪里,省内好像没有东南开头的大学。

大奶奶怎么问这个学校?在哪里?

就在省里,当初我那个兄弟,大奶奶脸上浮上笑,褶子都活泛起来,他就考的那个大学,整个乡里也就他一个。他上学后还单给我寄了张相片,后面写着送小姐姐,还有我的名字,他给我起的。结婚时我带了来,不晓得怎么被你大爷翻了出来,他那个脾气,问都不问我,烧了。

大爷怎么能烧舅爷的像呢?

大爷那个脾气,讲不清理的。一讲就生闷气,摔摔打打,搞得鸡飞狗跳的,把宝珍吓得夜里做噩梦,我不跟他讲理,随他去。你去替我看看那个大学堂。我就是想看看,那相片上,大奶奶眯起眼,他背着手站在校门前,兜里插着钢笔,很神气的。他小时候和你一样,又皮又容易生病,都是我照顾的。他对我也好,他对我最好。

他后来来看过你吗?

大奶奶摇摇头。他从小身体不好,大奶奶掰了下指头,不知道还在不在,在的话,也有八十多了。

呃呃,大奶奶,你叫什么名字啊,刚才你说那个医生爷爷给你起了名字,什么名字啊。

大奶奶一笑,我忘了。

自己的名字,怎么会忘呢。

大奶奶还是笑,大奶奶老了么。

请客那天,宝珍姑姑也来了,大奶奶没有上席,她说手抖在许多人面前吃饭不好看,就在房里椅子里坐着。

我妈把那个长命锁递给宝珍姑,宝珍姑把它推了回来,说她妈跟她说过了,这个长命锁原先是她那个兄弟的,是男孩子戴的,给黑子正好,她不要。

宝珍姑看看在椅子里打瞌睡的母亲,大奶奶低着头缩在椅子里,我真担心,我怕她一个人在家走了别人都不知道,这些年,她就不愿意去我那里,好像这破屋子里有什么宝贝要守着一样。

我妈说,我早上都要看着她开门的,迟了我就会去喊她。

幸亏有你们在隔壁天天看着,不然我晚上都睡不着。宝珍姑擦起眼睛,说我爸犟,她自己也犟。

我妈说,说哪里话,黑子小时候都大奶奶看着的,不然真怕养不大。又凑到宝珍姑耳朵边说,你妈要黑子去她兄弟以前的大学堂前拍照给她呢。

宝珍姑又笑起来,黑子,你就去照几张啊,回头,姑姑给钱。

我妈忙说不用不用。

走之前,我去跟大奶奶说,我访清楚了,她弟弟那个大学现在改名了,就是省里的医学院。到时候拍照给你。

大奶奶把手放在我手臂上,微微颤抖,你帮我问问,他还在不在,他叫胡子和,练乡胡家湾的。那个长命锁,就是他的,我到这来的时候,他给了我,说给我儿子戴。我第一胎生了个儿子,难产,痛了两天才生下来,不哭,死了。大爷在家拍桌子摔凳子,后来生了你宝珍姑,大爷不高兴,我有什么办法。后来没生了,这锁,我就一直没拿出来。

练乡,现在应该是练镇了,是有点远,我都没去过那里,不过我高中有同学是练镇的,叫人家帮忙问问。

那好。

我爸妈也反复说,你别忘了去那个大学堂照个相给你大奶奶。

到学校报道后,就和同学到各个学校走一走,首先就去了大奶奶说的那个学校,有些老旧,查了下资料,这个学校从大城市来的,难怪以前挂着东南两个字,学校里面的不少老楼房还是苏氏的,庄严肃穆,我在大门前,林荫道,教学楼,图书馆都拍了照,洗了照片寄了回去。

