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我,像一株在石缝里挣扎生长的野草,没有阳光照耀,没有雨露滋养,只能拼尽全力汲取着一点点稀薄的养分,不敢有丝毫懈怠。
球鞋磨破第三双的时候,邮政快递员骑着绿色的电动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喊我的名字。我攥着还带着油墨香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指腹反复摩挲着红色封皮上烫金的校徽,边角很快就被我蹭得起了毛。这封薄薄的通知书,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心口——它载着我十几年的奔跑与渴望,也映着我脚下这片贫瘠的土地。我这十几年的人生,就像这双磨破的球鞋,踩过田埂的泥泞,跑过塑胶跑道的灼热,粗糙却带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

我是靠体育生身份考上的,四百米和长枪是我的强项。高中三年,我把大半时间都泡在训练场上,汗水浸透了不知多少件运动服,脚踝扭伤、肌肉拉伤是常事,换来的是省赛、市赛的一块块奖牌。我的文化课成绩也不算差,在县里的中学里,算是能让老师多瞅两眼的存在。可光荣的背后,是沉甸甸的现实:我家在农村,父母靠几亩薄田种小麦、玉米,闲时去镇上的小工厂打零工,一年到头挣的钱刚够维持家用,供我读完高中已经拼尽全力。去上海上大学,一年的学费就要几千多,再加上生活费,他们是真的挤不出来了。
临走前的晚上,堂屋的灯泡昏黄,母亲坐在小板凳上,借着灯光给我缝补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她的眼睛不太好,缝几针就要揉一揉,指尖因为常年干活布满老茧,捏着细小的针线有些笨拙。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在鞋底上磕了又磕,烟圈在灯光里飘散开,像散不去的愁绪。“要不……咱再想想办法?”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去跟你叔伯们借点,凑凑也能让你轻松点。”
我摇了摇头,把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胸口贴着那温热的纸页,心里又酸又坚定:“不用爸,我自己能凑。”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上海是大城市,机会多,总能找到挣钱的活儿。我有的是力气,训练场上那么苦都能扛过来,这点难处不算什么。只是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我不敢多说,怕自己忍不住掉眼泪。
去上海的火车上,我把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运动装备和母亲烙的几张煎饼的蛇皮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田野、村庄,渐渐变成陌生的高楼、厂房,飞速倒退着。我扒着车窗,心里又忐忑又期待。忐忑的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座繁华的城市站稳脚跟;期待的是,我终于能走出那个小山村,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我知道,从踏上这趟火车开始,我就只能靠自己了。
大学第一年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还要难。学费是我暑假在工地搬砖、给健身房当临时陪练凑出来的,可生活费还是捉襟见肘。我给自己定下规矩,每天的饭钱控制在十块钱以内。早上在学校食堂买两个馒头、一杯豆浆,四块钱就能打发;中午就去买一碗最便宜的盒饭,六块钱,能吃到一荤两素;晚上兼职的地方管饭。有时候训练强度大,下午体能课跑完八千米,胃里空得发慌,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悄悄爬起来,在宿舍走廊里做几组俯卧撑、深蹲,靠消耗体力麻痹饥饿感。
为了多挣点钱,我找了好几份兼职,下课铃一响,就往校外跑,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发传单、送外卖、在商场当临时安保、给小区业主搬家具,只要能挣钱,再苦再累的活儿我都接。有一次送外卖,赶上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电动车在积水里突然熄火,我怕超时被投诉,扛起二十多斤的外卖箱就往客户小区跑。一公里的路,我跑了十多分钟,浑身湿透得像落汤鸡,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结果到了小区,客户嫌外卖凉了,不仅不肯收货,还投诉我超时,平台扣了我一半工钱。回到学校宿舍,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室友们都在打游戏、聊八卦,笑声此起彼伏。我默默蹲在阳台,把湿透的衣服拧干,冰冷的晚风一吹,浑身发冷,鼻子也跟着酸了。那一刻,我特别想家,想母亲做的红烧肉,想父亲温暖的肩膀。
那时候的我,像一株在石缝里挣扎生长的野草,没有阳光照耀,没有雨露滋养,只能拼尽全力汲取着一点点稀薄的养分,不敢有丝毫懈怠。我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跑,跑慢一点,就可能被这座城市淘汰。
这样艰难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二十岁那年。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兼职的健身房认识了陈哥。他是健身房的老会员,四十多岁,肚子有点发福,说话却很爽朗。他经常看我训练结束后还急匆匆地赶去兼职,有时候还会帮我搭把手搬健身器材。一来二去,我们就熟悉了。陈哥是个生意人,做建材生意的,看出我肯吃苦、脑子也灵活,就主动拉着我说:“小伙子,光靠卖力气挣钱太慢,不是长久之计。我教你怎么找靠谱的兼职,再带你做点小生意,比你现在这样累死累活强多了。”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跟着陈哥。他没骗我,是真心实意地帮我。他教我辨别兼职的真假,哪些是传销陷阱,哪些是拖欠工资的黑心雇主;还带我去批发市场,教我挑选运动护具、袜子、毛巾这些小东西,告诉我哪些款式受欢迎,怎么定价才能赚钱。一开始我没经验,进的一批运动袜因为款式老旧,卖不出去,亏了好几百块钱,心疼得我好几天没睡好。陈哥没骂我,还帮我出主意,把袜子分成小份,送给健身房的会员试用,慢慢打开了销路。渐渐的,我挣的钱越来越多,不仅不用再为吃饭发愁,每个月还能给家里寄个一千两千块钱。母亲每次打电话都要反复叮嘱我,让我别太累,多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日子变得繁忙又平淡。每天的日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早上六点起床训练,上午上课,下午继续训练,傍晚去健身房兼职,晚上还要打理小生意,回复客户的消息、整理货物。虽然累,但心里踏实。我不再是那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小子了,我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改善生活,一点点靠近自己想要的生活。只是偶尔闲下来的时候,比如深夜整理完货物,坐在宿舍的窗边,看着上海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上的霓虹灯,还是会觉得有点孤单。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我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淹没在人潮里,没人会注意到我,也没人会在乎我的喜怒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