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天的殡仪馆总是格外难熬,空气里浮着消毒水和劣质檀香混杂的气味,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揭不掉的膜。沈玉的灵堂设在偏厅,巴掌大的地方,花圈挤着花圈,挽联贴得歪歪斜斜,连遗像都是匆忙选的一张——去年公司团建时同事随手拍的,她站在人群边缘,笑容勉强,阳光刺得她眯了眼。没人记得她生前喜不喜欢这张照片,反正挑的人觉得“端庄”,就这么挂上了。
顾城站在灵堂左侧,黑衬衫的袖口沾了没擦净的浆糊,是贴挽联时留下的。他眼眶泛红,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看上去确实像个丧妻的男人。邻居周阿姨递来一杯热茶,他双手接了,指尖却颤得厉害,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袖口上,他浑然不觉。沈玉的魂魄悬在半空,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涌着一种古怪的平静。他们结婚四年,不算恩爱,也不算糟糕。他嫌她不够温柔,她怨他不够上进,摔过杯子,冷战过整月,可到底没走到离婚那一步。现在她死了,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倒不像装的。
葬礼进行到一半,偏厅的门被推开了。没有人听见脚步声,是风先灌进来,吹得灵前的白烛矮了半截,烛泪淌了一桌。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他走进来,皮鞋踩在潮湿的地砖上,却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响也无。
“节哀。”他对顾城说,声音低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顾城抬起头,愣了一下。来客名单上没这个人,亲戚们面面相觑,开始交头接耳。灰夹克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遗像前,盯着沈玉的照片看了几秒,然后转向顾城,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笔寻常买卖:“我能让她复活,只有三天。”
偏厅里静了一瞬。有人干笑了一声,以为来了个神志不清的。可灰夹克的表情纹丝不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到顾城面前。顾城没接,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翕动:“你说什么?”
“三天。”灰夹克竖起三根手指,“足够你做完想做的事。三天后太阳升起之前,她会再次死去。这次不会有任何痕迹,就像她从未来过。”
顾城呼吸变粗了。沈玉飘在半空,看见他的目光从灰夹克的脸上移到她的遗像,又移回来,最后落在自己攥紧的拳头上。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房贷还差二十七万,车贷还有八万,她那份意外险,保额恰好三十五万。受益人是他。上个月保险公司的人来调查,他配合着做笔录,哭得撕心裂肺,连调查员都红了眼眶。
“需要我做什么?”顾城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灰夹克笑了,嘴角牵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什么都不用做。今晚十二点,她会回到这里。”他抬手指向灵堂正中的水晶棺,“记住,只有三天。三天后太阳升起之前,她会消失,你再也见不到她。这次没有葬礼,没有遗像,什么都没有。”
顾城点头,快得像怕自己反悔。
沈玉想尖叫,想扑过去质问他,可她的魂魄只是一团无形的影子,连风都搅不动。
午夜十二点,偏厅的灯全灭了。再亮起来时,沈玉躺在水晶棺里,胸腔里那颗停跳了七天的心脏猛地一缩,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震得肋骨发疼。
她睁开眼睛,看见顾城的脸悬在她上方。他站在棺边,双手搭在棺沿上,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像是惊喜,又像是恐惧。
沈玉慢慢坐起来,骨头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像一具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有温度了,指甲盖泛着淡粉,皮肤上甚至有了汗意。她活过来了,虽然只有三天。灵堂里空无一人,白天的花圈和挽联都不见了,水晶棺孤零零地摆在正中,四周的椅子还留着白布,像一场散场后的戏台。
第一天,顾城像换了个人。他扶她下棺,给她端来一碗热粥,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嘴边。粥是皮蛋瘦肉粥,她以前最爱吃的那家店买的,离家七公里,他特意开车去买的。沈玉喝着粥,看他忙前忙后地收拾灵堂,把白布叠好,把地上的纸灰扫净,动作利落得像在打扫一间待客的屋子。
“你歇会儿吧。”他说,“这几天累坏了吧。”
沈玉摇头。其实她一点都不累,死后的七天像一场漫长的梦,她悬在这间屋子里,看亲戚们来吊唁,看顾城半夜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蓝光映着他的脸,茶几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现在她突然回来了,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穿着寿衣,喝着他煮的粥,觉得荒诞得像一场三流话剧。
“你不问我怎么回来的?”沈玉说。
