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的陈峰跌跌撞撞地奔跑在密林中，右肩的镖伤传来阵阵麻痒的痛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发疼。他心中翻涌着滔天怒火——明明自己已经收剑住手，东方盛却依然用淬毒飞镖偷袭，还大言不惭地喊着“对付魔道中人，不必遵循礼法”。难怪所谓的魔道与正道势不两立，原来根源就在于此：他们早已用“正义”的名义，为自己的卑劣行径披上了外衣。
林间的落叶被他踩得沙沙作响，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他实在跑不动了，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头滚落，浸湿了鬓发。刚才那一镖伤的不仅仅是身体，更多的是心灵。长久以来支撑他的“正道信念”，在万安阁门前的剑影和飞镖中寸寸碎裂。此刻他因失血过多，加上长时间奔跑耗尽了体力，眼前阵阵发黑，喉咙突然涌上一股腥甜，“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落叶。随后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陈峰才慢悠悠地醒过来。昏沉中感觉到一丝暖意，睁眼一看，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山洞里，身旁燃着一堆篝火，木柴在火中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得洞壁忽明忽暗。他下意识摸向右肩，伤口已经被妥善包扎，缠着干净的布条，虽然仍有痛感，却已没有了那种麻痒的毒性蔓延感。他心中一惊，挣扎着坐起身：“这是哪里？”
山洞面积不小，穹顶很高，光线从深处的缝隙透进来，显得有些昏暗。他看不到明显的洞口，只感觉有呼呼的风从洞壁两侧的石缝中流动，带着潮湿的气息。四周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影，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在洞中回荡。
“有人吗？”陈峰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传出嗡嗡的回声，震得耳朵有些发疼。
“呦喂，这就睡醒了？”一个甜腻腻的女声从山洞另一端的黑暗中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不一会儿，一道妖娆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那女子穿着一身绯红长裙，裙摆绣着蛛网状的暗纹，腰间系着银色腰链，走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眼角描着艳丽的红妆，肌肤白皙，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上下打量着陈峰。
“你是谁？这是哪里？”陈峰警惕地握紧拳头，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身体虚弱晃了晃。
“别害怕呀……瞧你吓得这模样……呵呵。”女子走到篝火旁，俯身添了根木柴，火光映得她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这里是清风洞，老娘我是花蜘蛛刘凤莲。”她忽然凑近陈峰，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奇异的甜香，“你就是陈峰吧？哈哈……早听说过你了——反出玄武宗，大闹万安阁，还救下了刘东明那小子。现如今正圣两道，谁不知道你的大名？”
刘凤莲甜腻的声音让陈峰浑身不自在，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对着刘凤莲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姑娘相救。”
“哟哟哟，这么客气干什么？”刘凤莲的手突然搭在了陈峰的肩膀上，指尖微凉，“咱们圣道中人本就过得艰难，彼此拉一把是应该的，何必说谢字呢？”她特意加重了“圣道”二字——这是魔道人对自己阵营的称呼。
陈峰鼻子里全是刘凤莲身上的香味，心里却因她这句“彼此拉一把”泛起一丝暖意。但他实在不习惯异性如此亲近，急忙侧身走开几步，拱手道：“姑娘好意心领了，但你我本不同路。今日之恩，陈峰铭记在心，日后定会报答。”
“啥叫不同路？”刘凤莲收起笑容，语气陡然冷了几分，“你还当自己是正派君子？”她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啪”的一声扔到陈峰脚下，“睁大眼看看这个吧。”
陈峰疑惑地捡起纸卷，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大字——“诛邪令”。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今有魔道陈峰，修炼邪功《岐术》，目无师长，顶撞恩师，为一己私欲打伤同门，叛出玄武宗。后协助魔道妖人刘东明，公然袭击东阿山弟子，更挑衅万安阁，打伤阁中多名弟子，幸被万安阁大师兄东方盛击伤逃窜。此獠恶行昭彰，为祸匪浅，我辈正道弟子，凡发现陈峰踪迹，皆有击杀之责。除魔卫道，乃我辈天职！”
落款处盖着三个鲜红的印章：玄武宗、东阿山、万安阁，下面还有清晰的年月日。
