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仅仅是如果,世上真的有一台时光机,它不必能改变什么,只需是一扇能悄然窥望过去的窗。那么,我不想去见证什么惊天动地的历史时刻,我只想买一张机票,回到我尚未存在的岁月里,悄悄地,去看一看父母年轻时的样子。
我想,我会把时间坐标设定在某个夏日的黄昏。
那时的风,应该还没有如今这般黏稠燥热,带着河水与青草的清冽气息。我会像一个透明的幽灵,站在他们必经的那条老街的梧桐树下,等待着他们的出现。
首先看到的,应该是我的父亲。
他不会是那个我记忆中,为攒够我们的学费而眉头深锁的中年人,而是一个清瘦、挺拔的青年。
他或许穿着一件老祖婆亲手缝制的粗布衣衫,领口已经洗得有些褪色,但丝毫不会掩住年轻脸庞上透出的勃勃英气。
他的头发浓密乌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属于年轻人的光芒——那是对未来的向往,是一种未经生活磋磨的锐气。
他的肩膀还不够宽阔,但脊梁挺得笔直,仿佛能扛起整个世界。我看着那个陌生的、充满活力的背影,很难将他与后来那个会默默地抽烟、把疲惫藏在烟雾后面的父亲联系起来。
然后,我会看到我的母亲。她不会是那个在电话里反复叮嘱儿女们添衣保暖、为琐事唠叨不停的妇人。
她应该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脚步轻快得像一只林间的小鹿。
她的脸上没有岁月的细纹,只有青春的红晕和明媚的笑容。
她可能正和小姐妹下班出来,手里还拿着待学的课件,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看向未来时,满是憧憬。
看着她,会想起家中相册里那张黑白照片,但眼前的她,是彩色的,鲜活的,会动会笑的。
也许,我还能幸运地撞见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在那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年代,约定全靠默契和等待。
父亲会早早地到,紧张地整理着自己并不算新的衣领,母亲脸上带着羞涩又甜蜜的笑意。
他们可能一前一后地走着,保持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矜持的距离,但空气中弥漫的电流,连我这个“未来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们会漫无目的地在小城的老街走走停停,会在江边看来来往往的船舶,会在雨中共撑一把油纸伞,当然,也会有聊不完的话题。
他们会聊些什么呢?是理想?还是对“以后我们的家”的简单想象?那些对话,早已消散在历史的长河里,但正是那些我未曾听闻的细语,构筑起了我生命的基石。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不敢出声,不敢打扰。因为我深知,我眼前的这片美好光景,正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序章。
他们的每一次欢笑,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在困顿中的相互扶持,都像一颗颗齿轮,精密地转动,连接起前世今生几代人的缘分。
时光机的能量终将耗尽,眼前的景象会渐渐模糊,我会被拉回现实,回到这个他们来了又去的世界里。
如果时光机不存在,或许也是一种慈悲。它让我们无法沉溺于过去的幻影,而是教会我们,把理解与珍惜,全部放在父母健在的时候,为渐渐老去的他们,撑起一片温暖的荫蔽。
愿远在天国的父母,此刻,正欢愉在他们的青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