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为文“说明书”
今天又系统学到一个知识,赶紧总结一下。姑且起个标题:古人为文“说明书”。
为什么同样是古文,有的文章叫“表”,比如诸葛亮的《出师表》,有的文章叫“记”,如《岳阳楼记》,有的又叫“序”,如《兰亭集序》,还有的叫“书”,如《报任安书》,叫法不同,有何差别呢?
简单讲,这就是礼制。我们中国人自古以来特别重“礼数”,言行皆有规范,文字文章更是如此。文体便是文字的“礼”。不同的场合,不同的对象和目的,需配以相信的形式与语气,这是礼制,也是我们中国人修辞的智慧。如同穿衣,居家便服、上班正装、宴会礼服,各得其宜。文体之分,正是让文字“得体”,既尊重他人,也有效传达己意。
所以,古人写文章讲究“对路子”,不同场合、不同用途的文字,各有其名,得用对格式文体。古文里的“表”“记”“序”“书”“说”“铭”,便是几种常见的“文体标签”,各有各的脾气和套路。
“表”——就是臣子写给皇帝的“工作报告”。
比较正式,且只能写给皇帝。你给别人写“表”,那就叫僭越,一不小心会惹麻烦的。正因为是“上达天听”,所以表就八个字“陈情言事,恭敬至诚”。 格式庄重严谨,情感却要真挚动人。
诸葛亮的《出师表》:便是表的典范之作。一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既是汇报工作,更是披肝沥胆的誓言,读来千年犹热。
李密的《陈情表》:以“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极致孝道的真情,婉拒皇命,情理交融,感人至深。
曹植的《求自试表》:一篇无比诚恳的自荐信,实为抱负的呐喊,在政治压抑中恳请为国效力,言辞恳切,充满壮志难酬的悲愤。
“记”——是记录事物的“记叙文”。
它最接地气,内容也更加自由,多样,是古人写的一种随笔。亭台楼阁的来历、山水游记、日常生活琐事,都可入“记”。重在记事、写景、抒情,甚至夹点议论。
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本是应酬之作,却写出了由景生情的巅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将山水楼记升华为理想宣言,让一座楼因一篇文章而永生。
柳宗元的《小石潭记》:可谓山水小品的神作。全文清冷幽邃,“凄神寒骨,悄怆幽邃”,景语即情语,写尽贬谪之孤寂。
欧阳修的《醉翁亭记》:乃一副与民同乐的画卷。“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文笔摇曳生姿,在洒脱中寄托政治理想。
“序”——就是交代来龙去脉的。好比今天的“前言”或“送别赠言”。分两种:一是书序,二是赠序。
书序:放在书前,专门给诗文写背景说明的,介绍成书经过、主要内容等。
最有名的就是《兰亭集序》:就是一篇诗集前言,王羲之却即兴借题发挥,谈生死、论人生,成了千古绝唱。
文天祥的《指南录后序》:此为忠烈的自述。记述抗元艰险历程,“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丹心可鉴。
赠序:专为送别友人而写,临别赠言,情深意长。
最著名的就是宋濂的《送东阳马生序》:劝学的典范。以自身苦学经历激励勉励后辈,语重心长,毫无说教之气。
“书”——就是书信,古人的“私人信件”。
它最自由,可论政、可谈心、可抒情,近似今天的书信体散文。因为私密,反而更见真情与个性。
司马迁的《报任安书》:这是写给友人的灵魂剖白,满腔悲愤与不屈的斗志喷薄而出,“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是血泪凝成的生命宣言。读之如见其人。
林觉民的《与妻书》:大爱之绝笔。革命者赴死前写给妻子的家书,“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柔情与豪情交织,撼人心魄,潸然泪下。
王安石的《答司马谏议书》:政见的雄辩。针对司马光的指责,逐一驳斥,理足气盛,展现改革家“不为怨者故改其度”的决断。
“说”——是一种灵活自由的“议论小品”。
它不像正经论文那么严肃,常就一事、一物、一现象发表见解,讲个道理。可讽喻、可说明、可谈心,偏重理性与趣味。
周敦颐的《爱莲说》:借花说人,托物言志的经典。“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以莲喻君子品格和追求,奠定了中国文化的精神意象。
柳宗元的《捕蛇者说》:似一把批判现实的匕首。借捕蛇者蒋氏的遭遇,得出“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的结论,笔锋犀利,直指社会弊病。
“铭”——一般是刻在器物上用来歌功颂德或警醒自己的“金句”。
古人将最珍视的告诫或自勉,以精炼押韵的文字,刻于器物(如鼎、碑),或置于座右,以求永志不忘。这便是“铭”,是古人最郑重的“精神签名”。其核心特点是:内容警策,音韵铿锵,意在永恒。
最典范的杰作,便是刘禹锡的《陋室铭》:它刻在陋室的墙壁上,更刻在主人的精神世界里。 用“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破题,将一座物质陋室,升华为一座精神殿堂,宣告真正的价值在于德行之芬芳,而非物用之华奢。成为“安贫乐道、志趣高洁”的永恒文化符号。
韩愈的《柳子厚墓志铭》:其为挚友柳宗元所写的墓志铭,被誉为“千古墓志第一文”。韩愈以如椽巨笔,将一个政治上的“失败者”,塑造成了道德与文章上的永恒胜利者。
崔瑗《座右铭》:开“座右铭”之先河。“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是刻在书案旁日日自省的处世准则。
最后,一言以蔽之。今人读古文,识得这些“文体标签”,便如掌握了钥匙。见“表”知是臣子拳拳之心,读“记”可游山水亭台,遇“序”或览前言或品别情,翻“书”如聆听私语,观“说”则明理趣,见“铭”窥知精神巍峨。这些古老的格式,不仅仅是形式,更是千古不变的礼数与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