陈峰握着纸卷的手不停发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那些颠倒黑白的指控、凭空捏造的“恶行”，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为什么……”他声音沙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我只是想解释清楚，只是想突破自己的修炼瓶颈……为什么他们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为什么就是容不下我？”
“哎，所谓的名门正派，不都这样吗？”刘凤莲重新露出笑容，声音又变回甜腻的调子，“你顺着他们的意，你就是好人；你有一点自己的想法，有一点和他们不一样，你就是十恶不赦的坏蛋。哼……这么长时间了，这点道理你还看不懂？”
“啪”的一声，陈峰将纸卷狠狠扔在地上，纸页被篝火的风吹得翻卷起来。“难道你就是好人？”他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盯着刘凤莲，“你们伪造这东西，不就是想把我拉进魔道吗？你们魔道的人，向来如此卑劣！”
“呦喂，你算老几呀，值得圣道各派抢着要你？”刘凤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腰都弯了，“你是有金山银山，还是有绝世秘籍？我们拉人入圣道，向来凭自愿，可不像你们正派君子，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净干些骗人入教的勾当。”她忽然收敛笑容，眼神锐利起来，“不过……你这小哥的性子，我倒是挺喜欢的。好了，不和你玩了——诛邪令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清楚。信不信由你。”
陈峰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那卷诛邪令捡起来塞进怀里，像是要攥住这屈辱的证据。他对着刘凤莲再次拱手：“无论如何，多谢姑娘疗伤之恩。我这就告辞。”
“喂，真要走呀？”刘凤莲懒洋洋地靠在石壁上，见陈峰态度坚决，便挥了挥手。随着她的动作，山洞一侧的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门，门外透进明亮的天光。“出去以后，你是被杀还是被抓，可就和老娘没关系了。所以呀——你死远一点，别连累我这清风洞。”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陈峰没有回头，对着刘凤莲拱了拱手，转身走出石门。外面的阳光格外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原来自己身处半山腰，洞口隐藏在茂密的灌木丛后，往下望去，一座县城的轮廓在平原上清晰可见，炊烟袅袅，人声隐约可闻。
陈峰系紧了背上的包裹，将锈剑用破布又裹了几层，尽量不让它露出锋芒。他深吸一口气，顺着蜿蜒的山路信步下山，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但他知道不能停下——诛邪令已下，正道容不下他，魔道他又不愿依附，他只能在这夹缝中寻找一条生路。
快到县城外的官道时，一阵兵器碰撞的“乒乓”声和伤者的哀嚎声突然传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个中年男子的哀求：“各位大爷，我是个小生意人，车上这点货你们看得上就都拿走，求求你们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陈峰心中一紧，拨开路边的树枝探头望去——只见六七个蒙面大汉手持刀棍，正围着一辆马车。地上躺着三四个受伤的伙计，有的捂着胳膊，有的蜷缩在地上呻吟，显然是反抗时被打伤的。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不停地给强盗磕头哀求。马车上的货物散落一地，有布匹、瓷器，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箱子，显然是被抢劫时翻下来的。
陈峰心中尚存的正义感让他无法袖手旁观。他握紧背后的锈剑，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树林里跳了出去，大喝一声：“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强盗竟敢如此猖狂！”
几个强盗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来。见跳出来的只是个穿着旧布衣、背着包裹的年轻男子，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为首的强盗掂了掂手中的钢刀，嗤笑道：“小子，想当英雄？回去再练几年吧！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陈峰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拔出锈剑指向强盗：“你们这群宵小之辈，在官道上杀人越货，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教训你们！”说罢举剑直奔强盗而去。
几个强盗见状，立刻放弃了商队老板，挥舞着刀棍冲向陈峰。“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废了他！”为首的强盗怒吼道。