我妈说,大奶奶很喜欢那些照片。

假期里,我跟着同学去了一趟练镇。练镇和我那里完全不一样,到处都是水,那里的人在水里种水稻种芹菜。

胡家湾靠着大河,不少人家做着两层的楼房,比起我们那明显富裕些。同学带着我找到他中学胡姓同学,问起他们村早年的大学生的事儿。

他说,早不在了,他只听说过,没有见过,他奶奶肯定知道。

这个奶奶满头白发,白白胖胖的,问起胡子和,愣了一下,提高声音说,他呀,死了多少年了。唉,是个好医生,那时候搞回来了有人批他说他成分不好什么什么的,什么老底子破事都翻出来,他自小身体不好,生病死了。真可惜,年纪不大,心肠好,小伙子长得也好看,记得他念书回来,穿着标标致致的。老婆是医院里的护士,长得齐整,养了个女儿也好看,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没回来过。

他家是不是有个姐姐嫁得远,同学指指西北角,嫁那个什么,我说,黄泥镇。

奶奶摇头,胡家有两个姐姐,都嫁在练镇。你们说的可能是他家的那个童养媳,子和是叫她姐姐。

我们都有点惊讶又有点兴奋。

那个童养媳,是逃荒人家丢给他们家的,姓什么都不知道,都叫三丫,比胡子和大个两岁的样子。小时候胡子和身体不好,就那三丫带着。他们家虽然是富农,忙得很才请人,家里事都自家人做,小姑娘真可怜,没日没夜地做,天天水里洗东西,他家那个妈还有两个姐姐都厉害,一点不顺就打那个小姑娘,小姑娘见她们都抖,拿手遮着头,人家个头高,劈头就一下子。子和倒挺好,都护着她,说,不要打小姐姐,不要打小姐姐。

本来当童养媳,后来社会不一样了,不提这个,再加上他考走了,他那个妈妈就更磨她了,可怜,又没个娘家人替她出头。还好,子和放假回来做了主,把他当姐姐嫁出去,给她在城里买了一套衣,也买了子孙桶,给了个大箱子,让她嫁了。那个人,是他家什么亲戚介绍的,说人老实,不晓得过得怎么样?

我说大爷早死了,她女儿嫁了出去,她一个人过。老人家唏嘘了一会儿,和我妈口气一样,可怜,她吃了那么多苦头也没过上好日子。

回家的时候,天气冷,大奶奶病了,宝珍姑在边上陪着。我去看大奶奶,大奶奶躺在床上,只有头露在外面,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稀疏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下面的被子平平的好像没有躯体。

宝珍姑说,妈,黑子回来了。

啊,大奶奶睁开眼睛,头稍微勾了勾,我凑到她眼前,大奶奶,我回来了。

大奶奶的眼睛是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底下被子动了动,她伸出手来,宝珍姑把她手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子。

黑子啊。

嗯,大奶奶,是我。我在想着要不要说胡医生的事情,大奶奶看着我的脸,闭上眼睛。

大奶奶什么都没问。那个冬天,大奶奶走了,宝珍姑把那个包袱里的衣服垫在棺材里,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烧给了大奶奶,只有那个长命锁,她让我收着,说是大奶奶特意要给我的。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哗!” 姑姑将一盆水泼到地上,吓得奶奶一个激灵,丢掉了手中正在祭拜的长命锁,抓起贡台上的香炉就要朝姑姑砸过去——...
    wytgd阅读 291评论 0 0
  • 古代长命锁的价格究竟有多高? 一、材质决定价值基线:金银铜铁的等级分野 长命锁在明清两代多为贵金属铸造,其基础价格...
    7179e8e3a9c5阅读 631评论 0 0
  • 清代长命锁的成交价一般是多少? 一、市场层级划分:从普通铜鎏金到顶级翡翠嵌宝 清代长命锁并非单一品类,其材质、工艺...
    cc45adeb6361阅读 644评论 0 0
  • 文 余生余浅 | 主角:镜璇 墨白 柳邈年 柳珠玉 天下第一铸剑山庄柳家庄近期得到朝廷眷顾,所有将士使用的武...
    余生余浅阅读 704评论 0 8
  • 也许,许多事情都不像我们想象得那样理所当然,比如亲情,比如爱情。 2017.8.27 周日 雨 在过去的农村,...
    疯帽子97阅读 1,411评论 7 6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