“不问。”顾城答得干脆,把空碗接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手背,顿了顿,“回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他抱着她睡,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怕她半夜飞走。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有些重,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耳廓。沈玉听着那心跳,突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是这样抱着她睡,后来不知从哪天起,两人中间隔了一床被子,背对背,各自刷着手机。现在他重新抱紧了她,像是要把丢失的这几年都补回来。
如果这就是最后三天,沈玉想,那就好好过吧。
第二天清早,顾城说要带她出去走走。他开着她那辆白色两厢车,穿过半个城,停在城东一座废弃的公园门口。公园早就不对外开放了,铁门上的锁锈成了一块铁疙瘩,围栏上爬满枯藤和野牵牛。他从后备箱取出一把断线钳,咔嚓剪断锁链,拉着她溜了进去。
“还记得这儿吗?”他问。
沈玉记得。十一年前的春天,他们刚认识没多久,顾城在这公园的湖心亭里给她念诗,念的是聂鲁达,念到“爱情太短,遗忘太长”时,他脸红到了耳根。那天的风也是这个温度,带着水汽和青草被揉碎的味道。后来公园废弃了,他们搬了家,再没回来过。
湖心亭还在,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纹。他们并肩坐在栏杆上,像十一年前那样。顾城没念诗,只是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什么?”
“以前总跟你吵。嫌你这,嫌你那。”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磨旧的鞋尖,“其实是我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你跟着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沈玉眼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十一年了,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她以为他早就不在乎了,以为他们的婚姻只剩下一张纸和一堆账单。可他现在坐在这里,笨拙地道歉,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别说了。”她靠在他肩上,“都过去了。”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很多地方。第一次约会的电影院,如今改成了连锁火锅店,门口排着长队。第一次吵架的天桥,栏杆上挂满了情人锁,锈迹斑斑。领结婚证的民政局搬了新址,旧楼正在拆除,围挡上贴着施工告示。每到一处,顾城都停下来,说几句话,像是要把过去十一年的亏欠都在这半天里说完。沈玉心里越来越沉,像揣了块吸饱水的石头,可她不敢问。她怕问出口,这三天就会提前结束。
傍晚的时候,天边烧出一片浓烈的晚霞。顾城说:“去看日落吧。”
他开车带她上了城郊那座野山。山路窄而急,弯道一个接一个,两侧的杂草刮着车身,发出沙沙的响。他把车停在半山腰,拉着她往山顶走。沈玉穿着他带来的那条连衣裙,米白色的,是他去年结婚纪念日给她买的,她嫌贵,吊牌都没剪,一直挂在衣柜里。今天穿上了,风吹着裙摆,像回到二十出头的时候。
山顶有块突出的岩石,下面就是悬崖,落差足有几十米。顾城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晚霞,红得像要烧起来,云层翻涌,像一锅沸了的铁水。
“真好看。”沈玉说,往他身边靠了靠。
顾城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沈玉。”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沈玉摇头。她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臂,他突然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波澜,可嘴角抽了一下,像在压着某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然后他伸出手,推在她肩上。
力道不大,可她站在崖边,脚跟悬空。沈玉往后倒,脚下踩空,身子猛地往下坠,手指在最后一刻抠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风灌进嘴里,她喊不出声,只能瞪大眼睛仰头看他。他蹲下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垂死的蚂蚁。
“对不起。”他说,这次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保险金已经到手了。”
沈玉的手指一根一根滑脱。岩石的棱角割破了她的指尖,血渗出来,在灰白的石头上留下几道暗红的痕。最后掉下去之前,她看见顾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走得毫不犹豫,连头都没回。
风从崖底往上灌,像一只巨大的手把她往下拽。她坠进黑暗里,坠进那个七天前的雨夜,坠进货车刺眼的远光灯和一声尖锐的刹车。最后她想起灰夹克的话——三天后太阳升起之前,她会消失。
可他没说,第三天,她会再死一次。
死在自己丈夫手里。
而这一次,连葬礼都不会有。没有人会知道她回来过,没有人会知道这三天里她重新活了一次,又被人亲手推下了悬崖。顾城会拿着那笔保险金,还清房贷,换一辆新车,或许再娶一个温柔的女人。而她,连灰都不会剩下。