陈峰本着速战速决的念头，体内灵力悄然逆转，施展出《岐术》中的灵蛇身法。他的身形陡然变得诡异起来，如同鬼魅般在刀光中穿梭，轻松避开强盗的刀锋。趁一个强盗挥刀的空档，他手腕翻转，锈剑“刷”地一声点中对方手腕。那强盗“哎呦”一声惨叫，手腕瞬间失去力气，钢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捂着腕子疼得直跳。
随后陈峰如法炮制，身形飘忽不定，剑光闪烁间，“刷刷刷”几剑精准点中另外几个强盗的手腕。眨眼功夫，就有四个强盗的武器掉在了地上，个个捂着红肿的手腕哀嚎，看陈峰的眼神像是在看妖怪。
“你……你……你是妖魔！”一个强盗吓得后退几步，声音都在发抖。
“胡说！我是玄武宗的弟子！”陈峰下意识反驳，却没敢说出自己的名字。
“不可能！”另一个矮个强盗尖叫道，“玄武宗的人我见过！他们功法路数都是大开大合，哪有你这么鬼魅的？而且人家只要给钱就放行，哪像你这样下绝手！”
“你说什么？什么叫给钱就放行？”陈峰愣住了，握着剑的手停在半空。
为首的强盗见陈峰停下动作，壮着胆子说：“我们以前‘做买卖’的时候，也遇到过玄武宗的弟子。人家可比你好说话多了——教育我们几句，然后让我们把抢来的财物二八分，他们拿八，我们拿二，就放我们走了。”
“胡说！”陈峰激动得面目狰狞，胸口剧烈起伏，“我们玄武宗怎么可能干这种龌龊事！你休要污蔑！”
“是不是污蔑，你自己看！”为首的强盗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金属徽章，扔给陈峰，“这是当时那个玄武宗弟子给我的，说以后‘做买卖’遇到他们宗门的人，出示这徽章就能保命。我一直没敢用，你说你是玄武宗的，总该认识这东西吧？”
陈峰一把抢过徽章，指尖因用力而颤抖。那徽章是青铜质地，小巧玲珑，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背面则是玄武山的轮廓——这是玄武宗特制的身份徽章，图案纹路极其精巧，只有宗门内最擅长炼器的弟子才能雕刻。他心里清楚，这种徽章全门派只有不到十五枚，除了门主和十二位长老，就只有两位门主亲传的得意弟子才有资格佩戴。
徽章入手冰凉，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辨，绝不是仿制品。陈峰握着徽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脑中一片混乱。难道……难道门派真的像这强盗说的那样，做过这种与强盗分赃的勾当？他愣愣地站在原地，锈剑无力地垂了下来。
“大侠，既然你也是玄武宗的，那咱们就按规矩来？”为首的强盗见他神色恍惚，试探着说，“这趟货我们分二成，您拿八成，怎么样？”
陈峰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坚守的“正道宗门”，竟然会做出如此肮脏的交易。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长老、师兄，难道背地里就是这样“除魔卫道”的？他握着剑的手颤抖着举了起来，声音嘶哑：“你胡说！玄武宗绝不会干这种事！这一定是有人冒充玄武宗弟子！”这话喊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呦，您这意思是想独吞？”为首的强盗脸色沉了下来，显然有些不满。就在这时，从不远处的树林里跑来一个小喽啰，气喘吁吁地喊道：“头！点子扎手！官兵来了，扯呼！”
陈峰没听懂“扯呼”是什么意思，只见几个强盗一听这话，立刻顾不上争执，捡起地上的武器就四散奔逃。陈峰反应过来，几步追上一个跑得慢的强盗，一把将他按在地上。那强盗趴在地上哭喊：“大爷！官兵真来了！你不跑就算了，别拖着我呀！什么意思呀这是！”
陈峰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抓住强盗！别让他们跑了！”紧接着，十几个手持长矛的官兵冲了过来，迅速将陈峰和被按在地上的强盗围了起来。
“各位军爷，误会！”陈峰急忙松开手，解释道，“我是路过的修士，这些人在抢劫商队，我已经制服了一个，请军爷明察！”他指了指地上的强盗。
“哦？”带头的小官是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他瞥了一眼地上哀嚎的强盗，又转头看向瑟瑟发抖的商队老板，“老板，他说的是真的吗？”
商队老板被刚才的场面吓破了胆，此刻见官兵来了，又看到陈峰那把泛着寒光的锈剑和诡异的身法，早就把他当成了强盗一伙。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陈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军爷……他们是一伙的！刚才他们还商量着要分我的货，他……他要分八成！”
老板的话一出，官兵们立刻警惕起来，长矛尖纷纷对准陈峰，几乎要刺到他身上。小官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好一出贼喊捉贼！演得挺像啊！别动！敢动就捅死你！跟我们回县衙走一趟吧！”
陈峰看着商队老板惊恐的眼神，又看了看官兵们冰冷的长矛，心中一片冰凉。他本想说些什么，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或许是刚才的诛邪令让他心有余悸，或许是对“公道”还存有一丝侥幸，他心想：身正不怕影子斜，到了县衙，总能说清道理吧？于是他任由官兵夺走锈剑，用粗糙的麻绳将自己捆了起来，和那个强盗一起被押着往县城走去。
阳光依旧明媚，官道两旁的树叶在秋风中哗哗作响，可陈峰的心里却一片阴霾。他不知道，这一次踏入县衙，等待他的将是比万安阁的飞镖更刺骨的寒冷。正道的诬陷、魔道的拉拢、凡人的误解……这红尘之路，似乎早已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